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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破心賊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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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橫回頭,隻見一名頭發亂得像蓬鳥巢、身材矮小的男人,排開衆人走進寨來,所經之處,個個山賊都露出恭謹的神色,可見這寨裡紀律還算嚴明。

     山賊之首孟七河,年紀隻是二十七、八,一張古銅色的臉長着個鷹勾鼻,給人非常英挺精悍的印象。

    他身高比燕橫要矮了些,卻大剌剌地赤着上半身,展露一身紋理深刻得像鋼條般的肌肉。

    雙手前臂束着竹編的護甲,竹皮上還釘了薄薄一層銅片,單是這副裝備,就顯得地位突出于衆賊之上。

     孟七河走入寨來的步履甚快,卻有一種異常穩實的感覺。

    他雖然筋骨結實,其實不算很橫壯,但每踏出一步,卻仿佛呈現出超過體形的重量,好像身體裡貫了鉛一樣。

     燕橫注意到孟七河的步伐,顯示出非常堅實的下盤馬步功夫,可知此人并非尋常的鄉野武人,武功較這寨裡衆賊都高了一大截。

     另有一名部下緊随着孟七河進來,不離他身後半尺。

    這名光頭山賊比孟七河要高壯得多——孟七河的眼睛大概隻到他胸口——肩上扛着一柄近五尺長的大單刀。

    他神色非常嚴肅,沒有其他山賊拿着兵器時那副耀武揚威的姿态,可知這口大刀并不是屬于他自己。

     而是為首領孟七河而擡。

     燕橫一見,猛地想起從前也曾經見過這樣的陣仗:在西安,那位由弟子扛着大刀的“水中斬月”尹英川前輩。

    眼前孟七河這一柄大刀,雖比尹前輩那柄小了一圈,但式樣卻有些相近。

     燕橫再細看孟七河步行的習慣,難怪似曾相識。

     ——他是正宗的八卦門人! 孟七河進來後,瞧也不瞧王守仁與燕橫一眼,直走往那獸皮竹椅坐下來,抓抓亂發,揉了揉眼皮,伸個大大的懶腰,再着手下遞來煙杆子,點燃後深深抽了一口,仰天呼出一股白煙,這才跟王守仁第一次四目對視。

     王守仁瞧着孟七河時,就跟先前在山坡看梁福通一樣,展露出一張憤怒嚴厲的鐵臉,就像眼前這個孟七河是令他極度憎厭的人物。

    燕橫見了有些擔心。

     ——王大人明明說來借兵,可他半點兒沒有要請求别人的模樣,反倒像來讨債……這樣真的行嗎?…… 之前梁福通好歹也喚一句“王縣令”,孟七河則連稱呼都沒有,直接就說: “你不是去了升官發财的麼?怎麼又跑回這窮鄉僻壤來啦?還要到我這兒送死!” 孟七河劈頭第一句就是“死”字,燕橫大為緊張,幾乎馬上就要拔劍。

    但他想起跟王大人的約定,不到萬不得已還是别妄自出手,也就強忍着不發。

     王守仁未被孟七河的話動搖分毫,隻冷靜地回以一句: “好不要臉的家夥。

    ” “你說什麼?”孟七河一聽,亂發都好像豎了起來,身子離開椅背,雙手緊握着竹竿造的椅把,怒瞪雙眼。

     圍在四周的山賊也都群起喝罵:“放什麼狗屁?”“當個豆大的官,以為自己很了不起?”“敢侮辱我們頭領,看我不把你砍了!”一時寨裡人聲沸騰。

     “住口!這兒輪不到你們說話!” 王守仁朝四面怒喝,那猛烈的氣勢,竟真的把大幹亡命之徒的聲音都壓了下去,沒有人敢再罵。

     站在他們眼前的,明明隻是個年過四十、身體瘦得像竹的儒官,但那威儀卻予人絕不想與他為敵的強大感覺。

     王守仁繼而再對孟七河厲聲說:“我有說錯嗎?當天是誰答應了我,這一生都不會再做賊的?你說話算話嗎?看你現在這副德性,這還不算不要臉?” 孟七河臉上一陣青白,手掌用力捏着椅把,夾在指間的煙杆斷掉了。

    但他半句也反駁不來。

     兩年前王守仁任廬陵縣令,其中一大棘手的難題就是本地如毛的盜賊。

    王守仁先從根本處下手,助縣民防治疫病和減少苛捐雜稅,令當地村鎮恢複了生計。

    廬陵的山賊馬匪大多本是尋常農民,迫于生計才铤而走險,王守仁的政策一下子就讓大半賊人放下刀子,重新拾起耕具來。

    然而還有幾股比較勇悍的匪盜,已經習慣了草莽中的威風日子,不受招安而仍舊頑抗,其中一股正是孟七河領導的四十餘衆。

     王守仁組織民兵保甲前往讨伐,他深知保甲雖人數衆多,但論戰力遠不及賊匪勇悍,正面交鋒死傷必然慘烈,于是巧用聲東擊西之計,先誘孟七河帶人出擊,再另使一支主力偷襲他們收藏錢糧的地方。

    孟七河一衆失去了糧食,再勇猛也敵不過饑餓,王守仁更一直緊迫,不讓他們在逃竄間有再行劫掠的空閑,孟七河大半手下都不支投降,隻餘下他跟梁福通等幾名親信被困在山裡頭。

     孟七河以為自己是賊首,先前又不肯受撫,王縣令這次定然嚴懲不赦,以殺雞儆猴;怎料王守仁竟放回其中一名被生擒的山賊,由他傳話給孟七河:王縣令仍願意招安,他們隻要棄械出山,答應從此當良民,既往不咎。

     孟七河把自己跟手下的兵刃都用藤蔓束起來,背着下山徒步往縣城,向王守仁下拜投降。

    王守仁把他扶起之餘,還從那束兵器裡,抽出屬于孟七河的這柄八卦門大單刀,交回到他手中。

     原來王守仁早就聽說過,縣城出身的孟七河自小習武,更是武林名門的傳人,曾拜入撫州一家八卦門支系的拳館苦學六年。

     “你是個人才。

    ”王守仁當時對孟七河說:“男兒生在世上,不可貪圖一時快活,當尋個出身路途。

    就算不為顯揚祖宗父母,也為了對得起自己。

    ” 孟七河當場流淚叩頭。

    王守仁又答應舉薦他去應考武舉,後來王守仁雖已離任,對此事還是念念不忘,着人把保薦的信函帶到吉安府來。

     可是信函最後卻沒有交到孟七河手中。

    因為他已經再次上山落草去了。

     此際重逢,王守仁的失望憤怒溢于言表。

    孟七河半句話不答,皆因他那天确曾向王守仁許下承諾。

    何況年前他被王守仁結結實實在戰場上打敗,這事情更不欲在衆多手下面前重提。

     王守仁環顧四周,冷哼一聲又說:“你今天又比從前更勢大了——我剛才所見,你手下的人,沒一百也有八十吧?真威風呀。

    你這個賊頭,當得很自豪吧?” 孟七河被王守仁數落得氣血上湧,連呼吸也急促起來。

    這時他摸一摸頸項,上面戴着一條繩子,穿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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