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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荀彧殉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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籠罩着……兵無常勢,水無常形,戰場的勝負總可以設法把握,但人生際遇卻難以預知。

    曾幾何時他不過是個躊躇滿志的青年,想為這大漢天下盡心盡力,親手締造了許都,開啟了漢室複興的契機;可後來又開始害怕大漢中興,害怕還政天子之後那清算的屠刀,多少個夜晚隻要一合上眼睛就想起玉帶诏,想起那句“誅此悖逆之臣耳”,那個“耳”字最後一豎似乎還在滴血;但不知何時起,那畏懼又漸漸化為欲望,又想把這個天下據為己有。

    人之心性真是變幻莫測難以捉摸。

     要親手改變已經創造的一切真那麼簡單嗎?時至今日曹操不得不承認,漢室天下依然“有德”。

    或許這種“德”早已被歲月和戰亂風化得模模糊糊,但它依然還存在——那就是開漢以來所遵循的道德教化。

    董仲舒所論“天人感應”,孝武帝罷黜百家、表彰六經、設立太學,光武帝勤修經學、宣布圖谶,班固修撰《白虎通義》訂正古今禮法,就連昏庸無道的先朝靈帝尚且校訂六經大肆宣揚……孔孟之徒在地下長眠了五六百年,可是他們所标榜的道德教化依然存在,依然籠罩着這個國家,而且已成為漢室社稷的最後一道保障,雖然它無聲無形,但這個看不見的敵人比千軍萬馬更厲害,桎梏着每個人的心靈。

    一個從小就教育百姓讀《孝經》的國家,改朝換代是何等樣事?不啻把天捅個大窟窿!王莽那血淋淋的下場還不足以為鑒嗎? 與荀彧的決裂或許隻是個極端的例子,但更可畏的是那些不表态的人——貌恭而心未服。

    想必任何人心中都覺得篡奪漢室是萬惡的,不過迫于身家性命極少有人敢像荀彧、孔融那樣登高一呼。

    強權可以威懾一時,卻不能威懾一世。

    以勢壓人如同以石壓草,隻要石頭不在,野草早晚是要冒出來的。

    就像那些被禁锢在屯田上的屯民,隻要得機會總是會逃走的。

    對于曹氏的抵抗就是這樣,隻要順這條路走下去,勢必會充滿非議。

    如果一個政權從開始就充滿非議,豈能長久?美好的話都會說,曹操在《讓縣自明本志令》中朗言:“設使天下無有孤,不知當幾人稱帝,幾人稱王!”可是到頭來自己卻要為帝為王,情何以堪?所以當荀彧勸告他“秉忠貞之誠,守退讓之實”時他才會如此惱恨,這豈不是揭曹操的言不由衷的短處? 如何才能打破四百年來的士人道德,創造一個供自己子孫享用的嶄新王朝?光是提升地位邁向至尊顯然遠遠不夠,要做到這一點恐怕隻能靠屠刀。

    就像杜襲所言那句“勇可習也”,不管前途如何,閉上眼睛去殺吧,去砍吧!斬斷舊有的道德圈子,甚至舍棄那些曾與自己相濡以沫的人,重新豎立新準則——再不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而是普天之下唯我獨尊! 但是這真的能成功嗎?曹操扪心自問,就連他這樣出身宦官家族,走上離經叛道之路的人都無法擺脫儒家教化的窠臼——他打着複興漢室旗号走上相位;借着天子名義招賢納士;同樣也拿着忠孝之義去教谕自己的兒子,當兒子結黨謀私之際他也不能容忍;當與董昭籌措謀奪九五之事時他總是那麼鬼鬼祟祟,其實在他本心裡也覺得這是見不得人的事。

    更重要的是,他還要用儒家的忠孝之道去教化自己的臣子。

    天下的道理簡直是個圈子,掌權者不遵禮數離經叛道,卻要臣下子民遵循道義效忠自己,這真是可笑至極,可悲至極…… 曹操仰望月空越想越煩,不禁喃喃自語:“兼并者高詐力,安危者貴順權。

    可是不施詐力何以至權貴?既施詐力又何以使萬民順服?難道上古堯舜真的是靠仁義安天下的?此真千載不解之謎……” 杜襲一頭霧水跟在曹操身後站了半天,聽到此語才明白曹操所慮并非戰事。

    他雖秉性剛直,腦子卻實在不快,也望着那彎新月,心頭依舊懵懂——今夕何夕?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令丞相難以入眠? 進退失據 就在曹操父子各懷心事望月沉思之際,六百裡之外的沛國谯縣也有一人正對天長歎,那便是已經卸職的尚書令荀彧。

     谯縣雖是曹氏故鄉,但曹操的近支子侄大部分已遷居邺城,留下的人不過是看守田地墳茔。

    至于曹家那座老宅早已擴建為丞相行轅,莊院籬笆換成了青石高牆,百姓柴扉變成了起脊門樓,積谷場院改成一間間掾屬房,圍牆四角建起谯樓,士兵日夜守衛——這宅子和它的主人一樣,早已面目全非。

    曹操兩次南征都曾落腳于此,幕府僚屬也在此處置事務,不過那隻是片刻繁華,軍隊開拔他們就走了。

    現在這偌大的府邸隻有荀彧一位“客人”,被安排在一間客堂裡。

    每到夜晚百餘房舍都黑黢黢的,唯有一點火光,鬼氣森森的,靜得可怕。

     荀彧受曹操之命轉任光祿大夫,說是請他持節至軍中宣示王命,實際上夏侯惇卻把他“護送”到了這裡。

    其實數月前大軍就離開了,根本見不到曹操,也見不到任何同僚。

    夏侯惇請他在此等候丞相調遣,卻不許邁出行轅一步,陪他住了兩日,第三天清晨就帶兵奔赴前線了,照顧他的差事落到駐守谯縣的将軍曹瑜身上。

    這位丞相的族叔待人倒還算謙和,卻沒什麼才幹,除了吃喝拉撒其他一概不知——就這樣,荀彧與外界徹底隔絕了。

     剛開始曹瑜每天都來看看,問問他的生活起居,後來兩三天才來一次,再後來也不露面了。

    這座宅邸除了他之外,隻剩下送飯的仆僮和把守大門的士兵。

    孤燈一盞,空屋一間,炭盆一隻,荀彧就這樣冷凄凄熬過了一個冬天。

    不過他卻不覺有什麼不自在,甚至還感到一絲安甯。

    其實面對這冷清清的院落和面對滿朝文武又有何不同?反正他始終這麼孤寂,反正心中苦悶永遠解不開,反正大漢天下已經這樣了,見不見人、說不說話還有什麼意義?哀莫大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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