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二章 他不是撂挑子,他是在玩權術

首頁
能靜下心來,仔細地想想馬其鳴的過去,就會發現,這是他慣用的招數,隻不過每次對象不同。

    當年做縣委書記時,紅頭文件下了一個月,賭博之風還是禁不住,馬其鳴就用這招,一夜端了十二個賭博窩點,當場沒收賭資三十多萬,一夜砍掉十多頂烏紗帽。

    都是不幸撞到賭博桌上的,其中就有他最器重也最看好的縣委辦副主任,一個懷才不遇、愛發牢騷的筆杆子。

    在開發區,不是賭博,也不是酗酒,是他最深惡痛絕的嫖娼!你真是想不到,天下哪有那麼多娼?小小的景山開發區,似乎一夜之間,就像候鳥遷徙,突然地飛來一大群鳥,攪得真是沒法安甯。

    這種事兒你沒法發文件,也不好在大會上講,但它确實影響極壞。

    不說别的,單是每天從工棚中,角落裡,甚至山腳下随風卷起的那種套具,看了就讓人惡心得睡不着覺。

    怎麼辦?馬其鳴隻好把它交給派出所,抓,抓一個獎五百,抓一對獎一千。

    無論啥人,隻要撞到槍口上,沒說的,從開發區走人!正是這事,他開罪了開發區不少領導,包括曾副指揮。

    誰沒個死黨啊!他把曾副指揮的同鄉兼得力助手,一位已經五十歲的高級工程師給打發走了,帶着羞辱回了原單位。

    當時曾副指揮是求過情的,讓他高擡貴手,放同鄉一馬,後來又跟他拍桌子:“馬其鳴,你到底想做什麼!” 是啊,到底想做什麼?帶着這個疑問,馬其鳴來到駕駛學校,望着台下一百多張灰蒙蒙絕望的臉,問:“你們說,我到底該拿你們怎麼辦?”台下鴉雀無聲,馬其鳴久久地注視着一張張低垂的臉,這是警察的臉,這應該是充滿正義、充滿威嚴的臉啊!可此時,你瞧瞧,你瞧瞧,簡直……終于,他發話了,他說:“這麼着吧,我也不逼你們,我手裡有張表,發給你們,你們自己填,也算是一次自我批評吧。

    ” 警察們松了一口氣,等表拿到手上,臉嘩地就綠了。

     表上的内容很怪,幾乎從沒見過。

    除了姓名、職務、單位,還有婚否、愛人姓名、感情狀況、家庭收入。

    再往下填,警察們就越發疑惑了,你犯的哪一欄,隻需打勾,其中有酗酒、賭博、不良男女關系。

    接下來是你犯了幾次,也是選擇,一次、若幹次。

    然後一欄是幾個問題,值嗎?對得起誰?最後一欄,也是最令填寫者犯難的一欄,幾乎所有的人,到這欄都停下了,拿着筆,卻怎麼也擱不到紙上。

     你能保證上面所填屬實嗎?拿啥保證? 空氣靜止了似的,壓抑得令人想哭。

     馬其鳴走下講台,默然離去。

     交上來的表格一份比一份沉重,馬其鳴仔細地審視每一份表格,他的目光每次都會沉沉地落到最後一欄裡,那兒才是他想要的東西。

     可惜,除了少數幾個填的是屬實,拿黨性,或人格之類的铿锵之詞外,多的,竟是一片空白! 這樣的空白令馬其鳴滿意。

     他跟監察組的同志說:“讓他們回去,不做任何追究,但是,大練兵不能放松。

    ” 這場風波就這麼無聲地平息了,包括馬其鳴本人,也覺得上了生動的一課。

    他在後來跟袁波書記的彙報中說,當時他也很矛盾,真的不知該怎麼處理,是一位犯人教給他的方法。

    “沒什麼比良心的不安更折磨人啊!”犯人這樣痛心疾首地說。

    “當然,我這法兒簡單了點,也不乏草率,我向組織檢讨。

    ”他又說。

     大練兵進行到中間,人們突然聽到一個消息,吳達功請假了,病假,拿着醫院出具的證明,直接找袁波書記。

    袁波書記看完病情診斷報告,輕輕放桌上,問:“跟馬書記說過了嗎?”吳達功點點頭。

    “他怎麼說?”袁波書記又問。

    吳達功吭了一陣,說:“他同意。

    ” “那好吧,肝上的病應該及早查,打算去哪兒查,要不要市裡幫你聯系?” 吳達功說:“不用了,我打算去西安,那兒有個老中醫,我是從醫學雜志上看到的。

    ” 袁波書記沒再說啥,甚至沒問工作交接的事,隻跟秘書輕輕說了聲:“送客。

    ” 三河市公安局立時陷入了混亂,兩位主要領導不約而同地請假,誰都清楚這意味着什麼。

    本來公安局的班子就是一個敏感話題,這下好,競争雙方全都撂了挑子。

    這出戲,看馬其鳴咋往下演。

     馬其鳴似乎泰然處之,并沒表現出人們暗想中的驚慌和無措。

    他隻是召集中層以上領導,簡單開了個會,将工作臨時交付給局裡最年輕的副局長,然後坐車走了。

     六月的賀蘭山風光旖旎,山野一派嬌豔,芬芳的山花開滿人的視野。

    馬其鳴趕到賀蘭山時,已是第三天下午五點,夕陽西斜,霞光均勻地塗抹在大地上。

    站在山下,馬其鳴内心湧起一股少有的沖動。

     來賀蘭山請秦默,是他突然作出的一個決定。

    沒有辦法在李春江和吳達功二者之間作出取舍時,這也許是最好的辦法。

    秦默是在車光遠事件後突然提出辭職,住進山下這座療養院的。

    他女兒跟女婿都在療養院工作,住在這兒,等于是住進了家。

    馬其鳴對秦默并不熟悉,但對此行,卻充滿了信心。

     秦默早早候在大門外,看到馬其鳴,他愣了一下,沒想他真會來。

    之前秦默已接到電話,一個很重要的電話,要他無論如何,跟這個不速之客認真談一次。

     握手,寒暄,兩個陌生人用異樣的目光彼此打量了對方很久。

    之前兩人雖沒見過面,但對彼此的情況卻掌握很多。

    尤其馬其鳴,他已徹徹底底将秦默了解了個遍。

     進屋不久,馬其鳴開門見山說:“我這次來,是想請你回去。

    ” “回去?”秦默微微一震,這話顯然出乎他的預想。

    他原想馬其鳴此行,是為征求意見而來。

    他人雖然在賀蘭山,心,卻一刻也沒離開過三河,尤其公安局的班子,也是他日日焦慮的事兒。

     “吳達功撂挑子,李春江夫人住院,這個時候,我不請你還請誰?”馬其鳴開誠布公,絕無半點遮掩。

     “撂挑子?”秦默大吃一驚,這麼重要的消息他竟然沒聽到。

     “是啊,怕是你我都想不到吧,他會在這時候突然來這一手。

    ”馬其鳴深深歎了口氣,在老局長秦默面前,他不想有保留,他願意用自己的真誠換得對方的理解和信任。

     一聽吳達功真撂了挑子,秦默當下變得激動起來。

    這本是位不善言辭的老人,可一聽公安局現在群龍無首,他的焦急和不安便無法掩藏。

    他不停地問這問那,馬其鳴将他到三河後發生的事一一道了出來。

    秦默聽完,沉默了一會兒,道:“他不是撂挑子,他是在玩權術。

    ”緊跟着,他又狠狠地道,“他怎麼老是這樣!” 馬其鳴敏感地捕捉着秦默的每一個表情,見秦默餘怒未消,他忍住内心因吳達功引起的不快說:“老局長,我想來想去,還是想請你出馬。

    三河的情況比你我想得還要複雜,眼下絕不隻是誰接班這樣簡單的問題,班子後邊,隐藏着許多不為人知的内幕啊!” 秦默猶豫着,遲遲不肯表态。

    看得出,馬其鳴的話觸動了他。

    其實這些話,當初他跟袁波書記也說過,隻是—— 這時他女兒進來了,一看有人在,要走,馬其鳴叫住她,說:“你是秦嶺吧。

    我這次來,也想拜訪一下你。

    ”秦嶺微微一笑,馬其鳴接着道,“你有個同學在法制報社吧,叫何銳,記者部主任,是不?” 秦嶺點頭,不明白馬其鳴問這些做什麼,不過她的樣子似乎有點慌。

     馬其鳴笑笑,說:“我有個人,想給報社推薦,還想請你幫個忙。

    ” 一聽推薦人,秦嶺連忙搖頭,赤紅着臉道:“我好久沒跟他聯系了,也不知道他那邊的情況。

    如果是這事,你還是親自找他吧。

    ” 馬其鳴沒在意秦嶺的回答,目光投向秦默,問:“有個女記者叫季小菲,你知道吧?” 季小菲?秦默似乎不明白,馬其鳴怎麼會突然提起季小菲,等明白過來,馬上朗聲道:“知道,老季的姑娘,原來就是法制報的記者。

    ”說到這,他才記起沒跟女兒介紹馬其鳴,忙一臉嚴肅地道:“這是三河市新上任的政法委書記。

    他要推薦的,就是我跟你提過的小菲。

    ” 秦嶺“哦”了一聲,似乎對馬其鳴的身份不感興趣,不過她又問:“馬書記欣賞她,一個電話不就行了,怎麼反倒要我幫忙?” 馬其鳴實話實說:“這事目前我還不能出面,最好能通過你這面的渠道。

    記住了,不能讓他們知道是我在說情。

    ” 秦嶺還在猶豫,秦默搶過話說:“馬書記安排的事,你還猶豫個啥,現在就打電話,告訴那個何銳,就說是我老秦讓他安排的。

    ” 秦嶺紅着臉出去了,一提何銳,她的表情便很不自然。

    馬其鳴暗自笑笑。

    何銳不隻是秦嶺的同學,還是她大學時的初戀情人,隻是後來分手了。

    聽說是秦默不喜歡他,覺得他太張揚,硬把女兒嫁給了自己戰友的兒子。

    時光如水,也許一切都已成往事,不過馬其鳴能打聽得這麼細,的确是費了一番工夫。

     這晚,馬其鳴住在了賀蘭山下。

    兩個素昧平生的人很快成了老朋友,秦默也是個不會繞彎子的人,馬其鳴的真誠赢得了他的好感。

    他敞開心扉,跟馬其鳴談了許多,包括一些表面上不能說的内幕。

     不過一談讓他重新出山的事,他還是不肯答應。

    這位心裡有着重創的老局長像是顧慮重重,再三說自己老了,早就到了退下來的年齡。

    再說,他也不想再一次品嘗失敗。

     一說失敗,老局長秦默的眼裡便有晶瑩的亮光在閃動。

     馬其鳴知道,當初秦默也是迫不得已才提出要退的,在那場激烈的權力交鋒中,車光遠非但沒保護好這些同志,還把自己也搭了進去。

     這便是殘酷的鬥争。

     馬其鳴深深歎口氣,他沒向秦默表什麼決心,隻是默默取出一幅字畫,打開,無言地呈給秦默。

     老骥伏枥!四個剛毅遒勁、揮灑飄逸的大字。

    一看這字,秦默驚了、傻了。

    他不敢相信地凝視住這幅字畫,直到看清下面的落款和印章,才顫顫地問:“真是佟副書記寫的?真是他送給我的?” 馬其鳴款款一笑,說:“老局長,你就不要猶豫了,佟副書記可是等着你再建奇功呢。

    ” 秦默突然複出,三河市一片嘩然。

    當秦默精神抖擻、步履矯健地來到大練兵現場時,現場突然爆響出一片掌聲。

    接着,他給幹警們作了一次短暫的演講。

    人們發現,老局長不像了,不再是去年那個低迷不振、滿肚子牢騷的老秦頭,仿佛當年那個機智多謀、讓罪犯聞風喪膽的刑警隊長又回到了他們身邊。

     演講結束,不少幹警跑過來跟老局長握手、擁抱。

    看着這感人的場面,馬其鳴發出會心的微笑。

     緊跟着,秦默主持召開局黨組會議,對大練兵提出五點新要求。

    以前不怎麼愛批評人的秦默這一次像是有意要來點新作風。

    會上他嚴厲地批評了幾位拿大練兵當兒戲的中層領導,而且當場撤換了四位所隊長。

     其中就有市場路派出所安所長。

     這是一個信号。

    躺在西安城妹妹家看電視的吳達功一聽到消息,頓覺情況不妙。

    他再也躺不住了,馬上給潘才章打電話,誰知電話響了若幹遍,潘才章竟然不接。

     扔下電話,吳達功有點沮喪地軟倒在沙發上,腦子裡忽然就冒出跟秦默的一些事兒。

     要說,他跟秦默關系是不錯的。

    秦默當刑警隊隊長的時候,吳達功是二大隊大隊長,雖說歸秦默領導,但兩人配合默契,隻有合勁,從沒相互拆過台。

    後來他們先後走上局領導崗位,中間雖有不少磨擦,但違犯原則的事卻從沒發生過。

    那麼,是什麼時候變得疙裡疙瘩的呢? 想着想着,吳達功便恨起一個人來。

     潘才章。

     這個下午,秦默陪同馬其鳴看完基層情況,往回趕。

    兩人在車裡說起看守所的事,秦默心情沉重。

    他告訴馬其鳴,三河市看守所情況複雜,裡面窩的事兒,怕是比他知道的還要多,很擔心啊!馬其鳴沒說話,關于看守所的情況,他已掌握不少,他跟秦默有同樣的擔心,隻是現在,他還不敢确定那些傳聞是不是事實,他需要時間,更需要秦默的支持。

     車子猛然一個急刹,車子裡的馬其鳴跟秦默同時彈了起來。

    等鎮定下來,才知是有人攔車。

     攔車的不是别人,正是蘇紫。

     司機緊張地朝後望,蘇紫的這個舉動真是把他吓壞了,她幾乎是從路邊樹蔭下一個斜刺沖出來的。

    此時,蘇紫跪在車前,手裡舉着告狀信,馬其鳴跟秦默都愕住了。

    幾秒鐘後,秦默想下車,馬其鳴突然伸手攔住他,跟司機說,掉頭。

     車子一個急轉遠遠去了,蘇紫被甩在大街上。

    秦默似乎不滿地咳嗽了一聲,馬其鳴理解他的心情。

    一陣沉默後,他說:“有些事光聽一面之辭不行,蘇紫口口聲聲喊冤,可所有的材料都證明,她丈夫陶實是畏罪自殺,拿不出鐵的證據,你我都無能為力。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故意掃在前座的秘書小田臉上,看到小田警覺地豎起耳朵,馬其鳴接着說,“除非,有人拿出證據。

    ” 潘才章在自己的辦公室迎來了秦默和馬其鳴,看到對方的一瞬,潘才章有點抖。

    那件事兒雖說不了了之,潘才章卻像是有了心病,總感覺随時都要被逮進去。

    這還不算,秦默突然複出,弄得他更為緊張。

    秦默倒像是不在乎,他掃了一眼辦公室,說:“馬書記前來視察,你陪我們到獄室看看吧。

    ”潘才章“哦”了一聲,忙不疊地引着馬其鳴跟秦默朝獄室走去。

     這一天的獄室格外安靜,疑犯們好像提前得到了消息,表現得都很中規中矩。

    馬其鳴挨個看了看,心裡還算滿意。

    不過臉上,卻始終露着嚴厲,他知道,光看是看不出什麼的。

    他這次下來,目的還是想引起下面的重視,哪怕做做表面工作也行,總比什麼也不做強。

     聽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
0.16120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