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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記性的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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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釋。

    不過,已經不需要解釋了。

    要什麼解釋呢?他的眼中充滿了淚水,她的眼中也充滿了淚水,這是幸福的淚水。

     那時候他們的距離那麼近。

    在江堤上,她躺在他的懷裡,頭枕着他的大腿,早春的太陽暖暖地曬着他們,江水平靜地流淌,小草怯生生地拱出嫩芽,兩三隻鳥從頭頂飛過,風兒還有些涼意,但吹到身上很舒服。

    他高興地看到麥婧臉上有些小小的雀斑,這些雀斑不但無損于她的美麗,反而使她的面孔顯得更加生動和可愛。

    對他來說,這是一個重大的發現,由于這一發現,他感到她是真實的,是可觸摸的,是可親近的。

    那些光輝燦爛的雀斑拉近了他們之間的距離。

     一般來說,愛情是一種熱病,但對魯賓來說則是忽冷忽熱的傷寒。

    一個神秘的電話,麥婧就消失了。

     她接電話時從他身邊走開十多米,顯然是不願讓他聽到通話内容。

    幾分鐘後她回到他身邊,滿臉不快,眼中充滿憂傷和憤怒。

     他問她怎麼啦,她說沒什麼。

    她從不解釋,這是她的性格。

    她隻說了聲“我有事,先走啦”,就飄然而去,頭也不回。

     他本來還以為她會給他一個吻,并向他說聲抱歉的,可是沒有。

    他在身後說我開車送你,她說不用。

    她走下江堤攔了一輛的士,鑽進去,消失了。

     他的情緒壞到極點,事後他激憤地對穆子敖說:“你說得對,我們不适合做戀人,一點都不适合!” “你們是兩類人,就像大象和長頸鹿是兩種動物一樣。

    ” 他打算向她提出分手,否則他會病入膏肓的;可是一見到她,他的勇氣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她看上去是那樣單純,是那樣無辜,是那樣楚楚可憐,他怎麼能忍心傷害她呢?也許她有難言之隐,要不她清澈的眸子裡怎麼會有陰影呢?他要好好愛她,理解她,包容她,拯救她。

    他要驅散她眼中的陰影,讓愛的光芒放射出來。

    可是,非常可怕的事情發生了,她像變了個人似的,對他說出冷酷無情的話,一下子将他打入了十八層地獄。

    她說:“我不愛你,我們的關系結束啦!” 她在他們之間豎起了一大塊冰,寒氣逼人。

     完了。

    他的世界向内坍塌了,他成了受害者。

    他很可能就此萬劫不複。

     但兩滴晶瑩的液體拯救了他。

    麥婧轉身而去時,從眼角飛出兩滴閃亮的東西,在空中劃出神秘的弧線。

     魯賓悟到了什麼,沖上去拉住她,盯着她的眼睛,嚴肅地說:“告訴我,你說的不是心裡話。

    ” “别糾纏我!” 她從他手裡掙脫,一溜煙地跑了。

     “她為什麼要騙我?為什麼?”他怅然地看着她的背影,想着這個怎麼也想不明白的問題,感到嘴裡像被塞了一把鹽。

     魯賓表面上是個很随和的人,骨子裡卻非常固執,他認定的事一定要去做,九頭牛也休想将他拉回來。

    他有一種不自覺的逆反心理,往往是别人越反對,他越堅持;他不認為這是性格使然,而覺得是其獨立意識的必然結果。

    他既然已經愛上麥婧,就不會輕易放棄,盡管她反複無常,盡管她難以捉摸,盡管她來曆不明。

    原本應該成為愛情障礙的東西,在他這兒化為了追求的動力。

     “你難道不覺得奇怪嗎?”魯賓對穆子敖說,“她明明愛我,卻要離開我。

    ” “一切都是錯覺。

    ” “我相信自己的直覺,我懂得愛的眼神,也知道眼淚的成分。

    ”他停了下來,他感到頭腦中“當”的一聲,靈感迸發出來:我們陷入了泥潭之中,但泥潭不是她挖的。

    順着這個思路他想到了許多不幸和可怕的事,他本能地意識到在她背後有一雙黑手,這雙手緊緊地攥着她的命運。

     “她是善良的,她處在一片陰影中,說不定有個什麼人在背後控制着她……” 穆子敖吃了一驚,手中的茶杯掉到了地上:“這真是個大膽的設想,不過——” “不過什麼?” “未免太大膽啦!”穆子敖鎮定下來,恢複了他一貫的嘲諷語調,“你了解女人嗎?你知道女人是什麼動物嗎?她們是狐狸,明白嗎?狐狸!她們誘惑你,欺騙你,傷害你,甚至要吃了你,而你至死也不能看清她們的真面目。

    ” 穆子敖也許說得沒錯,但魯賓更相信自己的直覺。

    他甚至能回憶起麥婧身邊那些莫名其妙的影子,某個沒有面孔的男人像幽靈一般若隐若現,有時是一個模糊的背景,有時是一道銳利的目光,有時是一串神秘的腳步聲,有時是一縷清爽的氣味,有時則僅僅是一種無意識的聯想…… 他說:“女人是要愛的,不是要了解的。

    ” 穆子敖大笑起來。

     “多麼難以捉摸啊!”魯賓想,“他笑什麼呢?是什麼東西這麼可笑?多麼虛假啊,他甚至還沒意識到自己的笑這麼牽強,這麼不合時宜,這麼難聽!笑去吧,這笑對我不會有任何影響。

    ” 麥婧,你在哪裡? 最近在麥婧那裡他體會到了冰火九重天的滋味。

    一會兒地獄,一會兒天堂,一會兒冰,一會兒火。

    他注定還要繼續體會下去。

    他們的緣分還沒結束。

     即使他對麥婧恨之入骨的時候,隻要麥婧一個電話、一串眼淚、一個幽怨的眼神、一副求助的神情,他馬上就回心轉意,重新接納她,毫無保留。

     最後一次見面那天,也就是一周前的3月14日,麥婧給他講了一個夢。

    這天是麥婧主動約的他,她向他道歉,請他原諒——那楚楚可憐的腔調,頑石也會點頭的,他還能說什麼呢?再說,這也是他求之不得的事。

     麥婧說:“我昨天做了一個夢,夢到你非常生氣,你的臉像一塊鐵闆那樣僵硬冰冷,你指責我,數落我,口若懸河,滔滔不絕,沒有我插話的餘地,你越說越氣,越氣越說,你的身體随着你滔滔不絕的話迅速膨脹,一會兒工夫就像一座大山那樣屹立在我面前。

    我吓壞了,哆哆嗦嗦說不出話。

    你命令我摸摸自己的心,我把手插進衣服裡面,摸到了一塊很硬的東西,我把它掏出來:哪裡是心,分明是一塊石頭!我驚呆了。

    你嚴厲地說:看看,好好看看,看看你長的是一顆什麼樣的心,然後你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大哭起來,喊着你的名字,求你别扔下我,可你像風一樣消失了……” 麥婧拉過魯賓的手,讓他摸她的心:“你摸摸,看這兒是不是一塊石頭?” 魯賓摸到一坨柔軟。

    他的心狂跳起來,不知道是該把手拿出來,還是繼續向裡摸去。

    麥婧看出了他的尴尬,她緊緊地抓住他的手,用力地按在她的胸脯上。

    她問他摸到的是不是一塊石頭,他回答說:“千真萬确,一塊石頭!” 麥婧驚愕地看着他,好像要質問什麼,他用自己的嘴把她的嘴封住,不讓她說。

     “嫁給我吧,嫁給我吧!”他抓着她飽滿的Rx房喃喃地說,像是夢呓。

     “不!”她的聲音像母鴿一樣。

     “讓我把這塊石頭暖熱吧!”他按了按她的胸脯。

     “不怕它硌着你?” “不怕!”他笑着說。

     麥婧讓他慎重考慮考慮,她說她并不像他想像的那樣,她說她不會告訴他自己的過去,她說她是一劑毒藥而且沒有解藥,她說她是危險的,她說她是蛇,她說她不相信愛情,等等,等等。

    她還說他之所以到現在還沒有離開她是因為他還沒有得到她,男人都是這樣,一旦得到就不再珍惜。

    她說她願意把身體交給他,讓他決定是鄙視她還是愛她。

    她說他可以糟蹋她的身體然後再離開她。

    她說她不是處女。

    她說他可以趁早離開她免得後悔都來不及。

    她說你要我吧無論是愛還是憎恨。

    你要我吧,她說你必須走這一步,隻有這樣你才知道你下一步該做什麼,你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愛我。

    她說該結束了,我們之間。

    她說你别安慰我,也别相信我的眼淚,我不需要同情。

    她說我不是傷心,我也不是懊悔,我隻是難過,心裡難過,為胸腔裡這塊石頭難過。

    她說我不能主宰自己的生活,主宰我生活的是另一個人,那個人居住在我身體中,和我相對抗。

    她說我熱愛生活熱愛陽光也熱愛雨水熱愛雲也熱愛風。

    她說我許多時候是另一個人,一個戴面具的人。

    她說我還是第三個人…… 麥婧從來沒有和他說過這麼多話,以前她是封閉的。

    現在她把自己撕碎了擺在他面前,他可以一片片翻來覆去地察看;如果他不忍心,她就自己動手挑起自己的碎片——精神的、肉體的——指給他看,強迫他看。

    這很殘酷。

    他頭腦中翻滾着無數互不關聯的意象、破碎的畫面、情感的泡沫、暧昧的氣味、道德的毒素、肉體的光彩等等,在這片波翻浪湧的海洋上,理智的小船艱難地航行着,躲避礁石與暗流…… 他懷着巨大的驚詫和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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