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三月是年終的結算期,所以所有的公司都同樣顯得格外繁忙。
伊織的事務所雖小,也不例外。
一年來,建築業雖然蕭條,但伊織這裡總算想辦法度過了難關。
僅從工作量來看,與上一年度相比,增長了将近百分之十。
這個成績與大量參與建築地方美術館、開發新型住宅區和公園等這類公益事業有關,但從根本上說,還是取決于伊織本人的工作能力。
伊織祥一郎這個名字,在建築業内享有盛名。
他同時還兼任政府或者公共團體有關建築和環境問題等各種委員會的委員。
無可否認,這一切都很有利于他的工作發展。
但是,最根本的還在于伊織獨特的工作表現。
無論怎樣享有盛名,如果缺少實力,那也無濟于事。
伊織和其他建築師不同,他的設計中很少有那種強調獨創但結果卻形象怪異的感覺,基本上屬于正統派,而且設計合理,又注意融進時代特征。
因此,他的設計整體上幽雅大方,赢得了客戶的信賴。
村岡曾經說過,伊織的設計充分體現了伊織本人的性格。
整體設計十分諧調,給人一種溫馨的感覺。
人們都說,文如其人,設計體現性格,這或許不無道理,但果真能體現性格來嗎?
長期以來,伊織置妻子和家庭于不顧,離家出走,結交新的女人,還與别人的妻子打得火熱。
從他的所作所為來看,人們隻能認為這個人沒有一絲一毫溫柔和藹,相反,倒是一個冷酷無情的家夥。
不過,當他單獨和女人交往時,倒是常常可以看到他溫柔的一面。
即使對待妻子,雖然在他已經醒悟到已經不再有愛情存在,因而談不上溫柔體貼,但他仍打算為她盡其所有。
至于笙子和霞,伊織始終盡量設法關心幫助她們。
雖然有時幾個女人同時找上門來,那也隻能怪他自己不夠老練,不過是他優柔寡斷造成的結果。
盡管如此,對于伊織來說,這一年确實是動蕩不安的一年。
年紀已經四十過半,又返老還童,像個青年人一樣地熱戀霞,鬧騰的結果是與持續了四年關系的笙子分道揚镳,而且還跟妻子離了婚。
就女人問題而言,這一年确實是驚心動魄的一年。
然而,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在這糾紛不斷的一年中,他的工作卻還比較紮實,目前着手設計的多摩地區綠化帶,在地方乃至全國都引起了廣泛的反響,他親自設計的兩個美術館也受到好評。
目前正在施工的城市廣場雖然曾經鬧了點糾紛,但看來建成後也将引起很大反響。
也許是由于近來工作進展順利的緣故,聽說他今年春天還要參與中東的大城市開發項目。
如果承接了這項設計的話,他将首次登上海外的舞台。
工作上一帆風順,但和女人們卻糾葛不斷,真是不可思議的一年。
一般說來,和女人糾纏不清,勢必影響工作。
然而去年一年卻截然相反。
其實還不僅僅去年如此。
他和笙子熱戀時,正在設計K市的美術館,結果獲得了M公司的建築設計獎。
不知什麼緣故,和家庭中風平浪靜的時候相比,熱戀的時候工作起來,覺得很充實。
莫非工作熱情和迷戀女人的激情同出一轍……
如果沒有足夠的熱情,就不可能迷戀并且說服女人。
特别是已有家室的人,更需要特殊的耐力。
不管比喻是否恰當,伊織對女人确實有一種類似完成項目時不達目的絕不罷休的持久力。
人們常常以為,隻要顧家,就是一個誠實的好男人。
其實在這種男人中,有不少人缺乏毅力,雖然喜歡别的女人,卻感到無力征服。
因此也可以說,誠實的反面也就是頹廢和懦弱。
如果隻龜縮在常識和倫理的範疇裡,那麼無論做任何事情,他都會易于處世,并且容易被社會接納。
他本人感到輕松,而且也不必花費精力。
但是,結果隻能是一生平庸,随波逐流。
伊織卻不想平平庸庸地過一輩子。
他雖然并不希望平地起風波,但他始終認為挑戰意識是一種動力,能夠推動他的工作和愛情生活。
這一天,他心情愉快地走向新幹線的八重州站口。
他要再次和霞一起旅行。
按照常識,和為人妻者出去旅行,當然為人所不容。
引誘者和被引誘者都屬道德敗壞。
然而伊織卻不理會這些。
壞就壞,他無所謂。
現在,自己就是需要霞,就是要和霞一起享受旅遊的樂趣。
什麼對不住霞的丈夫啦,什麼缺乏社會常識啦,事到如今,他已經顧不得再沒完沒了地想這些。
愛本來就是一廂情願而又自私的東西。
很久以前曾經流行過一首歌,名叫《二人世界》。
無論是年輕人,還是中年人,都曾經跟随那優美的旋律抒情地唱過這歌。
然而,仔細想來,“世界是為兩個人而創造”這句歌詞未免過于武斷。
如果這世界隻為兩個人存在,那該是多麼荒唐。
世界自然也應該為孤獨的人、老人、貓和狗以及花草樹木而存在。
一旦相愛,人們就産生一種錯覺,似乎這世界隻為他們二人存在。
愛正是這樣具有自我中心和自以為是的性質。
實際上,也正因為如此,愛才魅力無窮,難舍難棄。
不過,他之所以認為愛具有自以為是的性質,也是因為他對自己的行為感到内疚的緣故。
如果從一開始就理直氣壯,那也就沒有必要編織這些道理。
但是,無論是第一次與霞去奈良,也無論是去歐洲,伊織始終受到良心的苛責。
他總是反問自己:這樣做對嗎?同時又自己得出結論認為沒什麼不可以。
況且如今自己已經和妻子離婚,比起那時來,心情輕松多了。
至少就自己而言,他不再感到内疚。
現在,他反過來倒為霞的丈夫感到擔心。
霞的丈夫到底是否知道自己的妻子和别的男人一起去旅行呢?他難道根本沒察覺到自己的妻子已經委身于别的男人的愛撫之中?隻在東京幽會還感觸還不深,一到外出旅遊,他總感到有一種内疚感。
但是這種事說起來就沒個頭。
愛也是一種鬥争,兩個男性同時追求一個女性,必然要争鬥。
再說,如今自己正在成為勝者。
争鬥之中,根本談不上同情。
正當他這樣告誡自己時,汽車已經到達八重州站口。
他和霞約好下午一點在八重州站口見面,地點是新幹線的中央檢票口。
車票是一點十二分發車的“光号列車”。
伊織到站時間是差十分一點。
近來,因為星期六也常塞車,所以他稍微提前一些出來的,沒想到一路暢通。
所以就早到了一會兒。
他穿過檢票口,徑直走到約會的地點,發現霞還沒來。
離開車還有三十分鐘,用不着着急。
伊織把包放在柱子旁邊,點燃了煙。
可能因為是星期六,檢票口附近人群熙熙攘攘。
大概是一列上行列車正好到站,旅客們提着各種各樣的行李下車了。
像是一種呼應,逆行進入站台的旅客也很多。
可能是由于一部分學校已經放春假,人流之中,年輕學生與合家旅行的人們特别顯眼。
伊織望着人流,同時留神看着八重州站口的方向。
霞來的時候,肯定要從那邊的樓梯走下來。
上次去奈良時她穿的是和服,說不定今天還穿和服來。
霞個子雖然不高,但穿着和服的身段一定特别顯眼。
人越來越多。
伊織走到離售票處較近的空地。
他站在這裡,也可以看清八重州站口方向湧來的人流。
伊織看着前方,思索着今天的計劃。
乘一點十二分的“光号列車”出發,四點鐘可以到達京都。
先到旅館,休息片刻之後上街,七點左右吃晚飯。
旅館靠近東山,晚飯前可以一邊品茶,一邊欣賞庭院的景色。
這時,他看到又有一股新的人流湧出了車廂。
伊織看了看檢票口前面的時鐘,已經一點過五分。
再不來就要誤車了。
伊織擔心起來,在檢票口附近左尋右找,可就是看不到霞的身影。
他們昨天曾經再次通過電話核實了約會的時間和地點,肯定不會搞錯。
伊織又回到原來的地方注視着人流。
又等了一會兒,霞依然沒來。
也許她已經先進了站台。
伊織不放心地到十二分發車的站台上去看了看。
列車已經打開車門,乘客幾乎都上了車。
他專門到一等車附近察看了一遍,但車廂裡和站台上都沒有霞的人影。
伊織拿着車票,霞不可能先上車。
他又轉回身來到檢票口找了一遍,仍然不見霞。
到底是怎麼回事?正當他情不自禁地踮起腳尖四下張望時,揚聲器通知,一點十二分的“光号列車”馬上就要發車了。
鈴聲響了,站台上的時鐘表針指到十二分。
伊織出了站台,走出檢票口。
他又回到約好見面的地方看了一遍,還是沒有霞的影子。
到底怎麼回事……
在此之前,霞從未爽約。
在飯店或者公寓幽會時,就是有時晚一些,大約十分鐘或者二十分鐘之後也一定會來。
然而今天過了約好的時間依然沒來。
老實說,一直到臨開車,伊織還堅信她不會不來。
為什麼沒來呢?是誤了電車?還是突然出了什麼急事?
如果有什麼事情的話,也該打個電話來。
今天出發之前,伊織一直呆在青山的公寓裡,沒接到電話。
如此看來,是在來的途中出了什麼事情……
伊織再一次環視四周。
檢票口附近,出出進進的人依然很多。
已經到了星期六下午,人似乎越來越多了。
伊織又等了一會兒,走向售票處,把車票改簽成下一趟車,又回到剛才等候的地方。
也許是她弄錯見面地點了?或者搞錯時間了?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别的原因。
伊織繼續等待。
揚聲器又傳來了下一趟“光号列車”發車的通知,檢票口上方的指示牌不斷變換着。
過了約定的時間已将近三十分鐘。
伊織走向檢票口左手的“問訊處”,詢問湘南列車的運行情況,得到的回答是沒有異常。
時鐘指針一蹦一蹦地向前轉着,指向四十分。
“再等五分鐘……”他安慰自己,繼續等下來,但依然不見霞露面。
看來,這恐怕不單純是遲到。
伊織又環視了一遍四周,感到霞确實沒來,于是走向左邊的公用電話。
如果霞正在來這裡的途中,即使打電話,本人也接不着。
接電話的不是女傭就是她女兒,然而霞不會把今天的事兒實話實說地告訴他們,可能隻是随便編個理由。
而如果這時找霞,反而會引起懷疑。
伊織拿着話筒猶豫不決。
再稍等一會兒吧!但是到這時候還不來,那就肯定出了什麼事。
他正不知所措時,一個年輕小夥子從後面探過頭來,意思是說,如果不打的話,趕快讓開。
伊織被逼無奈,撥動了電話号碼。
撥完了堂的局号碼接着要撥霞家的号碼時,他又猶豫了。
不來就算了,着急打電話過去,實在沒面子。
剛想到這裡,咔嚓一聲,硬币掉進去,電話通了。
他耳朵聽着話筒還在猶豫着想挂斷電話,裡邊已經傳出了女人的聲音。
聲音年輕而顯得冷淡,是她女兒。
“啊,你母親在家嗎?”
刹那間,對方驚叫一聲,顯得有些慌亂。
好像隻聽聲音,她就已經知道是伊織。
“她正在休息。
”
“正在休息……”
伊織鹦鹉學舌似地重複了一句,接着又問:
“是不舒服嗎?”
“哎,有點……”
女兒支吾着,不肯回答。
“生病了嗎?”
“……”
“能請你母親接電話嗎?”
“她正在休息。
”
“她在家嗎?”
“是的……”
女兒的回答不得要領,但從她态度來看,事情非同尋常。
“那麼……”
伊織點點頭,意識到不能再問下去。
于是又說道:
“請轉告你母親,我來過電話。
”
放下電話後,伊織開始思索起來。
昨天通話時,霞隻字未提生病的事,答應肯定按約好時間前來。
如果現在正休息的話,難道是通話之後突然生病了?但是在此之前,他從沒聽霞說過有什麼病。
她雖然說過血壓稍微偏低,有時貧血,但這總不至于影響她前來赴約。
也許是得了什麼重病?
但是,最令人擔心的是她女兒說話的口氣。
一聽是伊織的聲音,她答話的聲音立刻顯得很狼狽,隻說了一句,“她正在休息”,就立刻閉口不語,問她什麼,她都隻是重複着同一句話。
霞如果在家,總該出來接個電話,但卻根本沒這種迹象。
相反,伊織感到,她是想阻止霞和伊織說話。
無論如何,照目前這樣子,不可能再去京都了。
正因為和霞在一起,他才想去。
獨自一個人,根本沒必要出門。
但如果不去,又必須退掉旅館和車票。
車票倒還好說,旅館好說歹說才定下的,實在難以退掉。
然而,又不能放置不管。
伊織當即給京都旅館打通了電話,解釋說一同前往的另一個人因急病不能去了,鄭重地表示道歉。
“我們根本沒什麼,以後有機會請來光顧。
”
話雖說得客氣,但能想象得出對方不高興的表情。
放下話筒,他又環視了一遍檢票口周圍,依然不見霞。
如果生病,究竟是什麼病?也許是胃痙攣或闌尾炎,或許是受了外傷。
如果受了外傷,也該直說呀!伊織思索着向八重州站口方向慢慢走去。
剛才還在做今晚的美夢,但得知不能見面,他立刻就洩了氣。
出師不利,碰了一鼻子灰,他感到心裡憋的慌。
看樣子,目前也隻能先回家去等霞的消息。
他說服自己,準備回公寓,但忽然想起離開家時富子還在,所以又給公寓打了個電話。
“有電話嗎?”
出門時說好了要去京都,中途又突然給家裡打來電話,富子也似乎感到不可思議。
“現在您在哪兒?”
“有點事誤了車。
沒有我的電話吧?”
“沒有。
”
他期待着霞和他聯系,但富子的回答卻十分冷淡。
“那麼,您現在去京都嗎?”
“不,看來今天去不成了。
我現在回公寓。
”
“那麼,我給您準備晚餐?”
“我在外面吃,你可以回家了。
”
幽會告吹,垂頭喪氣地回家。
有富子在場,會很不舒服。
“我再過一小時後回去。
如果有電話,請幫我記下來。
”
“知道了。
”
伊織直奔出租車乘車處走去,但途中看到小賣店旁邊擺着公用電話,又站住了。
雖然不是因為沒見到霞才想來打電話,但确實是為了穩住無處發洩的煩躁心情,他才撥通了自由之丘家裡的電話。
“啊!是爸爸呀!”
接電話的是真理子。
因為電話很突然,她好像吃了一驚,但立刻又覺得自己滑稽,獨自笑了起來。
“美子怎麼樣?”
“打着石膏,住院了。
她還說已經不痛了,想去掉石膏呢!”
“還要在醫院住多長時間?”
“大夫說,再過一星期,拍張片子,沒問題的話就可以出院了。
媽媽說讓她多住幾天,那孩子一回家,誰也管不住她。
”
“看來,還算順利。
我有點擔心,告訴美子,以後别淘氣了。
”
京都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