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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雅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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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并不知道他聽懂了多少。

    我們給他換洗,并随時更新牆上的用藥表。

    天氣非常炎熱,我們定時挪動兩個風扇的位置,希望能有些涼風。

    我們在把草地顯像為紫色的小彩電上看海盜隊的比賽并告訴他今年海盜隊表現不錯。

    我們彼此讨論他越來越瘦削的側影。

    我們看着他受苦,等着他死亡。

    一天,他睡着了,鼾聲不斷,我從《二十世紀美國最佳詩歌選》中擡起眼來,看到卧室的門口站着一個體格高大健壯的黑人女子和一個戴着深色眼鏡的黑人小女孩。

     那個女孩——我記憶猶新,就像是今天早上發生的事情——我想,她那時大概是七歲,但與同齡人比起來個頭要小得多,事實上,就是個小不點。

    她身穿一條粉紅色裙子,露着瘦骨嶙峋的膝蓋;同樣瘦的一條小腿骨上貼着印有華納兄弟卡通人物的創可貼,我記得上面有兩手各握一支手槍的紅胡子山姆大叔。

    她的深色眼鏡看上去就像是跳蚤市場上的搭贈貨。

    對于她的小臉來說,眼鏡太大,滑到了鼻尖,露出了厚眼睑、眼神呆滞的一雙眼睛,上面蒙着藍白色的膜。

    她的頭發梳成了一排排小辮子,一隻胳膊上挂着破了半邊的塑料玩具手袋,腳上是髒兮兮的球鞋。

    她的皮膚并不是标準的黑色,而是油膩膩的灰黃色。

    雖然她是自己站着的,看上去卻跟我病榻上的父親一樣衰弱。

     由于注意力都被小女孩吸引,我記不太清那個女人的模樣。

    她是四十歲還是六十歲,我也說不清。

    她留着非洲式的短發,表情平靜。

    除此之外,我就什麼都回憶不起來了,甚至連她衣服的顔色,是否穿着裙子都想不起來。

    可能是穿着裙子吧,但也有可能是寬松褲。

     “你們是誰?”我問。

    我的聲音聽上去很蠢,像是剛打了會兒瞌睡,而不是看了會兒書——盡管這兩件事對我來說的确有相似之處。

     特露迪從她們背後出現,也問了同樣的問題,但她聽上去比我清醒得多。

    在她身後,露絲一驚一乍地叫道:“門肯定是開的,那門從來就插不上。

    她們肯定就這麼走進來了。

    ” 拉爾夫站在特露迪旁邊,扭頭看了看。

    “現在是關着的。

    她們一定是随手把門關好了。

    ”好像她們幫了我們什麼忙似的。

     “你們不能到這裡來,”特露迪對那女人說,“我們很忙,這裡還有病人。

    我們不知道你們想要什麼,但你們必須離開。

    ”“你們不能就這樣走到别人家裡來。

    ” 拉爾夫補充道。

    他們三個人一起堵在卧房的門口。

     露絲拍了拍女人的肩膀,動作可算不上溫柔。

     “離開這裡,除非你想讓我們報警。

    你想讓我們報警嗎?” 女人對他們的威脅不加理會。

    她把小女孩推上前,對她說:“正前方。

    四步。

    有個棍子樣的東西,小心别絆倒。

    讓我聽到你數步子。

    ” 小女孩開始數:“一……二……三……四。

    ”她輕巧地跨過吊針架的金屬腳,都沒往下看一眼——顯然,她不會透過那副髒兮兮的、過大的眼鏡看任何東西,那雙像蒙了霧一樣的眼睛是看不見的。

    她離我很近,裙子都碰到了我的胳膊。

    她的身上聞起來有灰塵和汗水,還有——像“醫生”老爸一樣——疾病的味道。

    兩條小胳膊上都有深色的色塊,不是疤痕,而是淤紫。

     “阻止她!”哥哥對我喊道,但我沒理他。

    一切發生得很快。

    小女孩彎下腰,湊近父親深陷的臉頰,親了一下。

    不是輕輕一吻,而是重重一下,發出啵的聲音。

     她的小塑料包輕輕地碰在了父親的頭上,他睜開了眼睛。

    之後,特露迪和露絲都說父親是因為頭被包打了才醒的。

    拉爾夫不确定,我卻認為絕對不是。

    小包碰到爸爸頭上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我敢說,裡面最多有一包克裡内克斯紙巾。

     “你是誰,孩子?”父親沙啞而虛弱地問道。

     “阿雅娜。

    ”那孩子回答。

     “我是道格。

    ”父親的床榻仿佛黑暗的洞穴,他從中擡起目光,看着小女孩。

    來到福特城的兩周來,我們還沒見過他的眼神如此清醒,他已經到了被推着在屋裡轉一圈也醒不過來的地步了。

     特露迪大步沖了過來,推開那女人,又打算推開我,想要抓住這個突然闖到父親病床前的小女孩。

    我拽住她的手腕,“等等。

    ” “你什麼意思,等等?她們莫名其妙就闖進來了。

    ” “我病了,我要走了。

    ”小女孩說。

     她又親了親他,然後往後退去。

    這一次,她被吊針架的底座絆了一下,差點把架子和她自己都撞倒。

    特露迪一把抓住架子,我扶住小女孩。

    她瘦得真的隻剩皮包骨了。

    她的眼鏡掉到了我腿上,那雙模糊的雙眼看了我一會兒。

     “你會沒事的。

    ”阿雅娜說,一邊用她的小手掌碰了碰我的嘴唇。

    她的手像爐灰一樣燙,但我沒有躲閃。

     “你會沒事的。

    ” “阿雅娜,過來,”女人說,“我們該走了。

    兩步。

    讓我聽到你數。

    ” “一……二。

    ”阿雅娜數着。

    她把眼鏡戴上,往鼻子上推了推,我敢說它在那兒也待不長。

    女人牽過她的手。

     “祝你們愉快,”她說,然後看着我,“我對你感到抱歉,”她說,“但這孩子的夢結束了。

    ” 女人握着小女孩的手,穿過起居室,拉爾夫像牧羊犬一樣跟在後面,我猜他是怕她們偷東西。

    露絲和特露迪俯下身去檢查道格的情況,他還睜着眼睛。

     “那孩子是誰?”他問。

     “不知道,爸爸,”特露迪說,“别為那個操心。

    ” “我想讓她回來,”他說,“我還想要個吻。

    ” 露絲扭頭看着我,嘴唇抿了進去,這是一個她長年以來不斷完善的表情,毫無可愛可言。

    “她把吊針管拽出來一半……他在流血……你竟然坐在那兒,什麼都不管。

    ” “我會放好的。

    ”我說,聽上去不像我自己在說話。

    仿佛我身體裡還有另一個人,而他站在一旁,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阿雅娜滾燙的手掌仿佛還貼在我的唇上。

     “算了,用不着勞你大駕!我已經弄好了。

    ” 拉爾夫回來了。

    “他們走了,”他說,“沿街朝公共汽車站去了。

    ”他轉身面向我的妻子,“說真的,露絲,你想讓我報警嗎?” “不。

    否則我們一天都會浪費在填表和回答問題上。

    ”她停了停,“說不定還要出庭作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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