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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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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長窗站了不知多久,忽然有一種和此情此景似曾相識的感覺。

    當時我并不知道:爾後将近十個月的時間,我都得躲在這樣一幢僅能遮風避雨的破宅子裡;也不知道:我将在那張梳妝台上完成一部近三十萬字的碩士論文《西漢文學環境》,我更不會知道:“美滿新城一巷七号”恐怕會是日後無數歲月裡我唯一能安然入睡的地方。

    然而,初到的這個夜晚,我對周遭的一切并無絲毫陌生之感的那種情趣的确是十分令人入迷的——也許是那黑暗、新髒甚至濃濁嗆鼻的惡臭氣味喚起了我身為一隻老鼠的本能或直覺,我幾乎在一瞬之間體悟到人們常挂在嘴邊的那句“身心安頓”的濫調。

    我還記得:靠在那扇落地長窗上,四下裡的沉黑逐漸褪淡,而浮現了些許輪廓的美妙情景—— 牆上原先應該髹過一層水泥漆的,可是不知道是因為滲過大量的雨水,或者曾經居住在這兒的人家懶得維修水管,遂使一大片原漆脫落淨盡,于是南北兩邊的側牆上都斑駁着,黴迹漫漶,蝕染成一大塊、一大塊猶似世界全圖的印痕;也是人們稱之為“壁癌”的那種東西罷?當我的視力再适應些,便發現樓梯下方的三角地帶居然還冒生出類似蕈菇類的植物,沿着大大小小傘狀的蕈子看過去,通向一個大約是廚房的空間。

    若從我靠站的位置向左移動個一、兩尺,也許我能看得更清楚些——至少借助于斜斜闖進屋來的月光,我一定能辨識出洗手槽和可能是竈台之類陳設的位置。

    可是我一動也不動。

    這是多麼完美的一刻——活了二十五年,我第一次有來到一個屬于自己的家的那種感動——我甚至可以斷言:每一隻藏頭縮尾、躲東避西的老鼠在挖鑿或發現了一個洞穴之後都會這樣安安靜靜地享受這感動的。

     如果要我述說未來十個月的逃亡生活,我應該利用這幢令我“身心安頓”的破宅子為媒介。

    它——我的天堂——在任何黑道勢力的爪掌之外,提供了一個讓我窺知恐怖分子們的洞穴。

     就好像人們所說的:“山中無歲月/寒盡不知年”,我在“美滿新城一巷七号”經曆了幾乎所有的季節,但是時間似乎并無意義;我也不能順着時序的刻度來說明那段期間所發生的每一件事——日曆或手表并不能喚起我完整的記憶。

    是以我必須換一種方式;讓我像一個熱心碎嘴的主人忍不住向人炫耀自己的宅邸細節那樣引導一些想象中的觀光客浏覽這地方,我想是比較合宜的。

     這破宅子的前院種着一株山櫻、幾株聖誕白、一叢竹子——後來小五還給補種了一畦小蝦花和兩排夕顔。

    小五每個星期六或星期天來,帶足一周所需的口糧。

    她來祇待一白天,天暗就走,其間我們總坐在這前院的一條長闆凳上,随便瞎聊些什麼。

    在沒發生任何意外的情況之下,除了這一白天之外,我都趴在那梳妝台的破鏡子前寫論文。

     那是一條朱漆剝落得相當醜陋卻十分結棍的長闆凳,據說是所謂“拆船家具”,得自徐老三一個專門搞破船到台灣來進行解體的朋友。

    我和小五腳掌相對,各自躺平在凳上看浮雲從院子頂空飄過的時候,小五告訴我關于她的不少往事——那些事原來就發生在複華新村裡,和我家不過咫尺之遙,但是我一無所知,聽來卻像是非常之陌生的、發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童話裡的故事。

    比方說:我問她為什麼徐老三認為她能“保護我”。

    她說她身上有功夫。

    我說哪兒學的功夫。

    她說小時候爺爺教的。

    我說我怎麼不知道。

    她說連她爹孫老虎都不怎麼知道。

    我說那麼大一大二小三小四他們學過麼。

    她說爺爺嫌他們性子不好,沒教。

    我說你要不要教我幾手,那樣我就可以保護自己了。

    她說你性子也不好,不教。

    可是躺在那條長闆凳上,看一朵朵白色的雲棉花高高低低掠過頭頂之際,這種不經意的對話非但沒有一丁半點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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