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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朝議九州制,曹操代漢野心彰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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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樣一個公國的建立必然要仿造朝廷設立百官列卿,那豈不是出現了國中國?更确切點兒說,是國上之國。

     荀彧依舊不理不睬,台閣政令遙遙無期,董昭終于按捺不住了,他已經不可能在曹操南征之前完成九州之事,若再拖下去實在沒法交待,因而必須要在這次朝會上解決問題。

     百官大朝會一開始,他便跳了出來,向天子及群臣申述:“昔三代以上夏禹治水,劃天下為九州。

    随山浚川,任土作貢,敷土刊木,奠高山大川。

    此聖人之道,萬世之宗也。

    今天下戰亂稍定,當複九州以别民籍,上應先皇治世之道,下恤黎民離亂之苦。

    此亦丞相良苦仁愛之心,望陛下與群臣以社稷為重,從善如流早行此議。

    天下幸甚,百姓幸甚……”誰都聽得出來,董昭所言有輕有重,有虛有實。

    似“上應先皇治世之道,下恤黎民離亂之苦”就是毫無道理的屁話,難道不恢複九州,天下百姓就搞不清籍貫了嗎?真正震撼人心的隻有那句“此亦丞相良苦仁愛之心”。

    他拐彎抹角告訴劉協和百官——這是曹丞相的意思,你們能反對嗎? 董昭慷慨陳詞已畢,那些附和的聲音還未來得及響起,荀彧立刻出班舉笏:“董大夫所言差矣!觀數百年之政,周行分封,秦立郡縣,自我孝武皇帝始分天下為十三州,沿襲至今。

    千百年來未有劃九州者,何言複之?”他精通曆代典籍制度,這番批駁有理有據。

     董昭心中暗恨,卻矜持着強詞奪理道:“聖人為政自有其道,我輩後人當仰其至德。

    ” 荀彧又道:“考《尚書·禹貢》乃東周之士托夏禹所作,非出于三代賢明之主,豈可為據?”《禹貢》并非《尚書》原文,乃是戰國之士的僞作,其用意是設想天下大一統後該如何劃分治理。

    荀彧抓住這一點發難。

     董昭的理論依據都被人家駁倒了,索性把臉撕破,直言道:“有非常之人,然後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後立非常之功。

    觀當今朝野,曹丞相者,奉天子以讨不臣,武功赫赫,乃非常之人也;九州之制,上合天道下應蒼生,非常之事也;複興漢室者,非常之功也。

    我輩士人自當助此非常之人,行此非常之事,以圖複興之功。

    ”這番話其實沒什麼道理,完全是拿曹操來壓荀彧。

     可荀彧偏偏不吃這一套,連看都不看他一眼,朝上奏道:“聖人治國自有常理,《詩》雲‘不愆不忘,率由舊章’。

    昔孝武更替高帝之法,盜賊半于天下;元帝改孝宣之政,大業遂衰。

    由此言之,祖宗之法不可變也,何況僞托聖人之言?望陛下三思。

    ” 天子固然是傀儡,但畢竟是名義上的君主,在道義上還是壓着曹操三分。

    董昭之學識不輸于荀彧,但這場辯論從一開始他就不占理,完全是承曹操之意而為,哪能說得過人家?見此情形他也顧不得人臣之理了,提高嗓門道:“常人安于故俗,學者溺于所聞。

    天下哪有萬世不變的道理?”此言一出滿座駭然,這場辯論已不僅僅拘泥于是否行九州之制了。

     荀彧冷冷瞟他一眼:“董大夫,你說是無萬世不變之法,還是說無萬世不變之朝?” 董昭腸子都悔青了,一時不慎說出這麼句話,叫人家抓住了把柄。

    朝堂上他豈能坦言自古無不滅之朝,曹氏當興劉氏當亡?荀彧祭出一件不容置疑的法寶,他隻能跪倒向天子請罪:“臣一時不慎口不擇言,望陛下恕罪。

    ” 劉協見董昭被荀彧駁得體無完膚叩頭請罪,心下暗暗稱快。

    但他也知董昭乃曹操心腹,豈敢草草治罪?隻能昧着良心道:“董愛卿無心之言,不必自責,你退下吧。

    ” 天子命令董昭退下,可他哪有退路?被荀彧拖了好幾個月,回到曹營如何向丞相交待?看來荀彧是無可撼動了,無奈之際他把目光轉向群臣:“列位大人,你們怎麼看?難道你們也不能采納九州之議嗎?” 群臣甚是為難,既不敢違拗曹操又不願為虎作伥,隻能低下頭裝聾作啞。

    董昭猛然擡頭,惡狠狠瞪了郗慮一眼:“郗公,您老人家怎麼看?” 郗慮一絲不動坐在那裡,望着董昭陰森森的目光,有氣無力說:“老朽年邁德薄,董大人但與他人商議,老朽從之便是。

    ”他已經給曹操當刀子誅害了孔融,搞得聲名狼藉,再不願蹚一點渾水了。

     董昭威脅郗慮無效,又把嚴厲的目光掃過其他大臣,徐璆、劉艾、王邑、韓嵩、耿紀等都低頭看着手中玉笏,假裝沒瞧見。

    董昭卻不着急,隻要耐心尋找,一群羊裡總會有最軟弱的一隻。

    當他的目光逼視到新任谏議大夫劉琮時,這個懦弱的年輕人不禁瑟瑟發抖。

     “劉大夫,令尊割據荊州十餘年,蒙丞相寬宏饒恕其罪,您才能身在朝堂。

    如今連您也要違背他老人家的意思嗎?”董昭的聲音中帶着三分恐吓。

     劉琮本性怯懦又少不更事,聽他翻出昔日舊賬,吓得體似篩糠諾諾連聲:“下官唯丞相馬首是瞻。

    ”身為谏議大夫,當着天子說出這樣的話實在可悲至極。

     蒯越受劉表遺命保護劉琮,雖然如今已無主臣之别,但昔日情分還在,見此情形連忙插話:“劉大夫,此番所論之事乃是改易九州,今朝堂之上并無丞相,您這樣貿然表态恐怕不妥吧。

    ”表面上是批評劉琮,實際是怕這孩子沾上惡名,要他趕緊閉嘴。

    劉琮會意,趕緊低下頭不言語了。

     董昭暗怨蒯越多事,卻無法争辯,隻能暗暗叫苦。

    荀彧松了口氣,輕蔑地看着董昭,一字一頓道:“聖人有雲:‘君子有三畏。

    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

    ’還望董大夫不要執迷不悟……”這話明是對董昭,實是對曹操而論。

     不想就在此時一個謙和的聲音打破了沉默的氛圍,侍中華歆華子魚起身出班:“《呂覽》雲:‘上胡不法先王之法,非不賢也,為其不可得而法。

    ’三代不同禮而王,五霸不同法而霸。

    更易九州上為社稷下恤百姓,順應時政有何不可?” 他站出來橫插一杠,荀彧既感意外又覺激憤。

    意外的是華歆畢竟是當代名士,受朝廷幾番征辟才來到許都的,竟然會在這個關鍵時刻與自己唱反調;激憤的是昔日華歆為豫章太守,就曾獻地于孫策,有人說他懼怕強權沒骨氣,看來并非無理。

    當年他對孫策逆來順受,如今又萬事聽命曹操了。

    華歆的話雖簡短,卻有四兩撥千斤之效,把争論的主題從九州之制是否合理轉移到國家該不該變祖宗之法的層面上,這樣一來荀彧的道理便顯單薄了。

    荀彧無可奈何把牙一咬,索性挑明:“華公所言甚善,但九州之制非國家根本大政。

    昔日王莽改制也曾合并九州,亂易郡縣之名,為害不淺,豈可不慎乎?” 荀彧終于親口說出了這個名字,言下之意很明确,誰要是改了九州制,誰就是當今的王莽,誰就是篡奪漢室江山的野心家!你們不就是要讓曹操一步步走向皇位嗎?何必虛虛假假隔着窗紗說話,有膽子就敞開明說。

     董昭滿腹怨氣,華歆一臉尴尬,但在這麼敏感的措辭之前,都不敢再說什麼,誰也擔不起這麼大的罪名啊!正思量該如何應對,偏偏在此時又有一個中年官員不緊不慢站了起來:“令君何必如此拘泥?武王不讨殷商,何以開周朝八百年之世?高祖不勝項籍,何以定大漢今日之業?難道這些都是開天辟地就有的?莫說九州制當複,以曹丞相今日之功,又豈能屈居列侯之位?今曹氏三子已為縣侯,自古子不可同于父,以下官之見,九州制之後當複五等爵,開其公國以酬大功!” 荀彧忽然感到一陣寒意,仿佛五髒六腑都被寒氣侵蝕了。

    因為說這番話的不是别人,恰恰是他的女婿、治書侍禦史陳群!他沒料到連自己的女婿兼同鄉都站到了曹氏一邊,沒料到這個昔日與孔融稱兄道弟的人竟有這麼大的改變,更沒料到他如此坦然捅破窗紗,公然聲稱曹操應超登公爵建立封國!這不單單是荀氏家族勢力的分裂,也是颍川士人集團的分裂,更是士大夫道義的分裂。

    他又想起孔融曾褒貶汝南、颍川兩地士人,曾斷言“颍川士雖疾惡,未有能破家為國者也”。

    當時荀彧還有些不服氣,現在看來豈不是被孔融一語中的? 效忠天子維護皇權的士大夫之節已蕩然無存了,群僚們一個個懦弱怕死,希圖幸進,随波逐流。

    荀彧的心涼透了,他已不想再在這個虛僞的殿堂上停留片刻;他恭恭敬敬向天子大禮參拜,起身後将牙笏往腰間一塞,邁步就往外走,當他即将跨出大殿的那一刻,忽然扭過頭,鼓足勇氣聲嘶力竭道:“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征伐自諸侯出。

    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變,道亦不變!難道這天要變了嗎?” 霎時無論董昭、華歆、陳群,還是那些作壁上觀的群僚盡皆披靡。

    良心何在?臣節何在?面對如此強烈的質問,他們如何作答?荀彧喊罷這一聲,頓覺胸中空空如也,頭也不回邁步下階。

    初夏的陽光照耀在宮廷的青磚之上,閃爍着一層暖洋洋的白光,而他身上依舊那麼冷,冰冷冰冷的。

    他心裡很清楚,這種抗拒并不能改變什麼,再有力的辯駁也阻擋不住曹操的行動,一切都是徒勞! 荀彧走了,大殿上一時寂靜無聲,隔了半晌群臣才把目光又集中到天子身上。

    劉協頭戴天子冕旒,墜下的珠簾擋住他的臉,群臣也瞧不清他究竟是何表情,隻聽他無奈地歎息一聲:“唉……散朝吧。

    ”那顫巍巍的聲音中似乎透着一絲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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