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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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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去,會誤事的。

    ” 孟小舟的臉色僵住了,半天後他嗫嚅着說:“要不,直接交給你,我不挂名了,你看咋樣?” “你誤會了,這不是挂名不挂名的問題,做課題不同于别的,我想這點你比我更清楚。

    ” “這……這我清楚,可眼下實在找不出人呀。

    ” “你不是一直擔任這課題的副組長麼?”江長明别有意味地盯住孟小舟。

     “你看我這忙的,哪還有時間搞課題,所裡這一大攤子事,你讓我往哪推?” “哦——”江長明收回目光,推說自己有事,告辭出來。

    孟小舟正要攔他,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

     江長明收拾東西,決計先到五佛縣去。

    他主持的課題是《五佛縣土地沙化進程與地下水的流失》,這個課題跟鄭達遠的課題是配套的,隻是側重點不同,都是所裡的重點科研項目,也是省上挂了号的重點。

    這一課題的研究,對改變五佛縣的生态環境,合理确定五佛縣地下水的年開采量有重大作用。

    五佛在沙縣的上遊,沙化速度跟地下水流失速度相對比沙縣要好一些,但這兩年大量亂采濫挖造成的破壞卻很嚴重。

    五佛的問題已嚴重影響到胡楊河流域的綜合治理。

    這個流域要是沒了,怕是全人類都要震驚。

     一想到胡楊河流域,江長明的心沉重起來。

     胡楊河流域發源于青海,百分之九十的受益區卻在該省。

    它貫穿本省三地二市,途經十二個縣區,最後進入騰格裡沙漠,世界著名的沙漠水庫胡楊河水庫就位于該流域的終端。

    河流全長達數百公裡,流域面積達十萬平方公裡。

     胡楊河流域是大西北内陸河流域中經濟相對發達,人口多,水土資源開發早且利用程度高的流域之一,近年來,整個流域用水矛盾尖銳,生态環境問題表現得非常突出,由于對水資源缺乏合理的開發利用,中遊不加限制地過度開發,導緻地表水資源銳減,迫使過量開采地下水,引起區域性地下水位嚴重下降,進而導緻生态環境急劇惡化,危及下遊騰格裡綠洲的生存。

     前年三月,胡楊河水庫出現曆史上第一次幹涸,消息驚動了中央,包括國際林業組織在内的許多國際組織對此都表示足夠的關切。

    為了緩解地下水的開采,國際林業組織無償提供一筆援助,主要用于解決流域下遊也就是胡楊河水庫灌溉區農民的飲水問題和土地鹽堿化治理。

    幾年過去了,這個問題并沒得到有效的治理,反之,下遊的沙化愈來愈嚴重,已經威脅到沙縣、五佛等四十萬農民的生存。

     江長明重重地合上資料,他知道,老師鄭達遠一生的心血都熬在了胡楊河流域的治理上,可惜他的許多研究成果和合理化建議未得到應有的重視,有些研究甚至迫于種種壓力,不得不中途停止。

    對胡楊河,老師是死不瞑目的。

     江長明去财務處領課題經費,按規定,每個課題批下來,經費都由财務處統一管理,課題人員按進度向所裡提出申請,批準後分期領取。

    江長明因為中途出國,很久都沒領課題經費了。

    最近師母住院,他身上的錢花得差不多了,這次下去他計劃多蹲些日子,順便還要去沙縣看一看。

    他已經有五年沒去沙縣,沙縣那邊的工作一直由老師鄭達遠負責,這次他要親自看看,胡楊河水庫到底還能維持多少年。

     财務處的同志告訴他,課題經費暫時凍結,沒有上面的特批,這錢拿不到手。

    江長明不解,找到孟小舟,孟小舟解釋說:“這是上面的規定,别說課題經費,就是借支一百元差旅費,也得跟紀委的同志請示。

    ”江長明隻好做罷,他把課題組的幾個同志叫來,做了一番安排,然後匆匆去銀行取錢。

     江長明執意不接受鄭達遠的課題,弄得孟小舟很焦躁,眼見着江長明離去,孟小舟的心情無端就變暗了。

     晚上在師母家吃飯,江長明把去五佛的事說了出來,順便告訴師母,他已通過勞務公司請了保姆,明天就能來,如果不合适,可以跟勞務公司提。

    實在不行,他就從五佛縣找一個,那邊他人熟,不少小姑娘巴不得到省城來呢。

     葉子秋不說話,也不動筷子,目光有些滞呆。

    她的心情非常難過,一聽江長明要去鄉下,淚水禁不住就濕了眼眶。

     “放心,師母,我跟靜然說了,她會抽空過來陪你。

    ” “長明,師母連累你了。

    ”葉子秋的聲音打着顫,她真是舍不得江長明走。

    當初江長明去美國,葉子秋比沙沙出國還難受,這麼多年了,她對江長明真是有了母親般的愛。

     “哪的話,是我不好。

    ”江長明給葉子秋夾菜,順口說:“要是白洋在,她就把你接過去了。

    ” 一提白洋,葉子秋突然就哭出聲來。

    江長明這才感覺說漏了嘴,忙拿話勸師母,葉子秋哪裡勸得住,本來這兩天她就心事重重,忽兒想着他跟林靜然的事,忽兒又念着沙沙,這陣又聽江長明說起白洋,心一下就翻過了。

    她越哭越猛,最後竟伏在床上,孩子一樣号啕起來。

     大約十一點的時候,葉子秋才安靜下來,江長明遞給她一條熱毛巾,葉子秋擦了把臉,起身進了洗手間。

    她為自己的失态不安,怎麼能在晚輩面前這樣不管不顧呢?江長明卻很是理解她。

    白洋的離去令每一個熟悉她的人都長久的不安,一條生命突然就無聲無息消失了,她帶走了太多人的思念和對生命飛逝的傷懷。

    很長時間,白洋都是他們談話中的一個禁忌,生怕打翻生命中的一杯酒,那份痛是藏在每一顆愛她的心裡面的。

     葉子秋走出來,臉上略略補了一層淡妝,看上去氣色好了許多。

    她說:“長明,下面風沙大,你要多帶幾件衣服,記住了,少喝酒,你胃不好,可不能糟賤自己的身子。

    ”江長明點頭。

    葉子秋又問他行李準備好了沒?還有啥事兒,可别撂下了。

    江長明忽然記起該給肖依雯打個招呼,他拿着手機,借故方便,進了洗手間。

    葉子秋翻箱倒櫃給他找起了生活必需品。

     還好,肖依雯正在上夜班,聽到江長明的聲音,她的呼吸緊張起來。

    聽完江長明的話,心裡無端地就湧上一層失落。

     “明天就要走?”她感覺自己的聲音有點發抖。

     “是的,明天。

    ”江長明盡量裝出一副輕松樣,不讓肖依雯感覺出聲音有啥異常。

     “……去多長時間?” “暫時還說不定,也許一月,也許半年。

    ” “……這麼長?” “是啊,我好久沒下去了,這次下去想多蹲幾天。

    ” 肖依雯那邊突然沒了聲音。

    江長明靜等了一會,肖依雯還是不說話,江長明有點急,他在猜想肖依雯此時的心情。

     肖依雯突然挂斷電話,竟連一聲再見也沒說。

     江長明有點失神,在洗手間怅然地站了一會,就聽師母在外邊喊:“要不要帶上胃藥呀,哈爾濱三廠出的?” 這一夜,江長明沒有睡着。

    腦子裡反來複去跳着幾個人影,每個都那麼清晰,又那麼模糊。

    早上跟師母告辭時,眼圈竟是黑黑的。

     由省城通往五佛縣的班車很擠,江長明趕上的這趟,正好載了一車外地打工回來的民工。

    民工們一上車,便叽叽喳喳叫個不停,有人吵嚷着說是包包忘了拿,有人馬上說,司機裝底下了。

    那人便高聲尖叫,說包裡有東西,咋能裝底下?便大喊着讓司機停車,非要把包包拿上來。

    司機很不耐煩地罵了一句:“吵啥子吵,不想坐下去。

    ”那人不服氣地嘀咕了一句:“我掏了錢的,咋了?”司機大約是讓民工吵煩了,惡恨恨說:“掏錢咋的,掏了錢我一樣攆你。

    ”民工們終是怕這個世界的,不敢再嚷了。

    江長明感覺耳朵清靜了些。

    車一開,一股濃濃的汗臭裹着腳氣順風撲過來,直撲江長明鼻子。

    江長明熏得不敢吸氣。

    車廂裡實在太悶了,天氣又很惡毒,才早上九點,太陽便曬得人冒汗。

    西北的天氣這兩天像是瘋了,氣溫每天都在38度以上。

    江長明拚命抑制着自己,不讓煩燥冒出來。

    坐這種車最怕的是煩,你越煩它越悶熱,心情便一下子壞得沒了邊。

    他本來可以向所裡要車的,但他實在不想踏進所裡一步,他怕看到孟小舟,更怕看到龍九苗。

    他的身邊坐着一中年婦女,一上來便吃東西,從車站買的煎餅,吃得很有滋味。

    江長明卻最聞不得那種蔥味,他扭過頭,眼睛瞅着車窗外的天空。

    中年婦女吃完煎餅,又掏出半個馍,還問江長明吃不?江長明搖搖頭,将身體移開點距離,中年婦女趁勢往裡一擠,胖胖的身子便将江長明牢牢地擠壓在車廂上,動都動不了。

    車子駛出省城,一拐上了省道。

    本來車子可以駛上通往敦煌的高速,大約民工掏的錢少,司機便放棄了高速。

    江長明心裡暗暗叫苦,走省道至少要慢兩個小時,這一路可夠他受的。

    中年婦女一邊吃東西一邊不讓嘴閑着,不時拿話問江長明,見江長明不搭話,她拿胳膊肘搗搗江長明:“喂,跟你說話哩,聽不見啊?” 江長明隻好扭過頭,有一句沒一句地跟她寒喧。

    中年婦女告訴江長明,她們是去青海拾藥材。

    “那地方,山高喲,天那麼高,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那麼高的山,你呢,你見過麼?”江長明努力擠出一絲笑,表示自己見過。

    中年婦女一下興奮了,“冬蟲草你見過麼,我們拾的就是它,可值錢呢,不瞞你說,這趟出去,我們娘倆掙了這個數。

    ”說着她叉開拇指和食指。

     “八千?”江長明問。

     “看你說的,有那麼多麼,八百。

    ”中年婦女很詭秘的樣子,怕這個秘密讓同伴聽到,拿眼示意了下江長明,讓他别說出來。

     “你們出去多久了?”江長明忍不住問。

     “才兩個月,不長,要不是收莊稼,我才不回來呢。

    其實莊稼有啥收頭,都曬光了,怕是草也收不到。

    ”中所婦女臉上掠過一層暗,顯然她覺得是莊稼害得她少掙了錢。

     兩個人出去兩月才掙八百,竟然就能高興成這樣,江長明真心地同情起她來。

    在五佛呆久了,他知道那兒的農民很苦,人均年收入也就在幾百塊錢左右。

     “哎,喝水不?青海塔兒寺的聖水呀,說是消百病袪百災,你也喝一口。

    ”中年婦女很健談,已把江長明當熟人了。

     江長明拿出自帶的農夫山泉,想想又沒打開。

    尴尬地笑了笑,算是對中年婦女的感謝。

     “那一瓶瓶多少錢?”中年婦女饒有興緻地問。

    江長明說是一塊多,中年婦女媽呀一聲:“你的水又不是金子,騙誰呢?”她馬上不高興起來,跟江長明不說話了。

    正好她女兒在另一邊擠着不舒服,要跟她換座位,她便果斷地換了。

     她女兒倒是寡語,江長明慶幸地看了這個年輕女子一眼,閉上眼睛睡起覺來。

    大約是昨晚沒睡好,江長明這一覺睡得還真踏實。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吵鬧聲将江長明驚醒,睜眼一看,颠簸的車子已停了下來。

    路上像是堵了車,司機罵罵咧咧的跳下車,看熱鬧去了。

    車裡一時大亂,民工們紛紛起身,擁擠着下車,江長明最後一個走下車子,一看已到了蒼浪縣跟五佛縣的臨界處。

     路是被五佛縣的群衆挖斷的,路上還堵了幾輛三碼子,一根裹了紅布的長木杆子橫攔在路上。

    江長明來到跟前,就聽說五佛跟蒼浪的農民起了沖突,矛盾已激化到非常嚴重的地步。

    天氣大旱,五佛的小麥曬絕了,收都沒法收。

    眼睜睜望着晚熟的包谷和洋芋被太陽烤得着火,就是盼不到水。

    五佛在蒼浪的下遊,要想澆水,就得上遊的蒼浪放水。

    蒼浪也曬得着火,那點水根本就不夠用,胡楊河流域的水流量下降到曆史最低點,全流域都在鬧水荒。

    五佛的農民天天跑蒼浪,求情下話,希望蒼浪人看在誰也是農民的份上,多少給允一點,不要讓太陽把包谷跟洋芋也曬絕了。

    蒼浪人自己都打哩搶哩,哪還顧得上五佛。

    眼瞅着包谷一天天耷拉下頭,洋芋曬得有氣無力,手一摸,秧就涮涮往下掉,五佛人絕望了。

    這毒的日頭,一天便曬下一個年成,何況高溫持續了半個月,人都沒水喝了,驢馬騾子曬得嘴裡冒青煙,大張着嗓子叫都叫不出。

    五佛人一狠心,就把公路給紮斷了。

    你在上遊,水由得你,路由不得你,你不給我放水,我就不叫車過,要不講理誰都不講理。

     兩邊的車子堵下了足有一千輛,後面的車輛不明真相,直往前竄,結果把路堵得更死了,頭都掉不過。

    聞訊趕來的交警跟堵路的農民交涉,農民們眼裡冒着火,誰理論罵誰。

    争嚷中交警想強行拆開路障,被暴怒的農民一頓猛打,給拖到了路邊。

    一看這陣勢,沒人敢上前理論了。

    江長明邊聽周遭的人議論邊往前竄,他對五佛有感情,一聽五佛曬成這樣,他的心不免焦慮起來。

     擠到跟前,才發現路上黑壓壓站滿了人,大約有兩千多農民手裡提着各式各樣的家夥,擺出一副玩命的架勢。

    江長明吸了口涼氣,農民要是豁出命來,那陣勢是沒人能攔擋的。

    一個姓賈的鄉長擠到跟前,剛說了句我是賈鄉長,有啥話到鄉政府去說,就被農民們日娘操奶的罵了個接不上氣。

    打頭的黑臉漢子指着賈鄉長鼻子罵:“管你是xx巴假鄉長還是真鄉長,老子們隻認得水認不得人!”賈鄉長隻得灰溜溜走開,害怕多說話嘴上吃巴掌。

     江長明站到一輛卡車下,借着卡車遮擋正午狠毒的日頭。

    他看到農民當中有幾個自己熟悉的人,正要走過去打招呼,就見一行人在五佛縣長的陪同下來到路障前,江長明認出中間那位是五涼市副市長龍勇。

    龍勇先是問了一下情況,然後跟黑臉漢子說:“先把路障拆了,水的問題我們馬上協調。

    ” “憑啥,你咋不協調好了再讓我拆路障?” “知道不,你這是犯法。

    ”龍勇耐着性子,跟黑臉漢講道理。

     “xx巴個法,你說犯就犯?有本事你把老子抓去,還能吃幾天官飯。

    ”黑臉漢子一點不給龍勇面子,他身後的人立馬起哄,叫嚣着讓龍勇滾開。

     “你聽不聽,再胡來我讓警察把你抓走。

    ”五佛縣長急了,看樣兒真想叫警察。

     “你敢,格老子的,由着你了!”人堆裡突然擠出一胖女人,聲音洪亮地罵五佛縣長。

    江長明一看,正是車上跟自己說話的那婦女。

    就見她一邊擦着頭上的汗一邊撲到縣長面前,“抓,抓啊,你今天要是不抓,就是老娘下的。

    ” 人群嘩一下爆出猛笑,這話在五佛地界上,罵人是最嚴重的。

     五佛縣長往後趔了趔,沒想胖女人一步上前,大胸硬是逼在了五佛縣長身上。

    “有本事你抓啊,往後退個啥,你個有娘養沒娘教的,跑這兒耍啥威風,有本事給我們要水去。

    ”說完她拎出塔兒寺的聖水,灌了一口,把水壺遞給黑臉漢,“喝,這是聖水,就剩一口了。

    ” 人群又是一陣哄笑,江長明這才知道,胖女人是黑臉漢的女人。

     龍勇大約是被胖女人的氣勢給吓住了,不露聲色地退到人中間,一言不發。

     胖女人得勝似的,一屁股坐在木杆上,差點将木杆壓折。

     太陽死命地曬,一股青煙從地上騰起,公路兩邊很快熱得站不住人了,人們無望地紛紛退去,四下尋陰涼,可哪有陰涼。

    五佛雖是二陰山區,但山上偏是不長樹,草都沒幾根。

    站在公路邊,你能清楚地看到蒼浪跟五佛的分界,哪兒綠斷了,哪兒就進了五佛。

     蒼浪跟五佛不在一個市,要解決這矛盾,怕光來個龍勇還不行。

    局面一直僵持着,江長明回到車上,拿了包,車是不能前行了,他想走着去五佛縣城,一邊走一邊看看五佛的旱象。

     3 旱。

    到處是大張着等水喝的嘴。

     土地幹得裂開二尺長的口子,地哪還有地的樣子,分明是一張幹牛皮,硬噘噘的,腳一挨格巴格巴響。

    麥子卷了,不是鐮割的,太陽卷的。

    一半人家索性就沒收,還收個啥呀,望一眼心都要爛,其實那已不是麥,是枯黃的草,是農人風幹的淚。

     包谷曬得有皮沒毛,本該肥綠的葉子枯焦一片,風一吹發出嚓嚓的響,谷穗剛露出頭便被曬了回去,就像夭折的孩子,死在了襁褓裡。

    江長明接連看了幾塊地,心裡響出一聲歎,遲了,就是一黃河的水流過來,也無濟于事。

     洋芋地更慘。

    壟起的地溝原本肥肥沃沃,拳頭大的洋芋會讓地溝格外壯實,油綠的洋芋秧讓人很容易聯想到豐盈的女人,可江長明的眼裡,卻分明是一派塗敗,地溝癟癟的,怕是連雞蛋大的洋芋都沒結下。

    秧哪還像個秧,一撲兒一撲兒的,全都蔫敗在地裡。

    幾隻羊拚命地把頭牴在壟溝裡,想借秧苗尋點陰涼,折騰了半天卻發現是徒勞。

    羊惱了,它們的眼裡讓太陽曬出了血,它們必須得發洩,這樣的毒日頭不發洩就得悶死。

    于是幾隻羊在江長明眼皮底下互相牴起仗來,它們把憤怒發向對方,結果一隻羊的眼戳瞎了,血汩汩流出來,其它的羊立刻伸出舌頭,争搶着舔起來。

     江長明不忍再看下去,他的嗓子裡直冒火,望着被火燒光一般的大地,心禁不住抖成一片。

    記得第一次來五佛,他還不到三十歲,到處是豐收的景象,水澤良田,滿目綠盈。

    這才幾年呀,咋就變成了這樣? 江長明拿出最後一瓶農夫山泉,剛把蓋子擰開,噌,不見了。

    扭身一望,幾個裸着屁股的小男孩仿佛搶到金子一樣,一溜眼不見了。

     遠處的村莊,近處的農田,無不在驕橫的太陽下發出嗚咽。

     江長明的心被震憾了。

     胡楊河啊胡楊河,你不是被譽為母親河麼,你不是哺育着一代代的沙鄉人麼,你不是潤澤着這兒的一草一木麼,何時你變得如此殘忍,竟置幾十萬人的死活不顧?! 趕到縣城,天已擦黑,人們光着膀子,一溜擺兒坐在街巷裡納涼。

    夜幕下的街巷充斥着揮不走的汗臭,還有一股焦腥味,風卷着沙塵,打在城市的臉上。

    城市的疼痛是堅硬的,不像鄉村那麼溫和。

    江長明聽到不少人在罵天爺,說把雨都下到南方了,甯可把南方淹死也不給北方灑點尿珠子。

     日他姥姥的,再曬,就把人也曬死了。

     老範并沒有在賓館等他。

     老範是縣治沙站的站長,快六十歲了,一直嚷着退,卻終也沒退掉,現在還在位子上。

    他是五十年代農大的高材生,跟鄭達遠差不多,隻因出身問題,從北京發配到了五佛,這一生就跟五佛的沙漠攪到了一起。

    不幸的是文革中他被打壞了腿,落下了終身殘疾,現在走路還一瘸一拐的,行動不大方便。

     江長明登記好房間,縣上的賓館沒有空調,室溫在38度以上,置身進去,仿佛掉進了蒸籠。

    江長明灌了一肚子涼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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