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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破心賊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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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這個一身受傷、看來異常狼狽的小子,竟就是名震天下的“巴蜀無雙”青城派弟子! 沒有人比孟七河更吃驚:一衆江西吉安府的流賊,雖聽過青城派的名字,但畢竟既非四川人,也不是武林人士,并不真正知道青城劍士的可怕;隻有孟七河曾經從學八卦門拳館,早就從師長口中聽說過許多逸聞,深知“九大門派·六山三門”裡“六山”的隐世武者是如何厲害。

     ——王伯安這老狐狸……難怪這般大膽,隻帶一個人就上麻陂嶺來……他怎麼會跟青城派劍士結成同伴?聽說他們都不輕易下山,而且這裡可是江西啊…… ——孟七河這一年多來都藏在山裡,并沒有聽到青城派被武當殲滅的消息。

     王守仁繼續說:“燕少俠,還有另外幾位俠士,都已經允諾拔刀相助,為廬陵百姓除去波龍術王那夥妖孽!” 此語一出,衆賊又是一陣哄動。

     “要殺那些怪物……行嗎?……”“可是看他剛才的武功,說不定……”“你沒見他全身都是傷嗎?這樣的家夥,信不過……”“假如真的把波龍術王打跑了,我們就有好日子過……” 孟七河伸出手掌,阻止衆人交談。

     “姓王的。

    ”他說:“你這次上來,是要我也帶着這夥弟兄,加入你們去打波龍術王吧?” 王守仁點點頭。

     “這就是我說的機會。

    重新當個人。

    ”王守仁先前的怒容已經消失,那凜然的神色裡多了一股寬容:“隻要你們答應加盟,一戰功成之後,我王伯安保證,讓你們再當良民,一如上一回,既往不咎。

    ” “你能保證?”孟七河冷笑。

     “我如今官拜南京太仆寺少卿,乃正四品之職。

    這點小事大概還辦得來。

    ” “那可真太感謝了。

    ”孟七河放開刀柄,重新坐回椅上,臉上笑容卻充滿不屑:“可是啊王大人,請你四處看看我這些手下的臉色。

    你要我帶他們去送死嗎?為了什麼?” 王守仁和燕橫往四周一看,隻見原本一直揚威耀武的這大夥山賊,一聽見要他們去攻打波龍術王,馬上鴉雀無聲,每張臉都缺了血色。

     “我不是這地方的人。

    燕少俠他們也不是。

    ”王守仁說:“可是我們都一樣把性命豁了出來。

    你們呢?全都是吉安府的子弟吧?這一仗,本來就該你們去打。

    要外面的人代替你們去冒險,不慚愧嗎?” 聽到王守仁這話,唐拔、梁福通跟其中好些山賊都動容了。

     孟七河收起笑容。

    王守仁的話同樣震動了他的心弦。

    但同時他深知,号稱武當弟子的術王一夥是如何恐怖。

    他是這麻陂嶺山寨百人的領袖,也就是說一百條性命都握在他手裡。

    他絕不願為了一時沖動,而危害這些同生共死的兄弟。

     “那麼你們……是為了什麼而打呢?”孟七河瞧着王守仁問。

     “燕少俠,不如你來回答他吧。

    ”王守仁卻看看燕橫。

     王守仁一直吩咐燕橫,在山裡半句話也别說,燕橫心中不無輕松,畢竟說話非他所長;怎料在這麼關鍵時刻,王大人又突然交給他發言,燕橫的臉紅透了,與剛才潇灑的擊劍姿态,半點兒不搭調。

     他張口結舌地瞧着王守仁,卻看見對方鼓勵的眼神。

     ——隻要是從心裡直說的話,定然有價值。

     燕橫吸一口氣,挺起胸膛,朝孟七河說: “是為了正義。

    還有良知。

    ” 燕橫一出口,山寨裡立時哄堂大笑。

     孟七河也失笑捧腹。

     “那麼你們又何苦來找我?我先前不就說過了?我們當賊的,早就連祖宗都丢了,什麼禮義廉恥也統統忘掉!你們還來跟我們說什麼‘良知’?王大人,你是不是書讀得太多,讀瘋了?” 王守仁卻對四周笑聲充耳不聞,隻是朗聲說:“不。

    我相信你們還有良知。

    ” 他伸手指向唐拔的腰身。

    唐拔仍然緊緊提着褲頭不放。

     “看。

    那就是你們良知所在。

    ” 譏笑聲頓時止住了。

    山賊一個個默然,無從反駁王守仁所說。

     孟七河卻跳出中央,将自己雙臂的鑲銅竹甲脫下,踢去一雙草鞋,解開腰帶将褲子褪下,一眨眼就将全身衣衫脫得精光,坦露出那沒有一絲贅肉的裸體。

     孟七河攤開雙臂,無半點愧色地面對王守仁和燕橫,臉上滿是不服氣的表情,像挑戰般問:“這又如何?” “把那個也脫掉。

    ”王守仁直指孟七河的頸項。

     孟七河臉色變了。

    他伸手抓着那虎牙項繩,但久久無法把它扯下來。

     這虎牙是他十五歲時,當獵戶的父親送給他的信物。

    全靠賣掉了那塊虎皮,孟七河才有錢遠渡去東北面的撫州城學藝,改變了他的一生。

     “小七,打死這頭老虎,已經是我這生人最自豪的事情。

    ”父親把項繩挂上孟七河頸項時這樣說:“可是你不同。

    你還可以幹更大的事。

    ” 孟七河躲開了眼睛,沒能再跟王守仁對視。

     ——就好像王守仁變成了他已過世的父親。

     梁福通看見首領氣勢消失了,心中不忍,上前取下椅子上那塊獸皮,披到孟七河的肩上。

     “我等你。

    ” 王守仁說完這句,就轉身朝大門走去。

    燕橫也戒備着跟随。

     兩人出了大門,再走往外頭用竹搭建的圍牆閘口。

    他們在空地上,沿途無人攔阻,山賊們隻是默默目送這兩條帶劍的背影。

     出了閘門外,他們解開拴在樹上的缰繩,牽着馬兒朝下山的路走去。

    沿途燕橫一直在想:那孟七河屬八卦門,總算是“九大門派”的名門子弟,怎麼竟會淪為賊寇? ——他不知道的是:孟七河拜入的八卦門撫州支系,本身是從浙江的旁支傳來,至江西已相隔了好幾代,與徽州八卦門總館已經無甚關系;即便學成後出外謀生,也沒有名門的人脈幫助,雖然武藝還是正宗,出路卻差得遠了。

     “王大人……”燕橫遲疑地問:“你真的相信他嗎?” 王守仁稍一回頭,看看已半隐在樹林中的那竹圍與草棚。

    他苦笑。

     “我們沒有其他辦法了吧?” 燕橫搔搔頭:“也對……” “可是這還不是最重要的。

    ”王守仁的眼神收起了苦澀,代之以熱切的光芒。

     “我希望相信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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