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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良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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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前小壺中插着兩枝紫菀,一高一低,錯落别緻。

    花如其名,兩朵類似野菊的淺紫色淡雅鮮花給這主人不在的房間又添上了一抹孤寂。

     這是兩天前霞來取機票時剪插的花。

     “反正後天就要去旅行,可惜了這花兒。

    ” 霞不管伊織怎麼說,還是剪好插上了。

     “既要出遠門,離開家的時候,家裡還是插枝花好。

    ” 當時沒覺得這花有什麼意義,但現在要出發了,卻發現花兒正在家裡悄悄地送他出門。

    伊織又回頭看了一眼綻開的小花和更加靜寂的公寓,再次檢查了一遍,知道确實沒有忘記随身物品,然後邁步走向房門。

     “這屋子就全靠你了。

    ” 穿上鞋後,他再次叮囑富子。

    伊織告訴她,自己不在家期間,雖沒有什麼要緊的事,但别忘了給陽台上的花澆水,要把報紙從報箱裡取出來,注意室内要适當通風換氣。

     “我住的地方已經寫在日程表上了,有事和我聯系。

    ” 他把日程表也給了富子一份。

    飯店名稱雖然全部用日語假名拼好寫在上面,可他還是擔心富子能不能順利地給外國打電話聯系,不過,給她一個日程表,終究覺得放心多了。

     “要去的地方很冷吧!” “季節好像比東京早一個月左右。

    ” “請您保重身體,可别感冒。

    ” 外出時間雖然不長,但聽說要去外國旅行,富子顯得有點寂寞。

     “好了,我出發了。

    ” 他好像是給自己鼓勁似地說着,走出屋門,下了電梯,看見望月和笙子正在大廳裡等他。

     “我來提行李吧!” 望月迅速接過行李,拿到停在公寓前面的汽車旁邊。

     “我也送您到機場去吧!” 和伊織并肩走向汽車時,笙子問道。

    以前每逢去國外旅行,事務所裡總有人送他到機場。

    有時兩三個人,有時四五個人,但是每次都少不了笙子。

     “當然可以……” 伊織點頭同意,先上了車。

     雖然和霞乘同一個航班,但前天兩個人見面時已經說好,讓她一個人先去辦好登機手續。

    他已經跟航空公司說好,即使各自辦理登機手續,也請他們把座位安排在一起。

    兩張都是頭等艙,航空公司也同意予以照顧,因此應該毫無問題。

    “事務所也許還有别人來送我,出了海關,他們就看不見了。

    ” 即使碰見霞,他們各自辦理出國手續,裝作互不相識,别人也不會發現他們。

     他本打算飛機起飛前的一個小時八點前到達機場,所以六點前離開了家,但路上塞車,到機場時已經過了八點。

    伊織走向辦理登機手續窗口所在的北翼大廳,環視四周,沒見霞的人影。

    他自己辦好手續,托運完行李,又回到望月和笙子身邊。

    這時已經八點二十分了。

     “還有一段時間,喝杯咖啡吧!” “不過,時間不多了,還是先進去好。

    ” 離起飛還有四十分鐘,時間的确不寬裕。

    伊織想到霞在裡面等着,覺得還是早點進去為好。

     “那好,就這樣吧。

    謝謝你們特意送到機場。

    ” 伊織分别看了看望月和笙子,表示感謝。

     “請多保重,一路平安。

    不必特意費心買什麼禮物。

    ” “那我就不費這份心思了。

    ” 雙方開着玩笑,伊織和望月握完手後,把手伸向笙子。

    笙子突然露出僵硬的神情,不過還是輕輕握了握手。

     “我不在家期間,拜托你們了。

    ” 笙子點點頭,突然想起似地,打開手袋,取出了一個小白包。

     “這是一套小點心和茶。

    可能反倒讓您為難。

    在飯店吃吧!” “謝謝!” 伊織把它裝進包裡,又回頭看了兩個人一眼。

     “那我走了。

    ” 他覺察到二人目送他的視線,再次回頭看看,望月揮着手,笙子的手舉到一半,停在胸前。

     伊織總覺有些話忘了告訴笙子,但還是走下了通向登機口的樓梯。

     辦好出國手續,進到裡邊,伊織朝免稅店走去。

    前天,兩個人約好在免稅店附近會合,但卻不見霞的身影。

    她到底去哪兒了呢?正當伊織焦躁不安地四下張望時,忽然有人從背後啪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剛到吧!” 伊織回頭一看,霞就站在他眼前。

    她上身穿開士米細羊毛衫,外穿一套格呢套裝。

    伊織平時看慣了她穿和服,這時覺得她突然變得充滿了青春活力。

     “有個女人來送你吧!” 霞惡作劇似地笑了笑。

     “我剛才就在你旁邊。

    看見你進來,我也追過來了。

    ” “那女的是我事務所的。

    她和另一個職員一起來送我。

    ” “啊,不說這些了,總算順利見到你了。

    ” 霞臉上充滿朝氣,宛如去修學旅行,拿起手袋朝伊織晃了晃。

     “這裡邊裝着小點心和巧克力,坐上飛機就該想吃了。

    ” “你到底來了。

    ” 伊織口氣裡流露出幾分佩服,霞卻有些生氣地說道: “機票都買好了,你還認為我會不來嗎?” 說實在話,伊織到現在還沒切實感到真能和霞一起去歐洲旅行。

    馬上就要登機了。

    他甚至覺得,登機之前還可能發生意外而中止旅行。

     “是你女兒送你到機場來的?” “對,女兒說想看看成田機場,就一塊兒來了。

    ” 伊織擔心被熟人撞見,就朝登機口走去,卻發現原來這裡也有許多人在等着出發。

    已經進入十一月,按說去歐洲旅行的季節早已過去,但依然有許多旅遊團的旅客,他們胸前都佩戴着胸章。

     “還有點時間,咱們喝杯咖啡吧!” 伊織目送霞朝食品櫃台走去,視線轉向前邊的公用電話。

     要去歐洲旅行,但至今還沒給自由之丘的家裡打過一次電話。

    從昨天開始,他就一直猶豫是否該打,最後決定臨出發之前再打,現在這時間已經迫近。

    事到如今,即使告訴她們要去歐洲,也不過是通知一聲罷了。

    他心裡這樣想,但腦子裡又掠過一絲不祥的預感,要是一去不回頭,死在外邊可怎麼辦? 霞喝了一口咖啡,伊織站了起來。

     “我有點事……” 伊織說着,走向櫃台前邊的黃色電話,摘下了話筒。

     對方已經決定離婚,那就無須再給她打電話。

    如果有話要說,将來可以在國外往回寫信。

    這樣做,既十分潇灑,又餘味無窮。

    但是,他又立即想到,萬一遇到事故,那将造成終生遺憾。

     雖說要離婚,但戶籍還未遷出,按理還是該跟家裡說一聲。

    他說服自己,撥通了電話。

     不知是誰來接電話?他屏住氣聽了一會兒,電話蜂鳴聲過後,妻子接了電話。

    “喂……喂……” 妻子的聲音幾乎毫無變化,他反倒覺得有些奇怪。

    伊織說道: “是我……” “噢……”對方輕輕說了一聲。

     “我現在在成田機場……” 妻子可能已從他哥哥那裡聽說過他要去旅行,所以好像并不感到意外。

     “因為工作上的事兒,要到歐洲去十來天。

    ” “……” “你好嗎?” “是的……”總算是說了一句話,但談話馬上又中斷了。

     “大哥已對我說了……那件事等我回來再說吧!” 伊織說着,又覺得自己的話過于冷淡。

     “孩子們都好吧?” “啊……” “你們這會兒在幹什麼?” “看電視。

    ” 妻子的話極少,除非必要時才說一句。

    沒辦法,伊織獨自點了點頭。

     “再見……”伊織期待着聽她說句“請多保重”,可電話已經挂斷了。

     伊織楞楞地拿着已經不再傳出說話聲的話筒,呆呆地沖着坐在遠處椅子上的霞看了半天。

     走回登機口椅子前,霞将紙杯咖啡遞給伊織,問道: “忘了東西嗎?” “這麼緊張,真夠累的。

    ” 伊織邊喝咖啡,邊回味剛才妻子的态度。

    僅從電話聽來,他覺得妻子不像是在生氣或難過。

    他告訴她要出國,覺得似乎是傾洩了長期以來想說的話。

    看來這擔心也許是多餘的。

     但又仔細一想,妻子的話不多而沉靜,正表明她的心已經涼透了。

     “還有什麼事不放心嗎?” “不……” “我和你兩個人一起出國,還是第一次。

    ” 霞說,她曾經到過歐洲和美國。

    第一次是團體旅行,另一次是和四五個朋友一起去的。

     “我們是否真能兩人一塊旅行,直到現在,我還覺得疑惑。

    ” 伊織也有同感。

    雖然知道隻要登上眼前這架飛機就算萬事大吉,但仍然有點不敢相信是否真能成行。

    伊織再次環視四周,覺得像個罪犯似的有些膽怯,感到吃驚不已,心裡仍然不踏實。

     “飛機早點起飛就好了!” 看來霞也同樣感到不安。

    伊織為了穩住神,點着一支煙,看了看表。

    離起飛還有二十分鐘。

    但是,至今還沒有廣播登機時間,看來飛機也許晚點了。

     伊織看着機場上忽明忽暗的燈光,想象着可能有人冒出來把他們拖回去的情景。

    如果這時有人出現的話,不是霞的丈夫,就是他雇的人。

     突然,一個男人跑過來,大聲喊叫着:“不能讓這女人走。

    這個男人是個卑鄙的家夥,企圖引誘别人的妻子逃到外國去!”說着,他就開始拽霞。

     “真磨蹭……” 當伊織再次看表時,登機口已經打開,廣播中傳出了要旅客登機的通知。

     等候的人們一下子都站了起來。

    伊織看着他們,拿起自己的包。

     “走吧!” 霞揚起臉微微笑着點了點頭。

    看到她的笑臉,伊織這才真正感到,兩人确實要到歐洲去旅行了。

     票是頭等艙。

    他們剛并排坐在前排座位上,服務員立刻過來招呼他們。

     “您二位是伊織祥一郎先生和高村霞小姐吧?去阿姆斯特丹是嗎?” 一位三十多歲的男人和霭可親地微微低頭緻意,核對他們的姓名。

     “飛機到達安卡雷季需要六個小時。

    如果有事,請随時告訴我們。

    ” 伊織點着頭,突然感到好像是在接受身份調查。

    姓氏不同的一對中年男女鄰席而坐,一起飛往歐洲。

    姓氏不同,因此肯定不是夫妻,但從兩人同行這一點來看,一定關系暧昧。

    乘務員也許已經意識到這一點,正在盯着他們。

     不過,這也許是自己過慮。

    人們可以想象,這不過是因公出差,二人同行,搭乘同一航班。

    伊織定定神,接過送來的香槟,環顧四周,沒有發現熟人。

     伊織放了心,開始喝酒。

     過了一會兒,機艙門關上,飛機慢慢駛向跑道。

    黑暗中,隻有紅紅綠綠的航标燈斷斷續續地延伸而去。

    伊織看着燈光,系好安全帶,霞也屏住呼吸,凝視着窗外。

     又過了一會兒,發動機聲音加大,飛機開始沿着跑道滑行,繼續加速之後,輕微地震動了一下,飛機浮上天空。

    然後,飛機不斷升高,機場上的燈光急速遠去。

    伊織這才輕輕舒了口氣。

    看樣子,飛機已經安全起飛。

    隻要這樣坐着不動,六個小時以後,就可以抵達安卡雷季,然後再過十幾個小時,就到阿姆斯特丹。

     飛機飛上天空,伊織才感到從一切束縛中解放出來。

    妻子、離婚、工作、還有和笙子的關系以及地面上所有的煩人瑣事都已離他遠去,他得到解脫,現在完全自由了。

    至少今後十天之内,他可以什麼都不想,專心享受這次歐洲旅行。

     他放心地朝窗戶看了一眼,霞也轉過頭來朝他微笑。

    霞的手放在側桌上,伊織把手放在霞的手上,霞輕輕回握了一下。

     “這回可以放心了。

    ” “是啊……” 兩人一直沒說話,但他們都想的是同一件事兒。

     離開成田機場,立刻送來了晚餐。

    吃完後,伊織睡着了。

    可能是因為喝了點酒,再加上離開東京心情放松的緣故,他睡得很香。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中途一覺醒來,發現霞把頭靠在伊織身上也睡着了。

    看着她的臉,伊織再一次意識到,這是和霞一起出來旅遊。

     離開成田六個小時以後到達安卡雷季,這裡正是冬天。

     隔着候機大廳的玻璃向外望去,看到白雪皚皚的阿拉斯加山脈,伊織再次切實感到,自己正在旅途之中。

     飛機花了一小時加油後,他們再次乘上飛機,進餐之後看電影,看完又睡着了。

     現在,他們已經分不清吃的是早餐還是晚餐,這期間總是迷迷糊糊地打瞌睡,打發着時間。

     在飛機上,隻有吃了睡,睡了吃。

    每次醒來看見霞在身邊,他都既吃驚又感慨。

    以前在東京和霞幽會時,從沒睡着過。

    他們珍惜幽會時間,舍不得睡着。

    在他的大腦中,這種感覺至今還根深蒂固。

     忽然醒來,發現霞在身邊,他感到一陣驚慌失措。

    他誤認為已經到了霞該回去的時候。

    轉瞬之間,他立刻又清醒地意識到,這是在飛機上,如今正飛往歐洲,大可不必擔心。

    一想到和霞在一起的時間還很長,他又安下心來睡着了。

    每次醒來,他都感到奇怪霞竟然就在自己身邊。

    霞也許有同感。

    他有時打盹醒來一看,霞正看着他微笑。

    伊織看到她的笑容,又放心地睡去。

     這樣長時間地厮守在一起,兩個人都感到有些迷惘,同時心裡又充滿了喜悅。

     以往每次坐在飛往歐洲的飛機上,伊織都感到無聊之至,現在卻根本感覺不到時間的漫長。

    旅行本來就充滿痛苦,隻是被迫接受飲食和無奈地昏睡,現在旅途卻變得豐富多彩,充滿幸福和溫馨。

     吃完最後一頓簡單的早餐,廣播預告即将到達阿姆斯特丹機場。

    據說,當地時間是七點半,但看上去周圍還是一片漆黑。

     飛機降低高度,穿過雲層,眼前突然出現許多亮點,而且越來越近。

    黎明前夕,大地已顯出輪廓,但阿姆斯特丹的街市仍然燈光閃亮。

    過了一會兒,飛機向右轉了個大彎,然後俯身下滑,開始降落。

     “到了……” 伊織輕聲說着,為霞能和他來到這裡而感慨萬分。

     下了飛機一看,大霧籠罩着機場。

    天還沒大亮,航空标識燈和街燈環繞着光暈。

     大概是因為早晨進港航班少的緣故,機場大廳空蕩蕩的。

    隻有同一航班下來的乘客們排着隊走在幹淨整潔的長長通道上。

     霞以前來歐洲是随團旅行,主要去巴黎和倫敦,阿姆斯特丹隻是路過。

     “太美了……” 透過霧水打濕的玻璃,看着沐浴在晨霧中的機場,霞輕聲說道。

     “天就要亮了,東京現在幾點鐘?” “比這裡早八個小時,該是下午三點左右吧!” 兩個人又開始往前走。

    伊織知道東野會來接機,心裡盤算着該如何向他介紹霞。

    離開東京前,他曾告訴東野自己要搭這個航班來,但并沒打算讓他來接。

    以前倒還好說,現在他住在荷蘭北部的弗裡斯蘭州,不好意思讓他特意到阿姆斯特丹來接機。

    然而東野卻說,這段時間剛好有事要到阿99lib?net姆斯特丹,一定要來接機。

    伊織本想馬上寫一封信表示謝絕,但一算計,時間已經來不及,因此沒有再堅持。

     他知道早晚要向東野介紹霞,但一大清晨在機場上突然見面,他實在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東野不認識伊織的妻子,即使介紹說“是我妻子……”,也能遮掩過去。

    伊織也很想這樣說,但又總感到很不自然,霞可能也會很難堪。

    不如痛快坦誠地告訴他:“這是我喜歡的女人,”反倒幹脆利落,大家也都輕松。

    東野本人早已和外國女人結婚,按理說不會在意這種小事。

    伊織一直這樣說服自己,但一旦事到臨頭,又感到左右為難。

     荷蘭是個開放國家,所以入境手續和海關檢查都很簡單,隻看了一眼護照就放行了。

    然後,他們取了行李出關。

    他們一出來,就看見歡迎的人群中有人招手朝他們走來。

    東野的臉頰和鼻子下留着黑黑的胡子,還和以前一樣。

     “歡迎你們。

    一路上夠累的吧!” 東野剛要從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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