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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蘇州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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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自笑一會兒。

     姐姐的幸福當然也是妹妹的幸福。

     兩人語來話去,竟沒說一個情字,而那相思之意,卻表達得淋瀝盡緻。

    說到在蘇州府為冒辟疆憑空添的一段佳話時,冒辟疆便要聽《錄台蜀妃》。

     董小宛走到琴台邊,先推開一排小格窗,風吹拂着她頭上的青絲,她将發絲朝後理一理,然後緩緩從琴匣中捧出古琴放在長條幾上。

    冒辟疆捧上青銅鶴嘴香爐,點燃一支紫檀香,就在一柱藍悠悠的香霧升起之時,董小宛的琴聲也悠悠響起來。

    這本是一支足以催人淚下的哀傷曲子,但在這對幸福的人聽來卻是輕快的,像從荊棘和林木遮擋之下流到陽光中來的一泓山泉,清澈、明亮、沁人心脾。

    一曲彈罷,冒辟疆撫掌叫好,董小宛嬌聲笑道:“這可是你的獨創啊。

    ” 兩人又牽了手站到原先的座椅旁,輕言細語談笑着彼此的童年趣事。

    漸漸兩人都覺得餓了,忍不住咽了幾口唾液,彼此聽到對方饑腸鳴響,不禁相視一笑。

    今天,大腳單媽和陳大娘使出了平身絕學,将一桌菜肴精心烹制。

    整座閣樓彌漫着香味和歡樂。

     待衆人在餐桌邊坐定,惜惜和單媽一下子就上了十二道菜。

    冒辟疆看了看,都是平常蔬菜,卻做得色、香、味俱全。

     五顔六色的佳肴,備上細瓷菜盤,經過鑲邊的名貴生漆染的黑圓桌一襯,更是美不勝收。

    于是脫口贊歎道:“絕妙的手藝。

    ” 陳大娘和單媽,樂得臉上開花,斟酒時的動作都要恭敬得多。

     另一個最快活的人是董旻,而對滿桌美味,大家都沒舉杯時,他已自斟自酌幹了三杯。

     三杯兩盞下肚,惜惜朝董小宛眯眯眼,用教訓般的語氣問冒辟疆:“冒公子,你打算什麼時候娶小宛姐姐?” 這是個敏感問題,衆人都停了杯筷,期待着冒辟疆的答複。

    董小宛心裡怦怦直跳。

    她拿眼角瞟着冒辟疆,心裡七上八下的,既擔心又着急。

    冒辟疆則隻看着面前那半杯酒,牆上一隻挂鈎的影子投入杯底,恍惚間像一條蛇。

    席間一片沉默。

     陳大娘急了,試探地問道:“冒公子莫不是嫌棄我家小姐出生微賤,有辱家門?” “不,小生絕無此意。

    實不相瞞,家中已有妻室,隻怕宛君委屈。

    董姑娘妙齡佳貌,皇帝娘娘都做得。

    小生一片深情,卻未敢奢望要宛君為側室,故而不敢開口。

    ” 董小宛眉頭一皺,皺眉之下依舊懸挂着喜色。

    她含羞說道:“常言道‘甯為君子妾,勿為庸人婦’,若今身得侍君左右,便做奴婢也可,何憂側室呢?” 冒辟疆聞言欣喜道:“人生自古難得真情,辟疆不才,當銘心刻骨以報宛君濃情。

    ” 衆人俱皆欣喜,嚷着要他倆先喝一杯交杯酒。

    倆人也不推,站起身來,換了杯盞,待惜惜斟滿之後,倆人纏了肘彎,一口喝幹杯中酒,然後亮了杯底。

    衆人一片歡笑。

     酒足飯飽,天也黑了,就撤了酒席,董旻知趣地溜出門會他新交的一幫朋友去了。

    陳大娘和單媽自去收拾杯盤。

    惜惜點亮了四盞宮燈,廳中明晃晃的,洋溢着喜氣,董小宛和冒辟疆坐在一邊含笑品着茶。

     惜惜忙了一陣,湊上來開玩笑說:“冒公子,你在這裡私訂終身,不怕大嫂罵你?” 董小宛朝惜惜一瞪眼,惜惜一吐舌頭,知道問了不該問的問題,慌忙想走開。

    冒辟疆自信地說道:“蘇元芳通情達理,絕無惡語。

    ”惜惜邊走邊說道:“太好了。

    ” 冒辟疆忽然一拍腿,說道:“差點忘了。

    ”忙起身走到院子中,董小宛不知他忘了什麼,茫然地看着他從馬背上取了一件東西走進來。

    董小宛看着是一首情詩,不禁臉頰飛紅,輕輕地敲敲他的肩頭。

     惜惜本來已走到樓梯口,這時也折回來看了看。

    她忽然說:“冒公子,這幅字雖有絕妙神韻,但作為定情之物卻不妥當。

    你說對不對?” “惜妹說得對。

    ”冒辟疆撫額沉吟,卻不知送什麼好。

    手臂放下之時,觸着胸襟一塊硬物,心中一喜,說道:“有了。

    ” 董小宛看他伸手從領口扯出一塊深綠的玉佩來,他說道:“這是先帝賜給爺爺的遊龍,此乃我家寶物,今送給宛君作定情之物,望要好好珍藏。

    ”然後将玉佩對着宮燈舉起。

    董小宛看見玉佩之中竟有流液像一條小白龍在遊動,心知是稀世之寶。

    冒辟疆輕輕将玉佩挂在她的脖子上,她順勢溫柔地将頭靠在她的肩上。

    惜惜在旁邊笑得嘴都合不攏了。

     冒辟疆輕撫着她的發絲說道:“明年桃花開時,我就來接你同歸如臯。

    ”董小宛心花怒放,全身竟顫栗起來。

     惜惜今天特别興奮,總是想說話。

    這時插嘴道:“何必要明年,過兩天就帶姐姐走。

    ” 冒辟疆撫着小宛的發絲,深深地歎了口氣,他情意綿綿地說道:“宛君,我因複社之事要去蘇州,有幸得遇心中佳人,我也想多呆幾天,無奈社務緊急,我明天就要離開蘇州了。

    ” 董小宛一聽,花容失色,呆住了。

    惜惜忍耐不住,嗚嗚地哭了起來。

    董小宛畢竟是非凡的女人,她深知隻有以國事為己任的男人最終才會帶給她幸福和安甯。

     陳大娘聽說冒辟疆明天執意要走,已無法挽留,便張羅起香羅錦被之類的床上用品來。

     她本是秦淮河的脂粉養大的,深知“春宵一刻值千金”的道理。

     恰在這時,有人在院門外一邊叫着“陳大娘”,一邊敲着門。

    她提着一盞紙糊的小燈籠去開了門,原來是撐船的劉二。

     他為人憨厚誠實,靠一條小船維持生計,偶而賣點小菜,且他的船常靠在半塘的小碼頭,陳大娘因而認得。

    劉二因今天家中有事,請陳大娘幫忙留心一下他的小船。

    他朝水邊一指道:“就是系在柳樹上的那條船。

    ”陳大娘爽快地答應下來。

     董小宛和冒辟疆兩情纏綿,正牽着手站在花圃邊賞花。

    聽見劉二有條空船,兩人同時有個想法閃過腦際,相互望了一眼,會心一笑,卻什麼話都沒有說。

    陳大娘送走劉二,冒辟疆便告訴他想到船上幽會。

    陳大娘笑着說道:“就你們讀書人點子多。

    ” 陳大娘和惜惜先上了船,将劉二鋪在中艙中的破棉被卷起,用一條粗麻繩捆在船尾,重新鋪上軟墊和錦被,連艙口也挂了一條繡着孔雀圖案的花窗簾,直到艙中看起來像一條畫舫。

    陳大娘一邊布置一邊就想起在秦淮河那條屬于自己的畫舫中的風流青春時光,全身竟有些酥癢難耐。

     惜惜挑着一盞燈籠引董小宛和冒辟疆上了小船,然後将燈籠挂在岸邊的垂柳上。

    大腳單媽則端了一盆衣服到碼頭邊假裝清洗,實際是給冒公子和小宛望風,若有人誤闖花區她也好阻攔一下,以免兩人敗了興緻。

     冒辟疆脫了長衫,從船舷邊取下竹竿,用力朝岸上一撐,小船就在一片水聲中蕩往湖心。

    月亮從雲層中鑽出來,灑下一片銀輝。

     湖中有個很小的島,獨獨隻長一棵柳樹起來,像一位孤單的麗人站在水中央。

    冒辟疆站在船頭,抛了三次纜繩均未套住樹樁。

    董小宛看見他手中繩圈滴滴哒哒的朝船闆上滴下水來。

    她也走到船頭上,船一晃倆人慌忙相互挽扶,然後輕聲淺笑,彼此的關懷都令人感動。

     她想,這就是相依為命的感覺。

     董小宛提着纜繩,站到船頭的前沿,前傾着身子,右腳支撐,左腳則向後翹起保持平衡,冒辟疆順手抓緊她的足踝。

     她眼見要挂住樹樁,船卻突然一晃,人差點掉進水中。

     河上回蕩着她的驚叫聲。

     纜繩終于挂住樹樁,挂得很穩。

     冒辟疆在船頭趁機攔腰抱起董小宛。

    她吊住他的脖子咯咯地嬌笑着,不在乎驚動了籠罩在四周的漫漫長夜,船颠得很厲害,他搖搖晃晃将她抱進艙裡。

     她仰面躺在柔軟的錦被上,滿面紅潮,長長地出着氣,雙眼亮晶晶的卻又有些迷茫地瞧着他,期待着他…… 他倆渴望着融為一體。

    世間的一切仿佛刹那間消失了,天地間隻有兩個合二為一的靈魂。

    他撫摸着她的頭發,臉頰和脖頸,吞咽着她呼出的如蘭香氣,那臉上的細膩膚色使人如入夢幻。

    羅帶輕分,香钗橫斜,兩人随船向天邊飄去。

     那船節奏均勻地晃蕩着。

    水将一浪一浪波紋向四周傳遞。

     單媽竟忍不住,她倚在一根傾斜的柳樹上悄悄地流淚。

    全身也瑟瑟顫栗。

     冒辟疆溫柔地伏在她耳邊,呢喃着,然後香美而又疲軟地進入夢鄉,董小宛依偎着他,心滿意足,側身瞧着他睡夢中的臉,用手輕撫着他的發絲,船像搖籃般搖動着,月光從篷頂的縫中瀉下幾絲,在他的胴體上優美地随船晃動,她想到她的初夜,那個很痛的夜晚,還有那個向迎天。

    她覺得内疚,這時候想到别的男人總覺得對不起自己的情郎——未來的夫君,便伸手緊緊抱住他…… 他和她就這樣無休無止沒完沒了地享受着神聖的美。

    他和她一起為幸福而顫栗。

     良辰如夢,春宵苦短。

    雄雞三唱之後,天就微亮了。

    兩人多想挽留住時光。

    但對相擁于愛窠中的戀人來說,時光是無情的手,每時每刻都在悄悄抽着他們生命的絲! 冒辟疆牽着馬,董小宛走在身邊。

    兩人停停走走。

    他知道她很傷心,她很難過,他也知道她有千言萬語卻已沒法說出口。

     兩人慢慢走着,不知不覺到了桐橋。

    他輕輕說:“就送到這裡吧。

    ” 于是停下腳步。

     “望君多多保重。

    ”她說,“從今以後,小女當謝絕一切應酬,獨守閨中,待君歸來。

    ” “記住明年春天花開之時。

    ” 冒辟疆策馬揚鞭而去。

    他想擺脫那令人窒息的哀愁。

    他回頭瞧見董小宛在桐橋上揮手。

     他想起一句古詩來: 彼君子兮,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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