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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我應該如此開始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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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往下走到中山路一百五十五号,此處原先是一家大公委托行,許多跑單幫的買賣人出入的地方。

    這些單幫客幾乎時時在台北、東京、香港和馬尼拉飛航往返,以随身行李攜帶時髦的衣飾、珍貴的骨董、價値不菲的珠寶和罕見的洋式玩具,入境即交行委賣,賺取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的傭金。

    紅蓮則可以随時到此地索取任何她想要的東西,因為“大公”幕後的東家正是大夥尊為“老爺子”的萬硯方。

    紅蓮兩歲的時候擁有一個眼睛可以眨動的洋娃娃、四歲的時候得到一架附有三十二枚彈鍵的手風琴、五歲的時候玩起單眼照相機、八歲那年的春天跨上一輛接裝了動力馬達的腳踏車、不告而别、一路騎到基隆。

    萬硯方發動上千名庵清光棍找着她的時候,她指着西北方海天一線的遠處,隻字不語。

    到九歲和十歲上,同樣的事紅蓮又做了兩次。

    是否因為這三次出走而重新喚起陳秀美突然失去丈夫的恐怖記憶?她并沒有說清楚,可是爾後兩年間紅蓮的生活景況可想而知——陳秀美在母女倆的手腕上緊緊地縛起一條長約八尺的細鎖煉,煉條稍稍繃緊或松弛,陳秀美都會膽戰心驚一陣,立即摟住紅蓮、渾身顫抖、低聲啜泣。

     這樣近乎病态的分離焦慮終于讓陳秀美在民國五十年秋天完全崩潰了。

    九月十八号那天,台灣省警備總司令部在雲林北港地區逮捕一群涉嫌發起武裝叛亂、推翻政府、完成台灣獨立革命的人士。

    由于這群人士之中有個叫詹益仁的,在虎尾開設了一月“國際照相館”,正是他們平常聯絡開會的秘密總部;一時風詭雲谲,全台各地凡是名為“國際”的照相館都受到嚴密監控。

    偏偏在台中市區、台中戲院對面巷子裡也有這麼一片“國際照相館”,原本和詹益仁毫無幹系,卻飽受同名之累——九月十八号晚間八點鐘左右,突然闖進來十幾名武裝便服的人物,逢人就逮。

    是時警笛蜂鳴、探燈四射,方圓數裡之内,連蟲蛇鼠蟻亦不容遁迹。

    陳秀美便是在這天深夜将人文書店前後門窗自内釘闆封絕,還把紅蓮和自己纏裹了三副大鎖,捆在屋後天井裡的汲水鐵杆上整整兩晝夜。

    書店的負責人錢靜農/:不得已,祇好從消防隊中請來兩名庵清光棍,持利斧破門、搶入,救出母女二人。

    不料此事不密,竟然在九月二十二日上了報,鬧出一條“紅粉佳人奈何作囚”的尴尬新聞。

    虧得萬硯方拉下老臉,請托了些報界高層的關系,權将消息壓了、未再渲染,才算息事甯人。

    大約也就是因為這個事件,祖宗家門傳下“旨谕”:将陳秀美送入汪勳如的“河洛漢方針灸醫院”診療休養。

    此外,李绶武也活動了方面上的人物,給她請得了一個“烈士遺族”的身分,既能申領些許微薄的生活津貼,還可以免試入上庠寄讀。

    這就一如萬得福所言者:錢靜農幫襯盡力,非但親炙私淑,還另向幾位知名教授薦過,讓陳秀美一面治病、一面求學。

    唯有一樁,那就是暫且不能與紅蓮共同居處,以減妄執煩惱。

     對于當時的紅蓮來說,那可能是一段優遊快樂的日子罷?每到星期天,她便跟着孫孝胥到西門町歌廳、戲院巡走,販賣香薛糖果。

    星期一則随趙太初至新公園、衡陽路一帶擺卦攤。

    星期二泰半是前往“河洛”探視陳秀美——和母親的團聚彷佛應卯一般,看汪勳如問診下針、開方抓藥則是别開生面的遊戲。

    星期三是陪伴魏誼正過府登堂、指點豪門巨室的廚作、庖丁設宴置席的日子。

    星期四,向例作碧潭之遊,不外是由李绶武将攜着泛舟踏青,盡一日在山野間嬉耍。

    這幾位“爺”字輩兒的幫朋,多不寬裕;趙太初尤稱潦倒,孫孝胥的子媳兒孫雖據着一戶狹仄眷舍,孫孝胥嫌擠,甯可同趙太初浪迹公園和防空洞。

    李绶武在山上的三間茅屋也直如幕天席地的一般。

    這三人的住所當然不能容留一個半大姑娘居停,是以一周之中倒有五日,紅蓮得寄宿在魏誼正的宅子。

    隻周五和周六雨天錢靜農南下台中赴“人文書店”理事,紅蓮總要随同,仍舊是遊玩的意思多。

     據陳秀美的記憶所及,重返台中的紅蓮經常提起的是中正路火車站附近老正興食堂的客飯、民權路鐵道邊玉光美容院自創的新款發型、河墦街醉月樓小北投浴室中的蒸騰霧汽,以及台中公園裡倒影着怪狀紅頂角亭的小小湖塘。

    紅蓮再也沒有獨自前往基隆海邊遙望或追想一個永遠回不來的父親。

     陳秀美說着這一切的時候,我隐約可以聽見忽而濃烈呼嘯的風吼,随風掃灌而入的雨水似乎也不時地從建築物中每一個縫隙或撲、或滴、或沖淋、或滲漏到我的臉上和身上。

    我絲毫不以為意,感覺這一陣一陣的潮濕冰冷祇不過是幻象;眞正踏實的反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思索:我正在一絲一縷地縫綴着一個我還來不及遇見的女子的人生。

    在她初訪這世界的十二年裡,一個稚嫩、脆弱的生命已經鑄就了難以移易的主題:她必須不停地躲藏、不停地逃遁、不停地向每一個伫留停頓的當下告别;唯其如此,她才能免于那告别所帶來的寂寞罷?也正由于對一個稚嫩、脆弱的生命而言、寂寞太過強大;除了抗拒它,紅蓮便再也沒有愛人的力量。

    她當然也沒有愛過我——假如過去這麼些——年來我們熱烈的交媾還有什麼肉體渴望以外的意義,恐怕祇是讓我們彼此都膠着在那寂寞的邊緣,而不知道自己終将成為它的一部分。

     “她不會回來了。

    ”我隔着張珠簾兒也似的漏雨排串對陳秀美冒出這麼一句;說時已自覺可笑,彷佛還竊竊巴望着她會反駁我。

    但是陳秀美肅然點了點頭,從書桌抽屜裡摸出一個信封,小心地避過淋滴的雨勢,遞到我的手上,道:“上回她走之前來看過我,說你要是平靜下來,還會問起她的話,就把這個還給你。

    ”在那個台風天,人稱台風眼無風也無雨的一段時間,天似乎是晴了;空氣有如凝結起來的膠質,吸進腔子裡便塞成泥狀。

    我抄起那信封,跨步出門、走到街邊,看見滿地是折斷了的路樹枝葉、商店殘破的招牌、從不知哪一幢大廈的頂樓或陽台上砸下的塑料浪闆、東倒西歪的交通号志鐵杆。

    積雨的路面浸泡着散落的電線,轎車的擋風玻璃窗中央杵着張麥當勞門前的歐式長木椅,消防栓頂挂着條不知是女人或是孩子的三角褲,敞着蓋的地下管線出入口斜斜栽着輛機車——彷佛那騎士仍俯伏洞中、正在和地底之人熱切商議着如何修複這城市的創傷。

     我沿着自由路那麼走下去,滿目瘡痍的城市看似再也無法修複,一如時間曾摧折、輾壓過的生命已不能還原。

    但是我仍舊像探訪一處又一處傳聞中發生過動人傳奇故事的廢墟一般,穿透台風撲襲過後零亂破敗的景觀,揭開四十多年來人們悉心經營維護的繁華樣貌,在重複疊砌的磁磚、玻璃帷幕、壓克力闆和經由狂風暴雨滌洗而顯得益發明亮新鮮的廣告字圖底下,我看見現實中早已消影匿迹的醫院、藥房、洗染店、委托行、照相館、食堂、美容院和浴池。

    最後我走進公園,蹲在幾乎漂滿了塑料袋、保特瓶、錫箔包和鋁罐的人工湖畔。

    若非緊接着發生的一切,那會是一次悲涼的巡禮、凄美的憑吊;我長達十年、純屬肉欲之歡的所謂初戀也将劃下一個塗染着忏情傷感色彩的休止符。

     然而,這一程我走得太遠、太率性、也太漫不經心。

    我忘了多年來我身上一直背着的那道符咒:無論如何不要獨自一個人出入任何的地方。

    幾乎就在我曲膝下腰蹲定之際,一個碩大的黑影從我的頭頂掠過,筆直地鑽射到粼粼波光之間,冒出一圈祇有腦袋瓜大小的白色泡沫。

    幾秒鐘之後,水面浮起來黑黝黝的一隻皮鞋。

    我猛回身,萬得福早已一個箭步竄到我旁邊,探頭朝那隻黑皮鞋打量了老半天,搖頭喟道:“老啦!勁頭兒不足了,這一家夥紮得不夠深;再下去三寸,這隻鞋是斷然不至于漂上來的。

    眞他娘的費事!”一面說着,他一面就地拾起根樹枝,抻臂跪腳、好容易從水裡夠起那隻皮鞋,順手又往湖中一擲,其勢如強弓發疾矢,皮鞋入水無蹤,再也沒浮上來。

     “是個縱貫線的喽啰,打從你白面書生南下的那一程起就跟到台中來了——看這态勢,恐難善了。

    ”萬得福雙臂環胸,似是極不放心地瞅着那人先前落水之處,目不轉睛,眉頭卻越鎖越深:“人家可是鸠集了幾十個新幫、數萬名光棍,終有一日要摸索到醫院來,殺咱們一個積骨成山、血流成河的痛快!” 萬得福并未危言聳聽,實證都已曆曆在目。

    在返回“人文”的路上,他一樁一件地指給我看:牛埔幫莊炳寅座車擋風玻璃上那把長闆凳不是台風吹的,而是孫孝胥的手筆。

    栽進地下管線出入口的機車騎士是台西吳添福的小弟,幹下這起勾當的則是我老大哥。

    傾倒在中山路和三民路口的紅綠燈杆乃是李绶武所為,情急出手,祇是為了不讓天道盟派出來的探子太接近“人遁陣”巽位陣腳。

    還有消防栓上的那條三角褲衩亦非罡風吹至——那是個表意的認記,意思顯然是“有三方角頭到了,要與在地洪英一會”。

    倘若來者祇代表某一方面或兩方面的新幫首領,消防栓上則會以透明膠帶黏附一枚市面上已極為罕見的壹角、貳角鎳币。

    如果來者是四股不同勢力的代表人物,就以四色牌的紅“仕”或撲克牌的方塊四顯示。

    要求訪見的角頭數目若在五以上,則其事非同小可,須大張旗鼓、另作通報才行得通。

    總之,萬得福言之鑿鑿地說道:“人家早有迫着祖宗家門兒光棍速戰速決之意。

    祇幾位爺的意思不急;說什麼不是不報、時辰未到。

    你老弟方才可是親眼瞧見的:萬某人不過是料理一個蝼蟻不如的東西,還費了偌大一番蠢手笨腳。

    再這麼耗下去,莫不要耗得我灑尿淋濕鞋、老到連頭也擡不起了麼?”說着,他歎了口大氣,就地一轉身,肘尖抵住我腰眼、輕輕一頂,說也奇怪——前一秒鐘我還走在自由路的騎樓底下,後一秒鐘人已經給頂上了一條狹窄的扶梯,在每一階直立面的梯闆上都貼着張招牌紙,上寫“民衆旅社”、“自由路六十一号”、“電話〇四二三七一八八八”和“休息是為了走更長遠的路”。

     片刻之後,我才恍然大悟:一旦遇上可疑情勢,萬得福或者其它熟門熟路的老鬼物們便不大從“人文”自家的正門出入,因為整條自由路凡屬單号這一面的商家、寓所在臨街三十尺到五十尺左右的深度之後,竟然都是栢通的。

    萬得福和我上了民衆旅社二樓,也不理會那櫃台女中,徑往一個門上挂着“閑人勿進”塑料牌的房間長驅而入。

    房裡除了堆置着掃把、拖布、滅火器和水桶之外,另有一側門;再從這側門踅進,我陷入完全的黑暗之中,但是,一陣熟悉的氣味卻從遙遠的某處向我迎過來——那是混合着油脂膏藥、發黴的紙張、枯朽蛀蝕了的木料、各種化學溶劑、燃油再加上新剪的韭菜。

    我們已重新回到陣中來了。

    萬得福似乎并沒有忘記先前的話題、又像是得來到了陣裡才肯敞懷說下去的模樣,道:“你老弟同咱們朝夕相處、怕不也有一年多了?諸位爺一日老似一日,你也是親眼可見的,敢問:要到何年何月、你老弟才肯給咱們一個交代呢?” 我伸手向口袋裡摸了摸那信封,繼續向更深更沉更濃重的無盡黑暗信步趨走。

    我知道:信封裡不會是什麼情書、相片或者其它任何表述愛意的東西,它祇不過是一張抄了阕〈菩薩蠻〉的紙片。

    從前再從前,小五曾經拿着這紙片像射飛镖似地甩了我一耳光,當時它還散發着有如明星花露水般清新甜美的香氣。

    之後紙片被我揉搓過、扔棄過;拾回來、抄寫上那阕難詞、又丢進字紙簍裡。

    紅蓮把它偷了去,而且溫柔地警告我不要向任何人提起它和其中的秘密。

    對此刻的我來說:這張香氣早在不知何時已散逸淨盡的破爛紙片别有一種象征性的況味——它标示着我和紅蓮一切關系的起點、終點,以及像禁锢着某個生死交關的重大秘密一般怯于承擔情感重量的交往過程。

    至于抄寫在紙面上的豔詞更是一個莫名的諷刺,它讀起來亦哀亦婉、如泣如訴,彷佛道盡戀人之間刻骨銘心的思慕和惆怅。

    然而,四十四個字祇不過是一副妝扮冶麗的空洞軀殼,一個言在此而意在彼的字謎——一場遊戲。

     我掏出那封信,随手朝黑暗深處扔了,揚聲道:“你們幾個老東西誰愛玩兒誰玩兒;我不奉陪了;我玩兒不起——”我的話還沒說完,四下裡像是猛可間八門大開的密閉電影院,光線紛至沓來,頂天立地一片敞亮——我已經置身在前廳之中。

     當先出手在半空之中抓着信封的是孫孝胥,拈指撕開封口,叱叱丫丫地吐着氣,道:“什麼叫玩兒不起?你小子還沒開始玩兒呢!”說時口中氣息已然将信封吹鼓、登時爆開,那張紙片剛彈落寸許有餘,橫裡飛過來一支金針,恰恰貫穿紙片當央,金針帶着股旋勁兒,直把紙片戳成個風車或竹蜻蜓的模樣,繞室飛轉了一大圈子。

    此際但聽汪勳如接道:“待我瞧瞧、待我瞧瞧——”話音未落,金針卻已教魏誼正手上的一雙銀筷子牢牢實實地夾了個死緊,另隻手疊忙搶下紙片,“呼呼” 笑了兩聲,道:“君不聞李漁《奈何天》有這麼幾句:“終不然闖席的任情饕餮,先來客反忍空枵”——這字謎還是讓我這闖席的先品味品味。

    ”怎奈他話說多了,正待垂首展讀,指間卻空無一物;原來那紙片早被身後的錢靜農以拇、食、中三指隔空一抓、猶似擎筆握管的模樣給搶了去。

    錢靜農一邊颔首微笑,一邊環顧衆人,道:“此詞大春能解得,理當先看個賞;爾等你搶一把、我奪一把,怎地如此沒有禮數?”說時三指突然發勁一抖擻,将紙片震得舒展開來。

    偏在這個剎那,趙太初亢聲喝道:“且慢!權聽知機子一言:去歲此子來日是癸巳,陽三局;在遁甲盤上看來,天盤、地盤呈甲甲、乙乙、丙丙、丁丁之象,這叫天地同幹。

    今日是癸亥日,陽九局;休門與天蓬星同宮、生門與天任星同宮、傷門與天沖星同宮、景門與天英星同宮、死門與天芮星同宮、驚門與天柱星同宮、開門與天心星同宮,亦是幹幹、坤坤、離離、坎坎之狀,這叫“星門同原”。

    無論天地同幹也罷、星門同原也罷,皆是“伏吟”——绶武!你摸索我的門道也有三十年了,不會不明白“伏吟”的厲害。

    祇今無論我說什麼,都有人慣同我擡杠,現我不說;你說說“伏吟”罷!”話才說到擡杠,汪勳如黃須吹掀,龇牙笑斥:“又不是坐轎,哪個同你擡杠?” ““伏吟”主兇——”李绶武截住汪勳如的話,朗聲道:“所謂“動如不動/焦惱呻吟”,确是萬事不如意。

    ” “如何?”趙太初像是得了極其有力的靠山,一隻高聳的鼻子似又挺翹了幾分,當下五指一攢,将紙片攫過來,投入口中大嚼幾下,衆人祇聽他鋼牙齘齚,齛龃作響,不一忽兒竟然“古登”一聲,将紙片呑咽入腹,且摹挲着肚腹,道:“各位老兄弟,我還是那兩句話:不是不報,時辰未到。

    想當初各位早我兩年出窯,我留下來同得福、翰卿他們一百單八将反複研讀這世變之局,時趨所鹜,才益發明白昔日萬老畫中一叢亂竹所藏的“己卯之約”,洵不誣也!大夥兒二十七、八年都已經忍過,何不再苟且幾年、遷延幾年?須知到了民國八十八年,歲値“家人卦”——老兄弟們一個比一個淹通,豈不知“家人”之義、正在各自修一家之道,不能知家外他人之事也?換言之,老漕幫光棍就算要重整旗鼓、再出江湖,也得到民國八十八年上才能整頓家業,“由内以相熾也”。

    眼下大夥兒急慌慌知了究竟,未必占得機先,反而容易失顧生險,亂步投荒呢!” “呿!”魏誼正一拂袖,隔空丈許以銀筋指了指趙太初的肚皮,作色道:“你這叫“中飽私囊”,還叫咱們“且食蛤蜊”,簡直豈有此理!” 聽到這一句上,我卻忍不住笑了。

    魏誼正用了一句俗語和一個典故,都與吃有關。

    後者出自《南史·王弘傳》,說的是沈昭略倚老欠學,不認識年少而才名俱高的王融,還故意在酒宴上向主人頤指而問:“是何少年?”王融不服,自道:“仆出于扶桑,入于旸谷,照耀天下,誰雲不知?而卿此問。

    ”王融自比太陽,不免傲岸了些;然而沈昭略本是個草包,的确連“扶桑”、“旸谷”的出處都聽不明白,竟然答道:“不知道這碼事——來,且吃蛤蜊罷。

    ”(“不知許事,且食蛤蜊”)用這個典故,便常是指稱人不求實是、但知敷衍。

    我之所以會笑出來,也是由于魏誼正的表情;他看似忿忿、實則眼角眉梢具現調侃頑皮的神色——因為這“且食蛤蜊”一方面暗喻趙太初為沈昭略,另一方面恐怕也是拿王融來比拟我了;起碼這一室之中堪稱少年的,畢竟祇我一人。

     果不其然,錢靜農頓時看我一眼,拊掌樂道:“三爺眞會罵人——祇不過太初的顧慮未必無理。

    試想:大春初來之日,也曾明白說到,有人向大春諄諄示警;切切不可持之告人——” “所以我說是小妮子多事。

    ”魏誼正嘴上硬,卻忍不住偷眼噓了噓李绶武。

    錢靜農則一正面容,接着道: “不然不然,請溯其源——說不定正如當日绶武所謂:紅蓮也早已知悉了某些秘聞,卻礙于什麼緣故,刻意隐瞞。

    啞巢父!我如此作想,你道是也不是?” 李绶武眉一擰、鼻一皺,臉上那不知幾千百粒麻瘢像是忽然有了生命,一個個兒浮跳了起來,——這可是我頭一次見識到他歡悅的笑容,他笑着說道:“都讓你說了罷,何必問我呢?”一面說、一面俯身拾起地上爆成一片一片的信封,掏出放大鏡來細細勘察了半晌,略一沉吟,仍無煩言,祇将紙片悄悄地收進口袋裡。

     對面汪勳如卻将忍不下,沖我斥道:“小子方才在陣中既然憋不住要說,何不就給個痛快?還吞吞吐吐地幹什麼?” “人家壓根兒沒說,哪兒來什麼“呑呑吐吐”?又不是牛!”趙太初這樣反唇相譏,倒教我窺見個态勢:這六個老家夥對于〈菩薩蠻〉中所藏字謎之應否揭露、其實各有不同的想法。

    汪勳如顯然最是急切,魏誼正也頗欲知其詳;趙太初則激烈反對,錢靜農似乎認為字謎謎底另有曲折,該俟機待時而解,李绶武根本是成竹在胸,一副隔岸觀火、無可無不可的模樣。

    唯獨那孫孝胥滿臉哀矜,彷佛别有愁悶傷懷之事,端的是心不在焉——然而,就在衆人寂寂不語之際,他那張紅赤通通的臉卻沖我一昂,道:“兒孫自有兒孫福,有些事兒原不該我這行就将木的老朽貧嘴咭舌;不過,咱們家小五可是個老實孩子,你究竟存的什麼心思最好給她個明明白白的交代。

    嗯?” 我沒提防他會岔到這一枝上來,胸臆間一陣緊,像是徐老三形容過的:打着手槍時卻給滿街的人看見了。

    我很想硬着頭皮答一句:“我沒什麼好交代的。

    ”可是在這一刻,有一種感覺再也不肯躲藏,它從虛無缥缈之處鳴鼓吹角迢遞而來,連這“人遁陣”的銅牆鐵壁皆不能抵擋。

    它撞擊在我的心髒中央,讓眼前的一切景象模糊消逝,代之而出現的,是昔日小五在美滿新城二樓樓頂上的情狀;她站在我前面、左右榣晃着身體、為我屛蔽着迎面飛來的暗器。

    那是一個孩童戲着老鷹抓小雞的動作,顯得多麼滑稽。

    但是有過那麼一個片刻,我笑不出來——我看見小五後腦發際插了支簪子,底下露出塊青青白白的頭皮,她當時正在以生命捍衛着我。

     我從來不知道:虧欠之感是如此雄渾、滂沛且頑強的一股力量。

    它一旦迸出,便滔然莫之能止,逞其颠撲沖撞之勢揭露箸記憶之中每一處你原以為覆蓋完好、掩埋緊密的隅隙。

    用具體一點的話來描述,就好比推骨牌;一旦在某辜上你自覺對某人有所虧欠,便幾乎可以在一切事上發現你對所有的人都不免虧欠。

     對一隻老鼠來說,這負擔太過沉重了。

    我垂低了臉,隻手環胸,另隻手搓着鼻頭,猶似要搓出一句什麼象樣的回答。

    此際我一腦子都是鬧哄哄、亂紛紛的人影;裡頭有紅蓮、有孫小六、有徐老二一、有孫老虎和孫媽媽,當然還有家父和家母;也有高陽,高陽身邊是我的系主任王靜芝教授——我還隐約看見那幾個僑生、南機場賣燒臘的老廣,以及拎着鳥籠子的彭師父和摘着菜葉子的彭師母。

    他們之中,有的曾經和我多麼親近、有的則與我僅僅是萍水相逢,有的已經不在這熙來攘往的塵世,有的也許還活着,但或恐再也不會出現在我的面前。

    然而,虧欠的情感就是這樣:彷佛這些人都從你空虛透明的身體裡穿越了一下,然後在胸臆間的某處留下了什麼,你原本并不想去檢視那到底是些什麼,可是不行;你非看仔細不可——那是這些人生命的一部分。

    你想呼喊他們回來,把/遺失的那一部分收了去。

    可是也不行——那是收不回去的一種東西。

     “孝胥說這些就是多餘了。

    ”錢靜農好像看透了我衷懷歉疚而局促不安的模樣,忙道:“人家小兒小女之間,有意無情,各随緣遇,豈容吾等老朽之人插手過問?君不見:當年绶武迷上太初的門道,一時得意,向小六說破了不該說的因果,反倒吓得大春膽戰心驚,去不複顧,這才與小五漸行漸遠的。

    連绶武都自悔孟浪,從此幾乎不再談天人之術了。

    如今你又來咄咄相逼,不好不好。

    ” 此言一出,孫孝胥連連點頭,下巴尖兒上的油汁益發急速地往地下抖落。

    倒是湊近前替他補塗膏藥的汪勳如朝我一努嘴,道:“其實嘛!我看這位小老弟确實也很為難,才說什麼“玩兒不起”、不陪咱們玩兒的——諸位試想:他要是不說那字謎,便辜負了翰卿的請托;要是說出那字謎,又違背了紅蓮的囑咐。

    可他也不琢磨琢磨:為什麼紅蓮大老遠跑一趟,來個物歸原主呢?” “你的意思是——”魏誼正這回“呼呼呼呼”了老大一陣,才眉飛色舞地用筷子尖指着趙太初的肚子,恍然悟道:“知機子腹中之物原來竟一直在小妮子手中——可她瞞着咱們做什麼?癡扁鵲則又焉能得知呢?” “紅蓮前番來時,我正在替秀美下針,聽她母女二人有這麼幾句交代,想來便是了。

    ”一面說着,汪勳如轉臉朝我一龇牙,又招了招手,我略無抵拒之力,教他一招,便邁步趨前;同時聽見趙太初悶聲吼道:“癡扁鵲!你這是小人行徑——”語音未落,魏誼正的筷子尖兒卻倏忽往他小腹中央比劃過去。

    趙太初情急無何,祇得抓下頭頂的毛線帽作勢卷裹,兩人正僵持着,汪勳如已探出一隻沾滿了油膏、狀似枯藤般的指爪、向我頂門罩将下來,若拂若撫,看來并無半點勁力,但是迫近于尺寸之間視之,則油膏竟像是萬千點熠耀着的星火,噴熏着濃烈的香氣,把我的頭臉團團圍住,他的話語則綿軟沉緩,自燦爛奪目的光芒之中遞出:“依我看,是紅蓮體貼你有口難言之苦,才将信封還你,封中是不是那字謎啊?”我迷迷糊糊點了個頭。

    “那麼——字謎又該當如何拆解呢?” 偏在此際,令人暈眩的星光一黯,汪勳如的指爪前方赫然漫漶起一片白花花、明晃晃的物事。

    我再凝眸細看,原先亮麗搖曳的一切都融化、消失了,剩下的竟然是一條一條、一圈一圈,或縱橫交叉、或盤旋周轉的掌紋——原來是李绶武出手把一枚放大鏡不偏不倚地擋在汪勳如的手掌和我的眼眸中央,李绶武當下正色道:“道心、魔心,皆存乎方寸之間,有時竟無纖芥之别。

    勳如!你指尖這蔓陀羅汁施之于孝胥是藥,施之于大春,便是毒了。

    如此用力求索,端的是由道入魔;豈不枉費了萬老當年羚羊挂角、天馬絕塵的一番苦心麼?”說到這裡,他才慢地移開了放大鏡。

    汪勳如則帶着幾許羞慚、幾許懊惱,一張臉漲紅着,頹然垂下了手。

     然而我卻發現他的話其實蠻有道理——紅蓮将那張紙片還給了我,莫非也是在隐約暗示着:我已經毋須再替任何人背負一個莫名其妙的秘密了?如果比對起十多年前紅蓮不許我向人吐露的那番警告來說,其間顯然祇有一個解釋:她已經弄清楚嶽子鵬——或者彭師父——的底細,且正因那底細浮現、而紅蓮當年所謂的危險如今已不複存在,她交還紙片的動作才具備了切合現實的意義:我可以揭曉那字謎了。

     ““嶽子鵬知情者也”!”我突如其來道出一句:一邊說、一邊還兜身轉了個圈子,掃視着廳堂之中每一個人的神情,并且像是卸下了一副千鈞重擔般地吐了口大氣,又一字一字說了個清清楚楚:““嶽子鵬知情者也”——〈菩薩蠻〉裡藏的就是這麼句話;沒别的。

    ”““沒别的”是什麼意思?”魏誼正搶問道。

     錢靜農幾乎間不容發地應了句:“莫非就是绶武所謂的“不欲可知,豈有所言”乎?” “所以我說此非其時嘛!”趙太初猛然間打了個嗝兒,道:“此子向學問道,不求甚解,枉教三爺期許了一番,還說什麼“彙入一鼎而烹之”呢——” “嘿嘿!”汪勳如擡肘朝趙太初脅間輕輕一撞,黃須掀掀抖抖地笑了起來:“知其然,卻不知其所以然;這叫囫囵呑棗,惜其不能吐故茹新,果然連頭牛也比不得。

    ” 緊接着,孫孝胥卻晃悠悠站起身,似有無限躁惱地向衆人搖着手,道:“還數落我咄咄逼人呢!你們這樣冷诮熱諷,難道不逼人麼?更何況人家畢竟知無不言,小六也誇他是個講義氣的小哥們兒;各位老弟權且高擡貴手放人一馬罷!” 這廂話才說到一半,那廂萬得福已等不得竄身近前,待那“放人一馬”四字出口,他已經“噗通”一聲雙膝落地,眼角噙着淚水,沖諸老抱拳揖過一圈,道:“諸位爺!得福既不通文墨、也不識歧黃,更參不透什麼觀天知人的大學問。

    這“白面書生”若解得不對,便都是我的罪過,還請諸位爺念在他的老尊翁還是本幫“理”字輩兒前人,放他一條生路去罷!” 一聽這話,我老大哥也像是忽有所悟,連忙上前跟着跪了,眼一擠、脖一縮,想硬生生逼出幾滴傷心老淚的德行,孰料那五老當下一瞪眼,齊聲道:“誰說他沒解出來呀?” 魏誼正仍複将筷子指了指趙太初的肚子,笑道:“我們祇不過是求全責備了些——大春竟不問嶽子鵬知的什麼情,眞眞是為山九仞,功虧一篑了呢!” 錢靜農随即起座,一手抄住一個腋窩,将跪在地闆上的萬得福和老大哥攙扶起來,話卻是沖我說的:“當年你考碩士之日,我指點了你一個“謙卦”——“謙卦”是艮下坤上;象辭明明白白說的是“地中有山”,你怎會不省得?就是你,大春!你怎會不省得呢?” 我乍聽此言,四肢百骸猶似通上了電,不覺“啊”的一聲出口。

    想當時,錢靜農口占“屈躬下物、先人後己”之語,并以之稱道我日後“所在皆通”的一段話,不過是孔穎達《周易正義》裡的幾句附麗之語,并非經籍本文。

    至于《易經——謙卦》中最要緊的主題,反而是象辭所謂:“地中有山,君子以裒多益寡,稱物平施。

    ”對照彖辭所謂:“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

    ”這個主題其實包涵了兩層意思:一方面是“損有餘以補不足”的常态均衡;一方面是以藏埋在地底的山作為一暗喻或象征,相對于凡睛俗目僅能看見地表崇隆巍峨的突起之山,這“艮下坤上”意味着更堅實、更鞏固、更充盈飽滿的一個事體正隐匿在人們習焉不察的卑下低鄙之處。

    如果轉換成我的處境來看,則“地中有山”的意思簡直就是在說:値得深究者并非觸目可及,它還掩翳在深沉的幽冥晦暗之處。

    而我,尙未眞正揭露。

     如此一來,這幾個老家夥似乎不隻早已解得了字謎,他們更以為字謎謎底之下還别有究竟;印證于先前那些“不欲可知,豈有所言”、“知其然,卻不知其所以然”乃至于“向學問道,不求甚解”的譏言諷語,顯然他們所期待巴望的,正是我對于那别有究竟之事的好奇之心。

     “我?怎麼會是我呢?”我着了慌,發了急,往後退跨兩步,背脊抵上了濕涼凝冰的牆壁。

    “諸位爺别鬧俚戲!”我老大哥看來也莫名所以,趕上前護住我面前,聲音卻顫抖着,道:“諸位爺要是早就解出了字謎,何須咱們底下這些逃家光棍瞎骛亂?俺弟弟終不過是個空子,幫了咱們一個小忙;您諸位要是嫌這小忙幫得多餘、抑或是幫得不趁力,便怪我呗!張翰卿這就上九号領罪去——” 他一頓搶白還沒說完,一旁的萬得福早已橫臂當胸、立掌如扇,肘尖向側旁發勁一移,但見我老大哥便像教一具碩大無朋的吸塵器給猛然吸扯一記,整副身軀應聲騰空飄起,直沖那掌影撞去。

    萬得福沉聲道:“沒事兒的,回來!” 幾乎就在同一瞬間,趙太初又打了個比先前還要響的嗝兒,一面輕拍着肚子,嗤聲道:“靜農的意思是說:你小子不是鑽研西漢的麼?對于“知情”二字怎會略無體悟呢?/噢噢噢,我怎麼忘懷了?你小子讀書是不讀末章的,當然是“君子無終”、“君子無終”嘛!來來來,知機子給提個醒兒——“知情”二字典出揚雄《法言》卷十三,有“知情天地”一語,李軌的注子是這麼解的:“與天地合其德,知鬼神之情狀。

    ”我這麼講;你總該明白了罷?” 老實說:《法言》我祇随手翻過,莫說李軌的注子,就連原文也記不得三行兩句,我登時怔住,聽見汪勳如也插嘴道:“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秃子說文言不說白話——知機子這樣踐文,人家怎麼明白?你得把“天地”二字解一解才是正理——小子!天地者,天地會也。

    如此一來你可懂了?” 孫孝胥這時又一發不止地擺起手來,道:“幾位哥哥知道的也就這麼些,并不比“嶽子鵬知情者也”七字多點兒什麼,“嶽子鵬”終究何所指,各位說得上來麼?” 他這麼一說,反而教我更加覺得詭異離奇了。

    以事實和情理度之:曾化名“龍敬謙”和“鄭以偉”的錢靜農與魏誼正應該早就發現:嶽子鵬、彭子越不過是出自同一個反卷姓名的遊戲邏輯。

    孫孝胥署名“飄花令主”所寫的《七海驚雷》之中,無論是輪空(歐陽昆侖)、裘攸(歐陽秋)、材平材庸(施品才、康用才)乃至跨兒(子越)……幾乎無不是玩弄同樣一個命名規則。

    再就孫小六親曆的過往來說:至少裝扮成“面具爺爺”的李绶武以及“裡根爺爺”的孫孝胥都曾經告誡過他:彭師父打他的時候不許逃、不許擋、更不能回手,因為無論彭師父怎麼收拾他,“都是為他好”——由此可見:這些老家夥和彭師父并非陌路,甚至還有相當程度的過從和了解。

    既然如此,不明白嶽子鵬即彭子越、彭子越即嶽子鵬、就簡直是匪夷所思了。

     “嶽子鵬不就是彭子越嗎?”我脫口問了一句。

     廳中當下又爆起一片哄鬧。

    孫孝胥仍擺着手,還搖起頭來,連聲狐疑道:“老彭?老彭?”汪勳如則道:“不可能,不可能,這一二字與那一二字,純屬巧合而已。

    ”錢靜農也像是大吃一驚,蓦地站起身,轉臉對魏誼正道:“早在萬老升天之前十多年,江湖上早有傳言!參那義蓋天龍紋強項嶽子鵬已經發痧物故了。

    ”魏誼正一張圓臉上的五官也蹙攢絞皺,一失神,兩隻筷子“叮叮鈴”落了地。

    趙太初那廂“哇吼”一聲暴喝,唇一張,脖一仰,口中豁地向天噴出個棗核兒大小的白丸,白丸甫落,已被他摘帽撲個正着。

     “彭師父親口告訴我的,他說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就是嶽子鵬,可沒有誰會到處喳呼。

    ”我昂聲辯道:“他還說他們這一輩兒的人物,都有幾個串東串西的名字,沒什麼稀罕的。

    ” “一派唬弄小孩子的話!乃是我常說的“信,以為眞”之理。

    ”魏誼正一邊就地闆上拾起筷子,一邊道:“你一旦信了,便自然以之為眞。

    試想:既然全天下人都知道他是嶽子鵬,還有誰會到處喳呼呢?” 一直緘口不言的李绶武這時清了清嗓子,道:“你彭師父怎麼會同你說這些呢?除非是你先開口喳呼了,他才不得不拿這話唬弄你;如此萬流歸宗,還得回到你老弟身上問一句:你又如何得知這嶽子鵬、彭子越竟是一人呢?” 大約我是不自覺地往趙太初那廂瞥了一眼,還沒來得及答腔,李绶武忽然放聲大笑起來,手中放大鏡重重地往桌上一砸,道:“是也!是也!知機子,此其時也——我看紅蓮那孩子早就另有解悟,比起咱們這些負書恃才、睨人傲物之輩,小丫頭确乎洞燭機先。

    你就别再延推托,且将那字謎交出來罷。

    倘若彭子越就是嶽子鵬,他必然有些交代的。

    ” “不不不!”趙太初偏将毛線帽覆按于掌下膝頭,抗道:“嶽子鵬既然早已謝世,焉能“知”什麼“情”?這裡頭沒有個剔透的講法兒,我便要将此紙留待“己卯之約”才肯揭露。

    ” 李绶武仍舊微笑着,道:“好!君子一言,快馬一鞭;各位都是見證,我若是給知機子一個說法兒,他便非交出那字謎不可了,是麼?” 衆人登時齊聲唱了個暗。

    趙太初百般無奈,十分不情願地把毛線帽抖開,已經被嚼成白丸的紙片恰恰落于桌面,他搶忙再伸手按住。

    如此桌面上的情狀便猶如李绶武、趙太初兩人對賭——一側是支放大鏡、一側則是個字謎。

    李绶武不慌不忙地轉臉朝魏誼正道:“尊府上那一部《無量壽功》練到極高明處,身手如何?” 魏誼正似未提防李绶武竟有此一問,遲疑了片刻,才道:“我吃不了那個苦,才學了個“念起三焦”,便把肚皮撐大了。

    此上第一層“氣回五行”、第三層“川流七坎”、第四層“鵬搏九霄”,要到第五層“雲合白嶽”,才算登峰造極,可以縱意馭氣、變化形軀——這些,你不都已經秉筆入書、載之《總譜》了麼,怎麼還明知故問呢?” “徒我一人之言不足為憑,正須各位老兄弟旁證旁證。

    ”說時,李绶武又轉向孫孝胥問道:“老彭的《無量壽功》練到第幾層上了?” “這個麼——”孫孝胥眨眨眼,努力吸了兩口氣,道:“照他給小六調氣理脈的功法看來,應該在“鵬搏九霄”之上,可他一向不露,仍然是莫測高深。

    ”李绶武點點頭,道:“孝胥所見,與我略同——” “這就是你的不是了。

    ”趙太初挪出一隻手,抓起毛線帽往頂上扣了,扶扶正,截道:“方才說過:嶽子鵬早就死了;啞巢父先得證之未死,才好說嶽子鵬、彭子越實為一人;不能硬說嶽子鵬、彭子越便是一人,如此則嶽子鵬當然還活着。

    ” 李绶武彷佛就在等他這一問,登時接道:“妙哉問!其實我亦不知嶽子鵬生死原委;不過适才正是知機子你考較了大春“知情”二字的出處,才讓我豁然貫通的。

    ”說時壽眉一揚,徑自向汪勳如道:“《法言》卷十三是此書終章,題曰〈孝至〉此書始乎〈學行〉、終乎〈孝至〉,是個歸本人倫的宗旨。

    癡扁鵲以“知情天地”的“天地”為“天地會”之影射,确是别出心裁。

    因為“知情天地”的上文是有人問道:“力有扛洪鼎、揭華旗,智德亦有之乎?”揚雄的答複是:“百人矣!德諧頑嚣、讓萬國,知情天地,形不測百人乎。

    ”原文之義如何、旦不去說它;要之在萬老用“知情”一詞,是伏下了他老人家自己的意思。

    ” “不錯不錯。

    ”汪勳如朝李绶武一瞪眼,道:““扛洪鼎、揭華旗”,是有人撐了洪門的腰,卻打着國府旗号,若問這樣的人智德如何,不過是百人便能敵之——豈非萬老生前便已洞見:日後得福要号召一百單八将抵拒洪英,光複老漕幫基業?” ““德諧頑嚣、讓萬國”這兩句麼——”錢靜農這時也露出了會心的笑容,道:“所指的自然就測是那舜、禹禅讓之道了——換言之:老漕幫領事之主,須以“傳賢不傳子”思之。

    固然萬熙非萬老血胤,名義上還是子嗣,倘若深飯這“讓萬國”三字,更知萬老有意另覓統幫攝衆之人了。

    ” “你們說了半天,還沒講出個嶽子鵬的所以然來。

    ”趙太初一面說着、一面漫不經心地雙手環胸,桌上白丸紙片赫然失了掩翳。

     “勳如既然對《法言》熟極而流,何不将“形不測百人乎”的注子一并說了?”李绶武說時瞥了眼那白丸,似乎是在示意:若是說了,字謎便盡可拿去。

     汪勳如的一對大闆牙将下唇咬了又咬,側臉歪頭又瞧了瞧孫孝胥和魏誼正,過了約莫幾吐息的辰光,猛然間探出一手,把桌上白丸拿捏在掌,縱聲長笑一陣,順勢向李绶武抱個明字拳,道:“佩服佩服!”接着又轉向趙太初,笑道:“知機子死了鴨子——嘴硬;他明明能背得出李軌的注子,卻賴皮不說。

    ” “扁鵲果眞是癡!”這一回倒是李绶武嗤笑起汪勳如來了:“剛才的約定是咱們得給他一個說法兒;他若說了,還能讓你得手麼?” 這時趙太初卻歎了口氣,站起身,環顧衆人一圈,表情竟透着令人不忍逼視的慘悄、惶惑,像個終知抵賴不掉罪責的人犯,頹然放棄了掙紮、辯解,道:“不錯!“形不測百人乎”底下的注子是這麼說的:“人見其形而不能測其量,非百人之倫也。

    ”前一句的确像是在說某人之形軀并非表象所現者。

    如果彭子越誠然練就《無量壽功》第五層“雲合百嶽”,則或可能變形易貌。

    可是“非百人之倫也”已昭然示告:此人并非老漕幫之流,君等竟然不疑麼?” “我等原本亦非庵清光棍出身,你這麼說,咱們又如何稱得起“百人之倫”?又如何不可疑呢?呿呿呋!”汪勳如這一回像是眞地動了氣,一拳擂上桌面,震得我腳底一麻,他卻繼續說下去:“乙巳年七月半萬老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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