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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花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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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後,秋雨轉成大霧。

    這幾天是連陰天,霧帶來的涼爽已經使人感到秋天的涼意。

     伊織透過窗戶眺望着大霧打濕的街道夜景,在大廳裡喝着咖啡。

    這是家銀座的老飯店,但夾在周圍的大廈之間,乍一看去,倒往往錯以為是家餐廳。

    但是,這一帶正是銀座的酒吧和夜總會的中心,就是在銀座,也是地價最高的地區。

     已經快六點了。

    從中二層大廳可以看到的柏油馬路上擠滿了車,還可以看到去上班的女招待們穿插在車流中間。

    可能還在飄落雨星,有些人打着傘遮住了鮮豔的服裝,有的婦女躲開水窪,提着和服的下擺走過去。

    四五個男人可能正要一起去喝酒,結果卻對着那個婦女看得發呆。

    接着,又有一個打着黑色領結的服務員跑了過去。

    銀座的街道正在迎來夜色,擠滿了各色男女,令人望而不厭。

     伊織看了一會兒這夜景,又回過頭來觀察大廳。

    和霞約的是六點,還差十分鐘。

    和街上一樣,這大廳裡也是女人居多。

    有的像是女招待,大概正在這裡等待和客人一起去酒館。

    有一個經紀人模樣的男人,正在和一個年輕的女孩兒談得熱火朝天,大概是要拉她當演員。

    還有的女人像是酒吧老闆娘,簡直就是貼着額頭在小聲嘀咕,可能正在談論内部的秘密。

    男人們夾雜在這中間,不斷地看着門口,若有所思地喝着咖啡或是威士忌。

    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凡是單身一人的,大概都是在等人。

     在這些人中,也許隻有伊織是在等待一個為人妻者。

     再過幾分鐘,霞将出現在這熱鬧的場景中。

    這周圍雖然也有女人穿着和服,但霞身着和服的身影充滿清新感。

    尤其是今天,兩個人要去看舞蹈,她肯定會像模像樣地盛裝而來。

     大概霞進來之後,周圍的人們都會回首側目。

    就是這個女人,将出現在自己面前。

    伊織雖然明知這一瞬間就要來臨,但心裡卻高興不起來。

     煩悶的原因明顯地就是來這兒之前與協和百貨商店的談判。

    今天伊織向他們介紹了預定建在世田谷城市廣場的設計方案,而百貨商店方面竟然沒有簽最終協議。

     這個城市廣場是一項獨具匠心的規劃,要在住宅區裡建一家百貨商店。

    正是因為如此,伊織才很有興趣。

    他一直希望改變聳立在鬧市區的城市中心型百貨商店的風格,設計一個具有潇灑田園氣氛的百貨商店。

    實際上,委托方的百貨商店也同意這一方針,讓伊織按照自己的設想大膽地進行設計。

    伊織很快向所員們征集方案,最後決定設計一個圓形大廈,而在中心配以庭園。

    然而,等設計圖紙畫好以後,委托人卻提出了意見。

     據實際具體負責的須賀部長說,按照這個設計圖,占地太多,而貨商場面積卻被擠掉不少。

    另外,在大廈中間建造庭園,結果是正面過于狹窄,外觀也顯得平庸,人們不習慣于圓形建築物,空間浪費太大。

     伊織聽到這說法,感到有幾分生氣。

    大廈準備設計成圓形,鑲以玻璃,中間建造庭園,這本來是百貨商店方面早已同意的方案。

    即使就貨場面積而言,也已經保證了百貨商店方面要求的空間。

    事到如今,又提出不需要中心花園啦,貨場面積不夠啦,真是令人難辦。

     今天和那位部長見面之後才了解到,之所以提出這些意見,原因在于收購土地的計劃受挫。

    另外,總經理認為在大廈内部建造庭園過于奢侈,提出了反對意見。

    公司領導層中也有人提出,不要建成圓形,還是應該遵照慣例建成傳統的方形結構,才能顯出風格。

     既然如此,一開始就該說清楚。

    他們提出完全予以委托,自己才這樣思考的。

     過去,伊織一般不從事普通建築物的設計,主要是設計美術館和博物館,委托方大都是公共事業團體,因此很少發生中途削減預算或者改變占地等這類情況。

     可是,一般說來,民間企業提出委托時,往往容易發生這類麻煩。

    不光是預算,就連建築物的風格也會因主顧的意向而随意變更。

    伊織之所以不大承接民間企業委托的工作,也是因為這一點太麻煩。

    至于城市廣場,他本來以為對方是個著名的大百貨商場,因此比較穩妥,看來這想法太天真了。

     須賀部長承認,自己方面有過錯,但希望立即重新設計。

    不過,伊織已經有些不大想幹。

     然而,遇見這種懊喪事的日子竟然和與霞約會的這一天碰在一起,實在也是上蒼奇妙的安排。

     伊織喝了一半咖啡,換了兌水威士忌。

    他本來不打算在霞來之前喝酒,但想到設計工作遭到非議,突然想喝杯酒。

     霧依然濃重,雨停了一陣又下起來,透過玻璃窗看到的街道上,傘的數量突然增多起來。

    正當手裡拿着酒杯,有意無意地看着街景時,他忽然感到有人走近。

    急忙回頭一看,霞站在那裡。

    果如所料,一身和服,飾滿深褐色的小花,腰間系一根淺茶色的飾帶,左手拿着一把明黃色的小傘。

     “對不起,讓您久等了。

    ” “不必,我來早了。

    ” 伊織察覺到四周的視線都集中到霞身上,站了起來。

     “走吧!” 自己等的人引人注目,自然是件高興事,但反過來又覺得害羞,心情沉重。

     總之,過于招眼,看來值得注意。

     出了飯店,伊織馬上攔了輛出租車。

    今晚約好要和霞一起去國立劇場看舞蹈。

    這是一次每年一度的A流派宗師的表演,其他流派的演員們也來客串。

     霞以前學過舞蹈,但不是今晚要表演的這個流派,而且也是别人介紹才認識他。

    她沒有詳細說過這方面的情況,但和這位掌門宗師卻似乎早就過從甚密。

     伊織并不熟悉舞蹈,但過去聽說過這位宗師的名字。

    因此霞約他時,當即同意了。

     “出了什麼事嗎?”上了車,霞忍不住問道。

     “沒有。

    為什麼這麼說?” “你剛才好像在想心事。

    ” 霞來時,伊織确實正在呆呆地望着窗戶。

     “無聊的爛事。

    本來有項工作今天該結束,有人提了點意見。

    ” “會有人對你的工作提意見嗎?” “當然有啦!我是受人雇傭,為别人搞設計呀!” “他們說什麼不好?” “總而言之,說是全都不好。

    ” 伊織自虐地說着,感到自己在霞面前有點放任。

     “各方面都要照顧,夠累吧!” 汽車穿過銀座,在日比谷拐向櫻田門。

    雨并不很大,外護城河籠罩在煙霧之中,水面上倒映着大廈的燈光。

    當亮光消失,右手開始看到皇宮黑壓壓的樹林時,伊織問道:“舞蹈是非看不可嗎?” “您不願意看嗎?” “要是可能,我希望隻咱倆在一起。

    ” “怎麼能……” 霞吃驚地歎了口氣,伊織繼續說道: “并不是非看不可吧?” “怎麼能這麼說呢?來就是為了看舞蹈嘛!” 确實,原來今天是約好要看舞蹈的,伊織也同意了,正是為此而來。

    但是現在見到霞,忽然覺得到劇場是多餘。

    現在去看舞蹈,結束時已過九點鐘。

     然後,喝杯茶就得分手。

     “跟别人說看過就行了。

    ” 不看舞蹈,現在到公寓或者飯店去,兩個人可以過三個小時。

     “内容大體都了解吧?” “不過,看與不看,還是大不一樣。

    再說,接待處還放着票呢!” “那樣的話,先去取票,然後進場。

    稍微看一下就出來。

    ” “可是,老師的舞蹈安排在後半場。

    ” “那麼,入場之後馬上到後台去露個面。

    這樣一來,他就知道你來過了。

    ” “不過,人家要是知道我沒看……” “舞台上怎麼能看得清楚。

    将來問起來,就說是在後面看的。

    ” 汽車沿着護城河從隼町開往國立劇場。

     “看别人跳舞,沒意思吧?” “那倒不是。

    ” 霞嘴上雖然堅持,但實際上也很猶豫。

     “剛才見到你,看你特别漂亮,真是急着想要你。

    ” 伊織沖着朝前面看的霞說。

    這不是恭維,确實是真心話。

     到劇場後,演出已經開始。

    放在接待處的票似乎是正中間靠前面的位置。

     “還是要坐進去嗎?” 霞不回答伊織的問話,從正面大門走進去。

    伊織無可奈何地跟着進去一看,觀衆席幾乎座無虛席,舞台上正有一對男女在表演。

     伊織并不讨厭舞蹈。

    他不但去看過歌舞伎,還應邀去參加過花街的舞蹈大會。

    但是,他倒也不是主動地要去。

     女服務員拿着手電筒引路,是中間前面十排的好位置。

    伊織讓霞坐進裡面的席位後低聲說道:“看完這場就走吧!” 霞不答話,隻是正視前方。

    舞台上,扮演老頭的男演員撩着褲腳,扮演老太太的女演員穿着長裙,兩個人正在翩翩起舞。

     每次看舞蹈時,伊織總是想到,再沒有比日本舞蹈更美的了。

    本來,日本舞蹈伴随三弦的發展從寶町時期到江戶時期逐漸完善起來,形成現在的形态,但在伊織看來,日本舞蹈所有的動作都與性的姿态有關。

    例如,彎腰和挺身,甚至包括頭的動作和劈開兩腿的動作,所有這些舞蹈動作的原型中都潛藏着男女做愛的姿态。

     不過,舞蹈本來發源于樸素的民間,後來又在花街和歌舞的領域逐漸培育起來,因此它很自然地就要表達人的本能的性。

    然而,同是舞蹈,西歐和東南亞的舞蹈歡快而開放,給人一種讴歌生命的感覺。

    與此相比,日本舞蹈再華麗,它的内涵總是含蓄的,反而令人聯想到淫靡。

     看着舞台,伊織想象着霞跳舞的姿态。

    她說少女時代曾經學過一點,如今早已懶散。

    如果是霞跳舞,在那華麗的舞姿之中,肯定會伴有一種妖豔。

    然而,伊織隻是現在才這麼想,他過去從不認為霞會有這種感覺。

    現在,伊織的頭腦中,霞正在跳舞,他還是想象到某種淫靡。

    她突然分開雙腿,在那一瞬間,裂開的衣服縫裡露出白襯衫,霞的腳腕也隐約可見。

     最初一場“常磐老松”演完,場内明亮起來。

     “走吧!” 伊織低聲催促,霞卻眼睛盯着舞台一動不動。

    看樣子,似乎是害怕現在站起來太惹人眼目。

    然而,等下一場開始之後,反而更不好離開。

     “我先出去。

    你一會兒再出來。

    ” “您等等。

    我先走。

    ” 霞急忙伸手制止他。

     “後台呢?” “我先去後台。

    你在出口大廳等着我。

    ” 伊織點點頭,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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