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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竹林七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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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面點着頭,似乎極其滿意。

    然而萬熙話才講完,他立刻笑着問了一句:“要是我不簽這口供呢?” 萬熙忙一欠身,退後兩步,将皮箱蓋上的文件收回箱内——且沒忘了把那末一頁十行紙塞回原處,同時套回筆帽、收筆入袋。

    這一切祇是一、兩秒鐘之間的事,遠近各人尙不及反應,萬熙已經從皮箱之中抽出掌心雷一把,直指萬老爺子心窩,連扣扳機,射出五發子彈。

    幾乎也就在這同時,亭外持卡賓槍的一名武裝警衛也将槍口朝旁一歪,噴出一串火苗,将另一名警衛射了個蜂窩透穿,翻身摔下塘去。

    水花激濺、荷葉掀撲,那人登時沉底,且正因一身披挂少說也有二十公斤的重量,從此陷入泥淖深處,永世不得翻身了。

     這祇是一彈指頃間事,亭邊那警衛早巳吓得面如白紙,四肢抖顫,褲裆裡“噗喳”一聲,拉了個黃金滿溢,随即和身歪倒。

    萬熙全無任何表情地眄了他一眼,嘴裡的話卻像是沖亭外那唐裝棉鞋的胖子說的:“嶽師父,我這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的。

    ” 那嶽師父顯然也不曾料到:僅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已經變生肘腋,連傷兩條性命;且其中之一竟然是縱橫大江南北一甲子有餘的漕幫遺老總舵主萬老爺子。

    不過這嶽師父本來是個會家子,内力外功一體雙修,氣性涵養到一定的程度,即令臨此奇突詭谲的事故,也看不出有半絲火躁焦急之态,他不慌不忙地朝後望一眼,見那開火的槍兵正顫着手、抖着牙,将槍口指在他後脖頸上。

     “萬老弟要嶽某來幫閑幹一樁棘手之事,你老弟台已自幹得幹淨利落。

    看來我全無用武之地,莫非隻是要順便搭上嶽某一條性命的麼?” 聞言之下,這萬熙立時将槍收入皮箱之中,卻祇掩上箱蓋,仍是面無表情地說道:“嶽師父這麼說便太見外了。

    請嶽師父出馬,原本倒是為了提防那飄花掌出手助拳,壞了正事。

    不料這幾個老家夥隻不過又是一陣妖言怪語,騙我們老爺子一頓吃喝,就這麼縮頭畏尾地閃人了。

    至于嶽師父這邊呢——”說到這裡,萬熙又疾速伸手,朝皮箱中一摸,再抽手出來時,掌心裡捧着黃澄澄、光閃閃,一望即知是千足純金打造的六支條塊,同時冷聲說道:“号稱百兩,其實是九十六兩;嶽師父不嫌少,就請笑納了罷。

    今夜之事,說起來全是為國為民,絕非個人恩怨、私相雠釁。

    嶽師父是顧全大局的人物,當然明白我的意思。

    ” “這金子燙手,拿不起!”嶽師父瞥一眼橫陳在地的萬老爺子,繼續說道:“萬老弟口口聲聲“我們老爺子”,卻依舊突下殺手,卻說什麼“為國為民”,教人太不明白。

    ” 萬熙微一颔首,思忖片刻,道:“我格于階級太低,不能盡實相告。

    不過,老爺子把我從槍林彈雨裡揀回一條小命、帶進祖宗家門、給了姓字、傳我——身文武活計、還将我一寸一寸地拉拔到大;我萬熙今晚能幹下這等事體,要不是有個為國為民的大道理在,豈不要背上一樁欺師滅祖的千古大罪嗎?”說着,一掌拂向木桌,勁力到處,将一幹杯盤壺盞盡數掃出三丈之外,二落入塘中,連這臨時架設的木桌都險些兒推出亭去。

    接着,萬熙手一抖,指尖亂彈,竟将金條如插香般杵進桌面,深可三二寸,幾至透穿。

    另隻手扣緊皮箱蓋,才又說道:“人稱義蓋天龍紋強項嶽子鵬明辨是非、通曉利害,萬熙絕無半點非分得罪之念。

    這金條原本就是要孝敬您老人家的;而且這是“禦賜”,上頭雕着庫号,來路絕對是正大光明,請嶽師父放心取用——畢竟嶽師母那邊還等着用針藥,不是麼?” 說完這話,萬熙倒退兩步,反手楸起地上那軟成一灘泥的警衛,咬牙悶聲道:“你小子與此事無關,我也有好生之德,所以留你一條活口。

    可是這活口二字的意思你得三思:那就是“要活命、免開口”,你且牢牢記住了。

    ”說時手一松,祇聽那人“哐當”一聲摔倒在地,人又昏死過去。

    話說地上這人一口氣息還不曾緩轉過來,萬熙早已一個箭步斜裡弓身躍起,好似一根橡皮圈兒那樣彈向右前方十尺開外,一皮箱先打落了嶽子鵬身後那警衛的鋼盔帶卡賓槍,另隻手叉起食、中二指直去鎖喉,同時沉聲迸出兩句:“我沒工夫問你為什麼開槍了;袍澤相殘,橫豎是個死罪。

    ”說完,另隻手上的皮箱再兜了個三百六十度的大圓圈子,硒上這警衛的太陽穴,将他從先前那警衛落水之處正對面的白漆石欄杆上打下水去,這一砸勢道尤猛于前,教此人倒栽一跟頭沒頂而下,從頭至膝全埋在泥漿之中。

    這兩名初出茅廬的警衛死得極其冤枉,此冤少不得也須沉埋個數十年。

     這廂萬熙翩然落地,站定在嶽子鵬身後,道:“這是咱們的法紀,萬熙非伸張不可,倒在大行——家面前獻醜了。

    我還有公務在身,不能久留,告辭——”說到這裡,忽一頓,又道:“嶽師父不趕緊走人,十分鐘之内就有大麻煩了。

    ” 等嶽子鵬再回身時,但見九曲堤廊之上空空如也,哪裡還有人迹?他再掉轉身形,踏步走近桌邊,正要拔取木桌上的金條之時,卻忽地聽見一陣低沉沙啞的語聲:“子鵬老弟!别猶豫,給弟妹治病要緊;今夜之事,與你略無半點關涉。

    ” 這話說得字字铿锵、聲聲渾厚,但是由不得嶽子鵬不且驚且疑地低頭望去——說話的,不正是方才胸口之上捱了五發子彈的萬老爺子麼? 萬老爺子說着,猶如一挺強屍般直楞楞地橛立起來,擡手指了指昏迷在亭邊的那名警衛,沖嶽子鵬說:“你往他後腰上摸摸,是不是有個軍用的綠帆布口袋?要是摔壞了可就費事了。

    ” 嶽子鵬依言行事,果然在那人的緊腰束帶上摸着一個尺許長、八寸來寬、三寸厚的口袋,裡頭鼓凸凸塞着一個盒子也似的物事。

    這一刻嶽子鵬才赫然想到:片刻之前萬熙将這人撂倒在地的時候曾發出“當”一記重響,想來便是這帆布口袋裡的物事使然的了。

     萬老爺子又比了個手勢,示意嶽子鵬将口袋打開,取出其中所有。

    嶽子鵬探指一抓,的确抓出一隻長方形的鐵質盒子,上有辘轳轉盤兩枚,和一大把其薄如紙、其寬如面條、其色如黑土一般糾絞纏繞的繩索。

     “不好!”萬老爺子勉力說着,勾勾指頭讓嶽子鵬走近前來;又自深吸一口氣,道:“子鵬老弟!你不是我幫中之人,與我又非親非故,我有一事相托,還望你看我老兒薄面,成全則個。

    ” 恁這嶽子鵬老于江湖,又身懷不世出的武功,竟然在這麼短暫的時刻之内目睹如此一樁血案,且眼下又同這非人非鬼、亦人亦鬼的老幫會頭子交耳接目,其實已全無主意,祇得先唯唯應了一聲,腳下踩定小内八步。

    不料那萬老爺子一俟接過盒子,雙手猛可打了個“轉輪斑斓手”。

    這模樣,初看直似村婦纏毛線一般,兩手互以另隻手的前臂為軸,繞轉不止;然而細究之下則大有學問:“轉輪斑斓手”從兩種不同的武術中融合而來,一是轉輪肘、一是斑斓槌。

    轉輪肘淵源自“五路查拳”之中的第二段第一式退步沖拳,祇不過變直肘為橫肘。

    斑斓槌則脫胎自“太極拳”的“搬攔捶”,要旨也是易直捶為橫捶。

    但是易直為橫,該如何使力呢?這“轉輪斑斓手”的竅門便在它根本不在用力上,而是将左右兩臂相互迅速舞繞,使成環環相扣、連綿不絕之勢。

    據傳下這一招的漕幫元老“昌”字輩兒上的人物說:“其速疾則其質堅,其質堅則其力勁;力勁質堅則螳臂可以當車。

    ”這一招正是萬老爺子絕學之一的“螳臂十七式”中的第八式。

     萬老爺子這一招使出,眞有韋陀舞金剛杵成千層銀傘滴水不漏之勢。

    嶽子鵬一時看癡了,不由得叫了聲好。

    語音未定,萬老爺子早已收勢。

    其間不過兩眨眼的工夫,他手上的鐵質盒子便砰然墜地,手中那一團黑面條兒也似的繩索卻端端整整收束于一個塑料轉盤之中。

     “這是錄音帶。

    ”萬老爺子的額角、面頰之上此時已滾下了千百顆綠豆大小的汗珠。

     嶽子鵬搖了搖頭,一來表示他沒見識過這玩意兒,二來表示他根本不知道錄音帶是種什麼東西。

    萬老爺子看他神色便情知一、二,于是苦笑着随手扯下一角袍襟,将那塑料轉盤及錄音帶包了個裡三層外三層,又從馬褂口袋裡取出煉表一支,用那鍊子将襟包兒纏了兩圈,想了想,又俯身從那灰粒堆上拾起先前所作的那張畫的底層——不意這一俯身,人卻撐持不住,一個踉跄仆跌在地,可他半空裡軀體猛地一翻,搶背砸下,口角、鼻孔、眼窩和耳洞之中再也忍禁不住,淌下八道血水來。

    一隻右手卻伸了個仰直朝天,掌心虛虛握着那襟包兒。

    嶽子鵬這才觑見:不知萬老爺子使了個什麼樣的手法,竟已将那張畫折成一枚鈔票大小的紙方,給塞在金煉條和襟包兒之間了。

     “煩你子鵬老弟大駕,把這東西交給一個人,不要讓外人知道。

    此人自會來找你,給你一式五份的信物。

    ”萬老爺子說着,便咳嗆起來,好容易順過一口氣,卻悠悠歎出:“可憾哪可憾!可憾太初去得匆忙,沒說明白他那張畫的竹節上那一點突斑究竟有什麼玄奇的義理。

    唉!為此活該不能瞑目。

    ”說時雙眼暴地凸起,胸口處沸然噴出一柱又一柱的白色蒸氣。

    待嶽子鵬一步跨前接過那襟包兒之時,才發現萬老爺子胸口豁地顯出五個門子,血水如泉、汩汩流出。

    他那一雙眼睛果眞不曾阖上,直勾勾地盯着亭頂,而松勁放落的兩隻手掌則深深嵌入青石打造的地面。

     接下來發生的事便與這竹林七閑一點關系都沒有了。

    嶽子鵬拔取桌上的六根金條,順勢将那桌子拂了一掌——這當然是練家子們存心較勁的意思——他見萬熙一掌拂落數十件餐具,又當他的面施展了平生絕技,心裡老大不痛快,随手這麼一拂,居然把張百餘斤重的實心紅桧圓桌拂到二、三十丈開外的荷塘心去。

    這一下可好,一部“荷風襲月”的雅集,到這一夜算是徹頭徹尾地散了:亭中祇餘一具老朽皮囊和一堆灰不灰、白不白的石桌赍粉。

     幾分鐘之後,奉命前來清理的警察人員和憲兵警衛旅支持部隊封鎖了現場。

    又過了一刻鐘之久,警員全數撤去,留下警衛旅支持部隊留守當地十六小時。

    在這段期間,沒有一個眞正的憲兵獲準接近荷塘、堤廊乃至小亭方圓一百公尺之内。

    在這個範圍裡,祇有四個奉極峰指示前來料理“諸般相關事宜”的國家安全局幹員和一個名喚萬得福的人物——不消說:後者是萬老爺子家下的一個管事,他是來收屍的;至于那四位國安局的官爺,則是來定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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