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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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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千,這一趟看病,她真是欠下不少人情,玉音心裡尋思着,這情,一定要還,哪怕還一輩子,也要還。

     遠遠地看見沙窩鋪,棗花眼裡的淚就出來了,由不得自己。

    她原想經過這一場生死,自己對沙窩鋪,會看得淡些。

    哪知,一聞見滾滾沙浪,一嗅見紅柳的味兒,她的心,就撲撲騰騰跳了。

    她抓住玉音的手,死死地抓住,生怕玉音将她甩半路上,她到不了沙窩鋪。

     看見那股沙塵,羊倌六根抛下手裡的水桶,就往紅木房子跑,邊跑邊喊:“沙丫頭,沙丫頭,快出來,她們來了。

    ” 沙沙懶洋洋的,無精打采得很。

    這個春天,沙沙很少到林子裡幹活兒,先是說幫尚立敏整理資料,翻了幾天資料,就喊頭痛。

    鄭達遠留下的那些東西,簡直天書一般,這東西也可能隻有尚立敏能看懂,反正沙沙是越看越頭痛。

    後來又說要跟着小常搞育種,育了沒半天,臉上就起了皮。

    雖是春日,沙漠的太陽卻遠比省城的毒,加上她那靠美容霜養護的皮膚,哪經得住曬。

    她照着鏡子,幹号了一個小時,又跟江長明嚷着回省城。

    江長明剛說了聲:“回就回,你以為誰想留你?”她就叫了:“江長明,你不能這樣待我,人家為你,把啥都舍出來了,你怎麼還是惡狠狠的态度。

    ” 江長明懶得理她,理也理不出個結果,沙沙見吵鬧不出個啥,就又悄悄去找常八官,想在常八官那邊謀個不用曬太陽的活兒。

    哪知常八官一看見她來,吓得就往沙梁子那邊跑。

    氣得她直跺腳,“我又不是鬼,你們這麼怕我幹什麼?” “你不是鬼我還是鬼,你看看,一個沙窩鋪,叫你折騰得雞飛狗上牆。

    ”六根在後面說。

     “死六根,你說句好聽的行不?雞呢,狗呢,你找給我看!” 嚷了幾天,江長明洩氣了,心灰至極地道:“行,你愛幹啥幹啥去,隻要不幹擾别人就行。

    不過話說好了,不幹活兒,少跟我要工資。

    ” “不要就不要!” 沙沙哪是為工資來的,這些年,大手大腳花錢無數,哪還對那幾個小錢感興趣。

    反正她把一生已寄托到江長明身上,隻要不攆她走,工資不工資無所謂。

    這樣,她就心安理得躺在紅木房子裡,等愛情開花,然後結果。

     一聽六根叫,沙沙知道棗花她們是真來了,她心裡有點兒虛,畢竟,這是人家的地盤,不是天下每個人都像江長明一樣,能容得了她。

    她正尋思着要不要拿東西走人,棗花跟玉音已進了院。

     看見棗花的一瞬,沙沙有點兒發顫,真的是發顫。

    沒來由的,就對棗花生出一種畏懼。

    這種感覺很怪。

    後來很多個日子,沙沙都在想,為什麼要怕她呢,她有什麼可怕的?我沙沙長這麼大,自以為天不怕,地不怕,怎麼偏偏就要怕一個沙鄉女人?!’ 棗花的目光盯在沙沙臉上,老遠地,她就看見了她,這個年輕的女孩兒以奇特的方式捉住了她的眼睛,讓她無法在短促間把目光拿開。

    也許是天意,也許她心裡原本就一直擔心着,會有這麼一天,一個年輕的城裡女孩兒突然找到沙窩鋪,找到她的紅木小院。

    棗花甚至已經主觀地認定,就是她了,她終于來了,終于找上門來了。

     “你……”她的嘴唇顫動着,很是惶恐地問出一聲。

     “她是江專家的女朋友。

    ”六根趕忙答,還硬學城裡人的口氣,把對象改成了女朋友。

     棗花哦了一聲,有些不忍地,帶着懷疑地,将目光挪開。

    玉音也是有些吃驚,不明白沙沙咋在姑姑院裡,目光跟沙沙相碰的一瞬。

    她記起了悲情騰格裡的那一幕。

    不過玉音沒敢多想,她的心思在姑姑身上,下車到現在,她的雙手一直攙着姑姑,心也在為姑姑緊着。

    見六根傻愣着,她說:“進屋啊,都站在院裡做什麼?” “進屋,快進屋,看我這豬腦子,還沒老就給糊塗了。

    ”六根邊打岔話,邊到前面開門去了,順便跟沙沙擠了擠眼睛,示意她趕快離開。

     屋子裡擺滿了沙沙的東西,亂七八糟,不忍目睹。

    皮箱,手包,紙袋子,換下來沒洗的衣服,總之,滿屋子都是,好像她才是這屋的主人,棗花跟玉音,反倒是前來做客的。

    六根邊收拾,邊拿話遮掩,心裡卻恨着沙沙。

    棗花沒說啥,掃了屋子一眼,原又把目光擡起來,緩緩地,定在了院裡呆站着的沙沙身上。

    這一次,她望得更久,若不是玉音連着催她,她可能還要望上一陣。

    這一天的沙窩鋪有些熱鬧,人們輪番往紅木小院來,一撥兒接一撥兒,把兩間屋子還有小院擠得熱騰騰的。

    六根又是忙着招呼外人。

    又是不停地跟棗花問看病的情況,等把方勵志他們還有常八官這邊的人全都打發走,他的身上早已濕透了汗。

    後來他獨自在廚房裡燒水,才發現,身上出的,竟是冷汗。

     “好險啊,差點兒就給穿幫。

    ”他想。

    “可紙裡頭總歸包不住火,往後,咋個遮掩哩?”他又想。

     夜濃星稠,六根孤獨地坐在沙梁子上,心裡裝滿了愁事。

    六根的愁絕不是杞人憂天,也不是尚立敏罵的那樣,“豬腦子”“神經病”,他是真愁,愁得很,愁得快要發瘋了。

    六根不隻是愁沙沙,沙沙這種沒心沒肝的女人,他愁一會兒就不愁了,他愁的是音丫頭,音丫頭才是他最大的一塊心病。

     天啊,她咋還不知道呢?六根原想,這麼長時間。

    音丫頭應該知道了。

    可她不知道,天啊,她不知道。

    這下難辦了。

    白日裡六根六神無主,不是丢東就是落西,好幾次打翻了杯子,惹得玉音直沖他翻白眼。

    不是因了沙沙,還是因了玉音。

    六根現在是看不成玉音,一見她,心就亂,就瞠瞠,那個晚上在紅木房子裡看到的東西就嘩地跳出來,吓他。

    這丫頭啊,傻,人太實在了,咋就一點兒也不會察顔觀色哩?秃頭上的虱子,明擺着哩,她咋就看不見?她看見多好,她要是自己察覺到,自己把事情整明白,六根就能多少輕松些。

    至少,不用再為遮掩犯愁了。

     你真是不知道,遮掩一項事兒有多難。

     常八官那天就罵他:“六根,你個羊日,你是沒事自己找事,這回我看你咋個遮掩?”常八官其實比他還怕,音丫頭的事是他一手弄的,他遮掩了幾十年,一提音丫頭,他的頭皮就麻,身子骨就起冷風,他比六根還害怕面對現實。

     坐着坐着,六根眼前,嘩就冒出那個夜晚看到的東西。

     也怪六根,他不該那麼貪,不該啥也往眼睛裡看。

    那晚要是膽小點兒,不亂翻,拿了要拿的東西走出來,他的心就不會這麼沉了。

    事情落不實,你還沉個啥?你總不能硬說音丫頭是人家老鄭頭的娃麼,就算你疑惑,能頂個屁用!世上的事可疑惑的多着哩,常八官這老羊日的,嘴緊得跟車軸頭一樣,這麼大的事,一點兒風也沒向他透,害得他啥事都要自個兒揣摩,自個兒瞎想,這不,想出禍來了吧。

     其實也不是啥禍。

    就是一張照片,藏在紙箱子最下頭,拿紅布包着,紅布拆開,又是一層藍布,藍布拆開,又是一層花布,總之拆了好幾層,才拆出一個框框。

    六根真是不能拆的,棗花再三跟他安頓,拿了存折,甭亂翻,你要是敢亂翻,我饒不了你!可那個時候,他真是忍不住,老想着棗花有秘密瞞他。

    憑啥要瞞他呢,他想不通。

    你不讓亂翻,我偏翻,反正翻了你也不知道。

    這麼想着。

    他就翻了,翻得還很耐心。

    結果,就翻着了那張照片,裝在框框裡的照片。

     一張舊照片,都發黃了,不發黃才怪,怕是有二十多年了吧,那個時候都是黑白照,照得也不大姿勢,有點兒土氣。

    六根一看棗花的穿着,差點兒笑了。

    花格子衣裳,裡面是大紅線衣,還翻着衣領。

    包着一塊花頭巾,那頭巾倒是好看,年輕的時候,他給老婆也買過,可惜她頂着那頭巾跟人跑了。

    再細看,六根就傻了,跟棗花并排坐的,不用猜也是老鄭頭,化成灰他也認得。

    老鄭頭懷裡,竟抱着一個碎丫頭,也穿花格子衣裳,紮兩條小辮子。

    這是音丫頭啊,一看就是音丫頭麼,小時跟現在,沒啥區别,很像麼! 六根就傻在這事上。

    早先,他也猜過,想過,疑惑過,風言風語的,也聽過,但總是不敢确定。

    這下,确定了,真正确定了! 音丫頭啊,你的親爹,是老鄭頭! 拾草她們看棗花來了,沙鄉人就這習慣,隻要聽見誰病了,總得攆着看上好幾趟,不看,心裡過意不去。

    這人好不了,就得一直攆着看下去,也有中間看死的,那就趴靈前哭一場。

    跟這人的恩怨,就算是了了。

     拾草她們沒怨,有的,怕盡是恩。

     跟拾草一同來的,有沙米兒,狗秧子,紅柳,好幾個人哩。

    歲數都跟玉音差不多大,就紅柳小點兒。

    喧談中玉音得知,紅柳也出嫁了,嫁到了蘇武鄉的毛家,男人歲數比她小,前年才打高中出來,眼睛近視着哩,念書念的,不過比王四毛好得多。

    棗花直誇紅柳有福,嫁來嫁去總算嫁了個好男人。

    “好個啥,地裡一把活不做,懶得跟豬一樣。

    ”紅柳道。

     “哼,黑裡也讓幹,白日也讓幹,你還讓人家毛秀才活不活了?”沙米兒打趣道。

    沙米兒嫁人早,生娃也早,聽說都快要當婆婆了,說話自然就粗野一點兒。

    玉音隻裝是聽不懂,低了頭佯裝地上找東西。

     “對呀,玉音,你也該成家了吧,甭光顧了念書,念成母光棍了。

    ”沙米兒這張嘴,來啥說啥,一點不管别人受得了受不了。

    果然,棗花聽了這話,臉嘩就陰了。

     棗花急着出院,并不是她的病好了,沒好,還重着哩。

    肖院長說,手術隻是第一步,以後還得進一步化療、放療等,總之,這種病,沒誰敢說一刀子下去就給好了。

    可棗花不住了,一天也不住了,再住,她可能就愁死到醫院。

    棗花不單是愁玉音的婚事,她愁得多,到底愁個啥,說不清,但就是愁。

    興許,人到了這個時候,都一樣。

    棗花想在自己死前,盡力為玉音留點兒什麼,能留多少留多少,實在留不下,就把沙窩鋪那一片樹留下,所以她才死催活逼地回來了。

    棗花清楚,她在世上的日子不多了,那個人催她哩,喊她哩,夜夜都給她托夢哩。

    這是她的命,活着沒能跟他正大光明在一起,老天爺怕是要她搶先一步,在葉子秋之前趕到那邊去哩。

     拾草這一次嘴乖,好壞沒提麻五子,提不成,一提,棗花和玉音的心,都就要翻過。

    麻五子判了,七年,玉虎也判了,輕些,三年。

    這事兒怕玉音她們還不知道,要是知道了,一準給愁死。

     喧了一陣,拾草說:“走吧,讓棗花姑緩着,病着的人,多喧不得。

    ”沙米兒意猶未盡,她本來還想提提蘇嬌嬌。

    玉虎蹲了大牢後,她媳婦又很快嫁人了,婚也沒離,就嫁了二家,蘇嬌嬌整天睡着不起來,再睡,怕就給睡死了。

    見拾草不停地擠眼睛,沙米兒收起話頭,道:“是該走了,再不走,我男人又該往沙河壩跑了。

    ” 沙河壩離沙灣村不遠。

    沙米兒說的是暈話,她兒子找的對象在沙河壩,親家是個小寡婦,嫩得很,自打對了親,男人有事沒事就往沙河壩跑,跑得她整日提心吊膽,都想退這門親了。

     幾個人出了紅木小院,拾草怪沙米兒:“看你那張嘴,到哪也管不住。

    ” “我把下頭管好就行了,管上頭做啥哩。

    ”沙米兒笑着道。

     “誰知道哩,管好管不好隻有你自個曉得,說這話,沒人給你立牌坊。

    ” 紅柳插話道。

    沙鄉的女子隻要一嫁人,嘴裡,就可以不安把門的了,葷的素的。

    盡着興說。

     “呸,不要臉,你才嘗了幾天錘子,說出的話比鍛出的鐵還砸人。

    ” 幾個人你罵我我罵你,說說笑笑往前走,走了不遠,看見沙沙。

    這天沙沙打扮得格外耀眼,一襲紅裙,罩着她勻凸有緻的身子,兩條小腿索性裸着,裸出一大片光,沙梁上一站,一下就把沙漠給照紅了。

    幾個人同時止住步子,伸直了眼往沙梁子上瞅。

    瞅着瞅着,沙米兒耐不住了,道:“瞧人家活的,啥都敢穿。

    ” “眼饞了你也穿上,沒人說。

    ”紅柳道。

     “我是想穿,可沒人買。

    ” “讓楊木匠買去,不買不讓他上炕。

    ”紅柳真是練出來了,說啥都不知道羞。

     沙窩子裡爆出一片子哄笑。

     再走,誰的心裡就都有了事,關于沙沙的事。

    其實關于沙沙,關于老鄭頭,關于棗花跟玉音,沙灣村早就有閑話,常八官做得再妙,還是堵不住閑話。

    閑話這東西,比公家的紅頭文件傳得快,隻是,人們守着一道線,絕不在棗花面子裡說,背後說也盡量不讓她聽着。

    所以到今天,真正讓事情瞞住的,怕就隻有玉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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