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可以跟他們說是明天出發,隻要能到達目的地就行。
但是如果坐飛機,他總覺得不好瞎說,總要考慮到出現萬一時的情況。
“坐火車行嗎?”
“不是行不行的問題,隻是比較放心一些。
”
“天熱之前,咱們再到京都來玩一趟吧!”
“謝謝您邀我,可我會不可收拾的。
”
霞會果真不顧一切地跟随他到天涯海角嗎?說來說去,霞終究還是要不動聲色地回到堂公館去。
“你過去曾經為喜歡的人着迷發瘋嗎?”
“不知算不算發瘋,我曾經喜歡過一個人。
年輕時,我崇拜過一個人,您可能笑話我,伊織先生您也是這些人當中的一個。
”
“難道真的……”
“對了,我曾經偷偷地問過哥哥,伊織先生是個什麼樣的人。
”
霞哥哥健在時,他曾到他家去過兩三次,可并不知道她會有這種想法。
“你哥哥說什麼?”
“有才能,在女人中間有人緣。
結果我很不以為然。
”
“不以為然?”
“我讨厭那種讨好女人的家夥。
”
“你哥哥一半是開玩笑。
不過,你倒是放棄得真快呀!”
“我過去總是在心裡戀愛和失戀。
”
伊織注意到,她用了“過去”兩個字。
“這麼說,真正喜歡的隻有你現在的丈夫嗎?”霞臉上突然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根本不愛他。
”
聽到她口氣如此堅決,伊織感到出乎預料,有些狼狽。
“我和他年歲差一輪還多。
”
“是因為年齡差很多,所以不和睦?”
“要是喜歡,年齡差多少都沒關系。
可能是因為父親死得早,我本來喜歡歲數大的人。
”
“所以就結婚了?”
“不,我們是經人介紹的。
爸爸過去的一位朋友幫忙……”
“介紹也好,戀愛也好,結了婚都一樣。
”
和在秋筱寺不同,這一次是伊織主動出擊。
“簡單地說,我不能同意他的想法。
”
“關于你丈夫,我問過村岡。
”
“我不知道村岡先生怎麼說。
我不贊成他現在的一些做法。
”
“做法……”
“我也說不太清楚,可我覺得他不該光是擴展事業和追逐利潤。
”
“……”
“過去他不這樣,真的喜歡瓷器和繪畫,迷上了它們。
”
看樣子,丈夫從一名美術品愛好者搖身一變成為一個專門追逐利潤的商人,霞感到不滿。
“不過,既然是事業,自然也得追求利益。
”
“我明白這些,不過……”
說到這裡,霞似乎突然醒悟,輕輕一笑,說道:“不知不覺說了這些醜事。
”
“不過,你丈夫愛你吧?”
“不知道。
不過,他這麼放任我,可能是愛我。
可他也有相好的。
”
“你怎麼知道?”
“無意中的感覺。
可我想肯定是這樣。
”
“你一直忍着?”
“我也這樣,所以沒有資格說三道四。
”
伊織剛要點頭稱是,可突然又改變了想法。
自己和霞隻是最近才這樣,霞的丈夫可能很早以前就這樣了。
然而,他們的關系并不因此而變得合法。
“可是,你丈夫并不打算和你分手吧?”
“大概吧……”
“你也一樣……”
“即使分手,也沒地方可去。
”
霞仰望暗如淡墨的天空,低聲自語。
列車穿過山間,駛入連接京都的平原。
前方視野開闊,可能是新區,相似的建築物連綿不斷。
夜幕爬上這些樓房,一些地方閃爍着燈光。
馬上就到六點鐘了,普通人家正是晚飯時刻。
也許因為是星期六,建築物周圍飄蕩着一種周末的悠閑氣氛。
看到這情景,伊織想起了霞在堂的家。
與眼前看到的這些住宅相比,霞的住宅要寬闊奢華得多。
從旁看去,人們都會羨慕和憧憬它的主人,然而住在裡面的夫妻實際上已經貌合神離。
他們住在豪華的住宅裡,但心靈卻異常空虛。
這僅僅是不幸?或者應該說是過分奢望?甚至還可以說,正因為經濟上富裕,能住在深宅大院,所以才産生難以滿足的欲望?
不過,也可以說,正是因為霞夫婦之間産生龜裂,自己才得以接近霞。
如果她深愛丈夫,賢淑穩重,無論自己多喜歡她,他們的關系也不會發展到今天的狀态。
因此,甚至可以說,對于伊織來說,霞和她丈夫之間的矛盾正好是一種幸運。
“我還能再問一句嗎?”
伊織心想,事已至此,幹脆全部了解清楚。
“孩子已經上高中了吧?”
“你大概也是聽村岡先生說過這事兒,我實話實說,那不是我的孩子。
”
“……”
“丈夫結婚前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
那女人自己養不了,我領養了。
”
“結婚前,你不知道這事嗎?”
“不知道。
最初見面時,真沒看出他是這麼個人。
”
說到這裡,霞突然高興地說:
“不過,我喜歡這孩子。
雖然不是親生,可我是從她五歲起把她一直帶大。
”
伊織想起來,有一次給霞家裡打電話時是她接的,回憶起了那年輕女孩的聲音。
她聲音十分清晰地說:“我姓高村。
”伊織大吃一驚,什麼也沒說,趕忙挂斷了電話。
“那孩子叫什麼?”
“叫薰。
他起的名字倒挺好。
我們一塊走,有人認為我們是姐妹倆。
”
霞隻有三十五歲,自然會有人這麼看她們。
“就因為這孩子,所以和你丈夫……”
“不,這事兒,我一點也不忌恨。
相反,正是因為有這孩子,所以才能維持到今天。
”
伊織又點着了一支煙。
他有些事想馬上問,但又覺得接着問下去太不禮貌。
他慢慢地吸着煙,等待吐出的煙在兩個人之間慢慢消散。
“這麼說,隻有這個女兒……”
“從結婚第二年,就有這個孩子……”
“就為這孩子,所以就沒再生嗎?”
“這倒不是。
照看這孩子已經足夠快活,沒想過别的事。
”
伊織雖然點了點頭,但又覺得有些地方難以理解。
雖說丈夫帶來個孩子,可要是愛丈夫,難道不是還希望生個孩子嗎?“你丈夫說什麼呢?”
“也許他想要個孩子,不過已經這麼大年紀了。
”
“不過,不早……”
“不,我已經不再想。
”
伊織回憶起昨夜自己懷中霞如玉潔白的肌膚,雖然至今霞還沒讓自己看到她的整個身子,但從在床上看到的樣子判斷,體态整齊,一點也不臃腫。
“這麼說,一直就……”
霞點點頭,突然露出調皮的笑容。
“不過,要是遇上喜歡的人,那可說不準呀!”
霞表面上安靜沉穩,可常常說出一些意外大膽的話。
好像是無意說起,但又令人吃驚不已。
她曾說過:“您要我住下,我也可以住下。
”那時伊織困惑過。
現在霞又說:
“要是遇上喜歡的人,也許我會生的。
”聽到這話,伊織畏縮了。
當然這是開玩笑,霞臉上本來就浮現着微笑。
然而,這口氣是那麼沉着,确實讓人信以為真。
回想起來,霞至今從未主動提到過月經的事。
她總是順從地接受伊織。
每次肌膚相接,伊織都想問她,但考慮到問這種話氣氛會十分難堪,話又咽了回去。
這次旅行時,他本想查問,但又沒能問出口。
伊織認為,霞沉默不語,就是信任自己。
女人很難主動地說,“今天危險”或者“今天沒事”。
她們總是希望不說也能讓男人察覺這一點。
實際上,伊織也想到了這一點,在一定程度上控制着自己。
但聽到剛才這句話,才想到她也許不僅信任自己,甚至可能已經豁出來:“如果懷孕,那就懷孕吧!”即使不是如此,她也許早已下定決心,懷了孕再說!“不過,已經這個年紀,不行了。
”“……”
伊織慢慢地搖了搖頭,想象着霞懷孕時的情景。
裹在這和服裡的身體難道會腆起肚子,步履沉重嗎?他怎麼也想象不出這種體态。
然而,稍不留意,說不定也許會出現這種情況。
如果霞自己要這樣,過去已經有過這樣的機會。
女人常會突變,霞也不一定什麼時候會變。
伊織在霞白皙的臉上看到這種變化的可能性,感到十分恐怖。
列車到達京都時,距六點二十還差半個小時。
陰霾的天空之下,京都街市已經夜色濃重。
如果有時間,他原想在站前飯店吃頓飯,然後再上新幹線,可現在這鐘點,已經不可能如此從容。
他們沒有休息,坐上了二十九分發車的新幹線高速列車。
“到餐車去吧!”
“肚子不怎麼餓,我想喝口酒。
”
伊織也贊成這主意。
查票以後,兩個人到了餐車。
相對而坐之後,要了份加水蘇格蘭威士忌。
等到小酒瓶送上來,他倒進酒杯,加冰放水,兩個人碰杯而飲。
“高興嗎?”
“哎,挺高興……”
兩個人四目對視,幹了杯。
伊織已經沒有心思再問詢霞家裡的事。
就算問了,自己的心情也不會平靜,霞也不一定高興。
倒不如喝杯威士忌,消除旅行的疲勞。
“回到東京,又該忙了?”
“說忙就忙,說閑就閑。
下次什麼時候見面?”
“您還見我嗎?”
“當然,我每天都行。
”
“經常見面,您會厭倦。
我每月一次就行。
”
“為什麼說得這麼冷淡?”
“我不能妨礙您喜歡的人呀!”
“喜歡的人?”
“您一定有許多相好吧?”
“别瞎說!”
霞不可能知道笙子的事,大概是認為還有别的女人。
“如今我喜歡的……”
伊織說到這兒,環視四周,壓低聲音說道:
“就隻有你。
”
“現在我就相信你吧!”
可能是列車搖晃,喝下去醉得快。
霞的眼邊已經發紅,伊織也感到有些醉意。
餐車的窗上映出自己和霞相視而望的面影。
伊織感到似乎見過這情景。
從餐車回到座位上,列車已經駛過名古屋。
後來,伊織放倒座椅睡着了。
大概是受到影響,霞也睡了一陣兒。
中途伊織醒來時,發現霞背過臉,把手絹貼在臉上睡着了。
看到她睡着了,他再次睡去。
再次醒來時,霞已經醒來,正在對着窗戶眺望。
“現在到哪兒了?”
“快到熱海了。
您累了吧?”
“累倒不累,好像是威士忌的緣故。
再說,今天早晨……”
“怎麼了?”
“你真太棒了。
”
霞一瞬間露出奇怪的神情,接着馬上意識到伊織的意思,低下了眼皮。
今天早晨,他耐不住醒來的寂寞,把霞叫到房間,趁清晨反複做愛。
這疲倦整整一天留在肉體之中。
“你也睡了一會兒?”
“沒有,隻是把手絹貼在臉上,其實醒着。
”
“我真不知道你沒睡着。
好不容易在你身邊,睡着了,真吃虧。
”
“不過,看着你在身邊睡着,我真感到一起旅行真快活。
”
“要是一直這樣,該多好呀!”
伊織說到這裡閉上了嘴。
從奈良到京都時說過的話又在重演,真感到依依不舍。
“到東京站之後,怎麼辦?”
“我直接上開往湘南的電車。
”
時鐘指向八點五十,這樣,九點二十分可以到達東京站。
“下回什麼時候見面?”
“我給您打電話。
”
伊織又想起霞的家。
大概是不回到家,她很難預定今後的計劃。
今天夜裡,霞丈夫可能正在家等她。
如同自己孩子一樣的女兒又在做什麼呢?霞似乎沒買什麼紀念品。
旅行歸來什麼都沒買,霞該如何跟丈夫編瞎話?伊織一邊思索着,看到山間的燈火緩緩移動。
到達東京站很準時,九點二十分。
伊織拿起旅行袋,霞提着手袋,他們穿着昨天出發時的行裝出了新幹線的檢票口。
“我送你到站台。
”
伊織已經沒有心思再說惜别的話。
到了東京,再往前就是各自分離,旅行将成為回憶。
他暗下決心,幹幹脆脆地分手。
星期六夜晚,通往站台的路很擁擠。
從地方到東京來的人和離開東京的人混在一處,梅雨天氣的悶熱彌漫在通道之中。
湘南電車的乘車處在第八站台,伊織走到樓梯口停住了腳步。
“我從這直接奔南口。
”
霞一瞬間露出困惑的表情,然後低頭緻謝。
“真得好好謝謝您,特别快活。
”
“等你電話。
”
“好吧!”
霞幹脆地答了一聲,又看了伊織一眼。
人流依然潮水般湧來。
伊織背對人流,看着扶梯上面,似乎是在催促他走。
霞也再次低頭緻意,迅速地轉身走上扶梯。
霞的和服下擺閃現在自己的眼前,接着又隐約看到白色的布襪和木屐,然後就消失在陸續走來的人群之後。
伊織往下邁了一步,等到霞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站台上,開始走進通道。
出了東京站南口,走向出租車站,伊織才意識到,他和霞的旅行已經結束。
伊織坐進等候的出租車,告訴他開往青山。
周末的丸之内十分清靜,高樓大廈像黑色的屍骸挺立在街上。
不久,汽車駛入護城河畔,沉沒在暗夜中的皇宮樹林延綿向身後退去,前方的夜空中閃爍着東京塔的紅燈。
伊織看着這些,心裡想着霞可能已經上了電車,接着歎了口氣,想要揮去這些思緒。
這是旅行的勞頓,也是平安歸來的懈怠,更是快樂的旅行業已結束之後的空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