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邊裝飾櫃的隔闆上擺着睡蓮,左手的桌上擺着菖蘭。
睡蓮插在四方形花器的劍山上,盛開着一朵七八公分的花朵,它的後面還加插着一個花蕾和一支燈心草。
花兒猶如浸泡在花瓶的水面上似地飄浮着,與描繪出柔和曲線的燈心草非常和諧地點綴着空間,四周飄蕩出靜谧的優雅。
而另一面,插在玻璃花瓶中的菖蘭卻簇開着數十朵花,顯得明朗、朝氣蓬勃且洋溢着青春的氣息。
“又添置了插花呀!”
女傭富子漫不經心地說,幾乎猜到了這些花分别是由誰帶來的。
不用說,睡蓮是霞的,菖蘭是笙子的。
三天前,霞來插上了睡蓮,昨天笙子來到這兒,放下了菖蘭。
那時,裝飾櫃上的空間已被睡蓮占據,于是她若無其事地将菖蘭放在了桌子的中央。
然而現在看起來,它們各得其所,一左一右,相互對照。
雖然同為夏天的花,可睡蓮卻似壓抑着花的雍容華貴,顯得低卑、謹慎,宛如霞一般。
“我一直想給您帶來這花的,可始終沒能夠。
今天總算從事先打好招呼的花店買到手了。
”
霞這樣說道,接着又問:“SHUI-LIAN的SHUI不是水而是睡吧。
”
“當然睡是正确的。
”
“花店裡寫的是水蓮。
”
一至黃昏來臨,睡蓮就會自然地閉合花蕾,當朝陽初上時才再次蘇醒。
它的名稱由此而來,因此當然應該寫為“睡蓮”。
“據說這種花也叫作未草呢。
我聽說是因為它在未刻,也就是下午兩點,會閉攏花苞睡覺。
”
睡蓮連文字都如此纖細,而與此相比,僅從菖蘭原産于非洲這一點來看,它的花色和花姿都顯得異常鮮豔奪目。
此外,它好像也被稱為荷蘭菖蒲和唐菖蒲,隻是與睡蓮相比,它作為花的形象顯得稍稍單純了些。
笙子一邊将這花放入玻璃花瓶,一邊說:
“我聽說菖蘭具有劍的意思。
”
确實如此,現在菖蘭就如一柄劍似地直指向對面靜默的睡蓮。
昨晚笙子來房間裡時,伊織曾想過是否要将霞插的睡蓮移到不顯眼的地方去。
就像上次插着萍蓬草時一樣,笙子又從插花中感覺到别的女人的氣息而不高興,那可不好辦。
然而,就算要藏,一時又找不到合适的地方,而且花是好容易才插出來的,現在要藏起來,又覺得這樣做未免心胸狹窄且膽小怕事,于是伊織打消了這個念頭。
除了花裝點在這裡以外,它本身并無過錯,也沒必要将美的事物隐藏起來。
何況笙子也不會像上次那樣不懂事,會因此而不高興吧。
伊織的這種猜測基本上正确。
笙子看到了睡蓮,也沒有露出任何表情。
至此為止還是和他猜想的一樣,但伊織沒想到笙子會帶來花。
若說失算,這就是失算了。
“和以前一樣,你這兒總有漂亮的插花。
”
笙子隻這麼說了一句,便将自己帶來的菖蘭插進了玻璃花瓶。
“或許挺礙事的,但也請将我的花放在您的房間裡。
裝飾櫃好像已是别人的指定席了,那就讓我把它放在這邊吧。
”
笙子的語氣裡夾帶着諷刺。
說菖蘭具有“劍”的意思,是在這之後。
菖蘭的葉子确實呈劍狀。
花色則混雜着淡桃色與淡黃色,绯紅色的花尤其顯眼。
花的喻意好像是“謹慎堅強”,然而朱紅色的菖蘭與這種形象卻稍有些不同。
它給人愛憎的感覺更強烈。
關于睡蓮,伊織什麼也沒有說。
倘若含含糊糊地說,反成為辯解,而且一旦說出來,霞的事情就暴露了。
笙子或許也已經察覺到這一點,沒再多問。
夾在睡蓮和菖蘭之間,笙子和伊織喝着咖啡,悄聲細語。
聊的都是有關公司或最近所看的電影等一些無關痛癢的事情。
這期間,笙子沒有正眼瞧過一次睡蓮,但這也似乎正說明她很在意這支睡蓮。
伊織看着菖蘭,回憶起這些事,富子将手伸向了花瓶。
“這個,很礙事吧?我拿到陽台上去吧!”
菖蘭的莖和花都很長,放在桌上确實有些礙事。
但是,盡管如此,放在陽台上總覺得有些可憐。
笙子把花拿來時,是說過“很礙事吧”,之後才将它放在現在這張桌上的。
可是富子已經迅速将花瓶移到陽台上去了。
富子當然和笙子見過幾面,開始可能認為她是來談工作的,但似乎很快就察覺到她與伊織的關系。
從那以後,兩人之間不知何故變得冷淡起來。
盡管如此,關于伊織的家事,笙子會讓富子一步,而富子也在一定程度上尊重笙子。
但這終歸隻是表面現象,實際上雙方也許一直互相抱有反感。
無論是誰,富子對接近伊織的女性都很冷漠。
即使是對事務所那些沒有任何關系的女性,她也顯得有些簡慢。
在女性中,富子所能容忍的隻有伊織的妻子一個人。
而且奇怪的是,富子似乎也隻對他的妻子抱有好感,偶爾突然郵來急件,讓她去取,她便會順便進去聊聊天。
“真是一位好太太呀!”
回來之後富子曾這樣說過。
富子大概是同情妻子和伊織分居,并且一個人生活着。
單從伊織生活随便這一點來說,她可能認為妻子很不幸。
“這邊的花,是上次拿來萍蓬草的那一位插的吧?”
将菖蘭移到外面後,這回富子看到了睡蓮。
最近自己不在的這一段時間裡,似乎經常有女人出入這個公寓。
她好像是比笙子年齡更大、更沉穩的女人。
對這位尚未謀面的女人,富子似乎感到好奇和輕微的嫉妒。
“好像天氣又變熱了呢!”
伊織望着陽台,沒有搭理富子。
陽台上的菖蘭在盛夏陽光的照射下,似乎更增添了幾分愛憎的色彩。
天氣預報說今年是涼夏,但一至出梅,炎炎酷暑立即洶湧而至。
接連好幾天,白天的氣溫都超過了三十度,夜晚也一直持續着熱帶夜晚的天氣,氣溫總在二十五度以上。
七月中旬下了一些雨,這段時間還比較容易忍耐,但從月底開始,又再次恢複到炎炎夏日。
今天早晨又是如此,陽光從卷積雲中傾瀉而下,看來天氣會很熱。
隻要天氣一熱,人的食欲自然就會降低。
而一想到酷暑,正在吃着的早餐粥就讓人覺得有一些厭膩了。
可正因為富子對粥很自信,如果不吃,她肯定會不高興,隻是今天實在不想吃。
“我要和客戶在事務所附近一起吃飯。
”
伊織找了個借口,十二點離開公寓,順路在臨街的面館吃了一份笊籬荞麥面。
然後,他沿着表參道的樹蔭步行至事務所,這時已過一點。
一點鐘開始商量世田谷新建的大廈設計,工作人員已聚集在會議室内。
這次的大廈是由大客戶協和百貨委托的。
計劃以城南住宅區的婦女為對象,建成經營較高級商品的商店,同時又把它建成為這個地域的一種公共場所。
由于地處住宅區,大樓不能建得太高,而且為了方便驅車而來的人,必須有足夠空間的停車場。
同時為了使其具有現代公共場所的機能,又必須既摩登又潇灑。
設計的最終決定權在于伊織,但他想暫且先聽聽參與設計的工作人員的想法。
正因為是頭一次在住宅區建造這種百貨店,大家都踴躍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浦賀主任的意見是,為了襯托出它的高級形象,整體上應為歐洲風格,而且作為象征,在樓頂中央建造一個塔屋,并以銀色為基調。
另一個人金子說,歐洲風格不該僅是泛泛而論,應該在屋頂配以平緩的坡度,做成孔雀開屏的形狀。
而松本則說,将建築本身建成雙重圓形,并在雙圓之間建造庭園,這樣人們可以在購物的同時,享受到庭園的樂趣。
各自的意見都很獨特,而且似乎都沒有脫離以高級的形象吸引女性顧客這一宗旨。
伊織認為建築也是一種媒體,所有的建築都在向看到它的人們傾述,而且人們也從建築那兒獲得信息。
即使不會說話,建築物也在述說着無盡的言語。
在建築物中,伊織感到最為不快的是過于饒舌的建築。
有的建築僅僅為了突出自己,便無視周圍的狀況。
例如最近時常見到的黃色建築就是其中的一種。
黃色确實是一種顯眼的顔色,常被用來預防事故。
但若将龐大的建築通體都塗成黃色,就已經不再單純是顯眼,而是變得怪異了。
尤其在周圍的環境很平和時,猶如鳴奏出一陣不諧和的噪音。
日本人在建造建築時,原本對周圍的考慮就過于不足。
雖然每個人都很注意世态及他人的臉色,但一到建築,卻突然顯現出自私的一面,而不像歐美那樣,注意保持與周圍氛圍的調和。
這或許與日本人缺少公德意識不無關系。
伊織之所以對美術館、博物館之類的建築感興趣,就是因為它們與周圍隔絕,很少受到周圍建築的幹擾。
在密密麻麻的建築群中,建造了一座精湛的建築物,會被周圍粗俗的建築所否定而失去它的光彩。
無論它的設計如何新穎,若不與周圍相互溶合,保持一緻,就會失去它的意義。
這次設計就是要在不構成損害的前提下,追求潇灑與獨特。
各人的設計還處在構思階段,僅僅是披露一下自己的想法而已。
伊織本人則認為,中間建造庭園、建造圓形或五六角形的建築物都很有意思,但似乎占用的空間稍大了一些。
此外,建蓋樓頂塔屋及曲線屋頂也具有其相應的魅力。
針對這些設想,伊織表述了自己的意見,決定在下周之前再進一步對空間、預算等進行具體探讨,結束了會談。
他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間,剛剛開始閱讀信件,笙子端着茶進來了。
一手拿着記錄便箋,彙報了會議期間所接電話的内容,之後突然一本正經地說道:
“從下周起我想請假……”
昨晚剛和笙子見過面,也沒聽她提起休假的事。
伊織擡頭望着站在桌前的笙子。
事務所每年從七月底至八月的盂蘭盆節,各人都可以享有一周左右的暑假,但由于是一家隻有十人左右的小公司,所以隻有在不妨礙工作的前提下,三四個人一撥,相互通融,才能決定日期。
這期間,伊織尤其不能休假。
對相當于獨身的伊織來說,事實上是無須休假和家人團聚。
由于平時經常要去外地和當地人洽商或進行實地考察,伊織倒希望夏期前後能在公司裡老老實實呆幾天。
他很想在盂蘭盆節人迹減少的東京悠哉悠哉地度過,八月底至九月初再抽兩三天空,出去打打高爾夫球。
笙子原計劃從八月十日起休息一個星期,但倘從下周起開始休假,就等于突然提前了一個星期。
“有什麼事嗎?”
“有一個地方,無論如何我都想去。
”
“哪兒?”
“山陰的松江那一帶。
”
本以為這一周的假期她要回家鄉長野,但似乎并非如此。
“這太突然了吧?昨天為什麼不說?”
“是今天早上決定的。
”
伊織有點兒不高興。
雖然有一周的假期,但今天早晨突然決定就想請假,這可不好辦。
而且從這周起,也有一部分人休息,正是缺少人手的時候。
“有誰能接替你嗎?”
“有坂井。
今天早上我和她商量,她說行。
”
事務所除建築師以外還有三位女性。
笙子休息時,由其他兩人代替她工作。
她倆中那個叫坂井的女職員似乎同意了接替笙子。
“但是随便改動計劃,這可不好辦啊!”
“對不起……”
還沒得到自己的允許,就随便将工作委托給朋友去休假,對于這種做法,伊織感到有些生氣。
“要是我不同意,怎麼辦?”
“但是,我們有帶薪休假的。
”
笙子雖然略微低垂着眼簾,但她的表情卻出乎意料地陰森。
“去山陰幹什麼?”
“和望月、宮津一起去旅行。
”
一聽到宮津,伊織将視線稍稍轉向了窗戶。
“這就是說,你是突然決定和宮津他們去旅行的吧?”
“是以前約好的。
”
若隻是去旅行,伊織本打算略微訓斥她一番。
即使有帶薪休假,這樣突然宣告下周起休假,也未免太随便了。
今天是星期五,實際上就等于在說從明天開始休假。
可是,聽到是和宮津一起去,伊織卻有一些不知所措了。
無論是誰聽了,都會覺得笙子的說法過于急躁放肆。
即使是一般的職員提出來,他也必然會責斥一番,可若與宮津一起去旅行,事情便不一樣了。
伊織早就知道,宮津對笙子抱有好感。
他不僅從其他職員那兒聽說過,而且從宮津的态度也能感覺到。
這些都另當别論,他隻是不知道笙子對宮津的看法如何。
至少當着伊織的面,笙子從沒有對宮津表現得很親近。
但是,即使沒有特殊的關系,她也不會讨厭喜歡自己的男人吧。
而且宮津雖有點公子哥脾氣,工作卻幹得很好,此外,聽說他出生于鳥取縣,是個旅館業主的兒子,因此,或許這次旅行主要是由他策劃的。
這次笙子提出去旅行,如果反對的話,總覺得有些不通情理。
這樣很容易讓人認為是他自己嫉妒才加以幹涉的。
伊織并不想申斥人,阻撓年輕人的行動,更沒有心思去幹涉職員的戀愛或行動。
從這些事中超脫出來,也是伊織作為所長和長輩的矜持。
“這樣啊……”
由于說出宮津的名字,伊織的态度反而寬容了。
“那……隻好這樣了。
”
笙子的臉頰突然抽動了一下,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
“就這事吧?”
“是的。
”笙子點頭說聲“對不起”,行了禮走出房間。
房裡隻剩伊織一個人。
望着陽光燦爛的窗戶,他想起步出公寓時看到的菖蘭的朱紅色。
說實話,當笙子提出請假時,伊織還以為她是在撒嬌。
他想,大概她自以為和所長關系親密,就可以比較放任,這可是打錯了算盤。
然而這種想法似乎錯了。
因為在和宮津一夥突然出去旅行這一理由的背後,好像明顯地存在着對伊織的反抗。
否則一絲不苟的笙子沒理由突然這樣放肆地提出來。
那麼,為什麼笙子會突然提出這事呢……
昨晚兩人見面時,她也沒有絲毫反抗的舉止。
推開門進入房間時,她手裡拿着花,甚至面帶微笑,後來又将帶來的菖蘭擺在桌上。
即使見到裝飾櫃上插着的睡蓮,她也沒有表現出不高興或是露出狐疑的眼神。
後來兩人去公寓附近的餐館吃飯的時候,她也很愉快地聊起長野的面條,還說起朋友打算去新喀裡多尼亞島遊泳,可那邊卻正是冬天等等這些話題。
伊織很欣慰地将笙子的這種态度看作是一種成長的結果。
認為她在看到插花後,已經能夠克制住對陌生女子燃起嫉妒的怒火。
可是伊織好像想錯了。
表面上笙子很開朗,然而内心依然燃燒着嫉妒之火。
其證據就是,吃完飯後伊織提議回他的房間,她卻說:“今天從家鄉來了朋友,我回去吧”,于是回家去了。
她似乎知道一旦回到他的房間,就會被誘入情鄉,所以才事先回避的。
伊織可能是心眼過于單純,一直很樂觀。
從笙子的态度來看,他深信是真的如她所說,因為來了朋友才回去的。
可是,這種比以往歡快的态度卻似乎有些令人生疑。
和宮津的旅行或許就是在昨晚回去之後立即決定的。
到底還是因為看到睡蓮後才決定去的吧……
伊織再一次想起笙子說的“菖蘭是劍的意思”這句話。
這柄劍,是指笙子這個周末和宮津去旅行,還是指對自己和霞交往的懲罰呢?
“不知道……”
伊織輕輕地撓着頭發。
他自認為能夠了解女人的心理,但實際遠沒弄清她們的真心。
這一整天伊織都極力裝出平靜的樣子。
即使聽說笙子和其他男人出去旅行,也決不要露出慌張的神色。
伊織這樣勸慰着自己,并努力這樣做。
笙子的态度也和平時沒有什麼兩樣。
仍象平時一樣轉電話,有客人來了,便端茶過來。
其間,當伊織委辦事務時,她也總是老老實實地應答照辦。
從神色上已經根本看不到請假時那種突然變得正顔厲色的态度。
然而,表情卻比平時生硬。
可能是心理作用吧,伊織總覺得她在回答或點頭時,想要窺探他的内心。
傍晚,到了笙子回去的時間,當她告辭時,伊織也隻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想和宮津去就悉聽尊便吧!這雖然有些孩子氣,但伊織現在卻十分執拗。
笙子回去了,宮津還留在事務所,可伊織什麼也沒有說。
其間,宮津曾來商談新設計的美術館的内部裝修,他也僅僅作了必要的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