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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野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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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凄烈的哭喊聲音,響徹少室山少林寺的山門前。

     是某個嬰孩正在放聲大哭。

    然而那聲音中隐隐有一股深沉的震蕩,聽來不似是因饑餓或恐懼而哭泣,更像在吼叫。

     哭聲已經持續許久,但那嬰孩還半點沒有疲累收歇的迹象。

    站在山門前的幾個和尚與小沙彌,顯得手足無措。

     這一年的冬天格外冷。

    嬰孩的母親把自己僅有的冬衣包裹着兒子,自己隻穿一件單薄衣裳,雖是個壯健的農婦,仍不禁在打顫。

     和尚兩手捂着耳朵,仔細看那包在薄棉衣裡的男嬰,他雖是出家人,一看之下還是忍不住皺眉。

    這嬰兒才剛滿三個月不久,身子瘦瘦小小,奇的是全身都長滿了又黑又密的毛發,就連耳鬓和腮子都像蓋了大把胡須,乍見還看不出是人,讓人誤以為是初生的狗兒。

     這怪嬰仍然哭叫着,一隻毛茸茸的小手,一直死命抓着母親胸口衣裳不放。

    母親一邊流着淚,一邊想用力去掙,但孩子的指掌出奇地有力,還是掙他不脫。

     和尚也嘗試幫忙去拉嬰孩的手臂,始終拉不開來,太用力又怕傷了孩子,一時都束手無策。

     山下一帶的貧農因無力撫養孩兒,将之送上少林寺乃是常有的事;孩子跟父母分離,哭得死去活來亦是必然,和尚早就見怪不怪。

    可是如今這般情狀卻是頭一遭。

     那哭聲甚為洪亮,在山間回蕩不止,恐已傳到上方的寺院殿宇了。

    看門和尚害怕哭聲打擾了寺裡衆僧的功課,自己會給長老怪罪,就跟那母親說:“檀越,不如你還是先帶他下山……等再大一點才送上來……” 農婦急得幾乎跪下去,自己也泣不成聲。

    她丈夫上個月剛病死,家裡七個孩子許多都還小,實在養不了。

    有三個女的跟一個男的已經送人家收養,就隻餘這生來吓人的老麼,說什麼都沒人要,除了送上寺院來,她再想不出什麼辦法。

     “請大師拿剪刀來。

    ”她勉強收起淚水說:“我就把這衣服割開吧。

    ” 此等非禮之事在少林山門前發生,要是誤傳了出去,可是大大有損寺院的清譽。

     和尚正在猶疑間,卻見後面已有人從石階信步下來。

    他們定睛一看那身穿袈裟、手提禅杖的身影,不是别人,居然正是少林寺方丈本渡禅師。

     幾個和尚連忙合十低首,心裡很是害怕——方丈竟為這等小事親自下來察看,必然是要責怪那煩人的哭聲了。

     本渡禅師踏下來的步履甚是穩重,禅杖隻是輕輕點地,并未需要用它借力;未滿五十歲的魁梧身軀挺得筆直,寬厚的胸肩将僧衣袈裟撐得脹滿;有如岩石的頭臉,除了戒疤之外還有兩、三道深刻的傷痕,都是年輕時在寺内練武比試留下的。

     雖是如此長相身材和堂堂步姿,但本渡并沒有予人半點盛氣淩人的壓迫感,反倒像一棵會行走的大樹:堅實壯碩,卻能包容庇蔭一切。

     衆和尚再看主持身後,下來的還有數人。

    原來是文僧長老了澄大師,身邊左右有兩個弟子攙扶着。

    了澄是本渡的師叔,當今少林寺裡除了已退任的前方丈了恒大師以外,就數他輩分最高。

    衆和尚見了更驚得身子縮作一團。

     本渡趨前看看那周身是毛的嬰孩,半白的眉毛揚了一揚。

     “可憐的孩子……”本渡伸出曾經苦練少林“鐵沙掌”、五個指頭都磨平了的手掌,輕輕撫摸嬰孩的頭頂。

     那手掌雖是骨節突露又滿布厚繭,但撫摸的觸感異常輕細,隐隐顯示了本渡武功已達“從剛臻柔”的境地。

     在這溫暖的手掌撫慰下,嬰孩卻仍是哭泣不止,揪着母親胸口衣襟的小拳頭,似又抓得更緊。

     了澄大師也到孩兒跟前,一雙慈祥的眼睛俯視其哭相。

     “緣盡了,就放開吧。

    ” 了澄這般輕輕說了一句。

     嬰孩的哭聲頓時收歇,圍着毛的嘴巴好不容易合起來。

    抓着衣服的五指也松開了。

     了澄伸出一雙枯瘦得像鳥爪的手。

    那農婦看着他清澈的眼睛一會兒後,也收起悲傷,把男嬰交到他懷裡。

     已不再哭的男嬰,這時竟與抱着自己的了澄對視,眼神裡沒有半絲對陌生人的驚懼,定睛不移有如成年人。

     了澄将男嬰交到師侄的手上。

     “本渡,這孩子過了蓄髫之後,就由你親手剃度。

    ” 本渡恭敬地接過孩子,心裡甚感奇怪。

     了澄說完就讓兩個弟子扶着,拾級往山上回去。

    他離開前又說了一句: “此子雖頑魯,但生就一顆見性之心,他日果證不凡。

    ” 半年以後,男孩身上的奇異胎毛漸漸自行脫落,再與一般嬰兒無異。

     五歲回歸少林寺,方丈本渡親收為徒剃度,按少林七十二字輩分排行,為“圓”字輩。

     七歲正式誦經禮佛,同時開始修習少林武藝。

    少林寺強調“禅武不二”,即使是武僧也不可偏廢了禅修功課,若有怠惰則禁止練武,以防他們一味鬥勝争強。

    這孩子過了整整兩年,都沒能把最入門的經文念誦,坐禅聽講時又常常打瞌睡;但每到武課就馬上生龍活虎,而且好勝心甚強,不論各樣鍛煉,都愛好跟同輩甚至前輩較量比試,許多同門也都怕了他。

     師父本渡多次罰他禁足練武場,後來總是了澄太師叔出口為他開脫:“且由得他。

    這孩子,不可當作其他人般教。

    ” 孩子聽過太師叔的話後,倒有時自動自覺拿起經書來念。

    雖然到了最後還是讀不懂多少經文。

     二十二歲之年,他通過少林武學最高試煉“木人巷”,以雙臂夾開放在巷道出口的灼熱鼎爐,臂内側因而烙上“左青龍·右白虎”之印,是為少林高手之标記。

    少林數百年來得此烙記最年輕者,他是第四名。

     烙記還未痊愈,他同日就長跪于“金剛堂”不起,請求方丈師父批準他修習少林鎮山之寶“十八銅人大陣”。

    三天之後又是了澄為他說項,獲賜銅甲一副,六角鑲鐵齊眉棍一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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