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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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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采用補記法補填上去的。

    而且捏造者水平也太差了,竟将前年同一時期的數據原封不動照搬了過來。

    玉音側面打聽了一下,原來是負責觀測的技術員小李去年這個時期正好請婚假,觀測工作便停了下來,後來小李調到了縣局,新接替的技術員周正虹為了将資料補齊,索性來個照葫蘆畫瓢,一抄了之。

    玉音還了解到,原來的技術員小李本就不是什麼專業人才,她是通過内招來到沙漠水庫的,專業技術可以說是零。

    不過小李背景不簡單,是副縣長的女兒,去年又嫁給了市委秘書長的兒子。

    現在擔任技術員的周正虹更是不一般,長得漂亮不說,還是本市著名企業家周宏年的千金。

    為了讓女兒幹上這份體面的工作,周宏年真是舍得投資,一次向沙漠水庫捐資五十萬,用于改善管理處的辦公條件。

    玉音她們現在住的招待室還有辦公用的電腦等一應物品,都是周宏年今年年初又捐資弄的。

     “為了女兒一份工作,兩次捐資一百萬,不虧是企業家啊。

    ”玉音歎道。

     “可我聽說,政府給他一年免掉的稅,不下五百萬,還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她的同伴另一位研究生喬雪說。

     “五百萬,怕遠不是這個數。

    ”玉音聯想到前些年的傳聞,還有這次來到沙漠水庫後聽到看到的,心裡竟給周宏年算起帳來。

     兩人正說着話,蘇教授進來了。

    “可恥,真是可恥,一台價值四十萬的設備,他們竟敢以八十萬做帳,這樣下去,國家投到水利工程上的錢,全讓這夥蛀蟲給私吞了。

    ”蘇教授憤憤的,這些天他老是處在激動中,情緒無法克制。

    原來,教授剛才跟機房的老鐵閑聊,順口問了句機房新進的一台設備的價格,老鐵說這設備值錢,八十多萬哩。

     “八十多萬?”教授當下就吃驚了,他對這設備真是太熟悉,每年單是他推薦到各水利單位的,就不下十台。

    沙漠水庫進的這台雖說是二代新産品,但價格絕不會超過四十萬。

    當下,他就很較真的到财務去查帳,一查,就把他給氣成了這樣。

    财務帳上果然是八十二萬。

     “八十二萬啊,他們也真有膽!”教授還在憤怒中,玉音想勸,又不敢勸。

    這些日子她聽到的真是太多,似乎沙漠水庫到處藏着貓膩,到處都是黑洞。

    一線的同志們怨聲載道,對管委會敢怒不敢言,隻能趁沒人注意時悄悄給她們說上幾句。

    就這,還再三叮囑,千萬别說是他們說的。

     她心中神聖的沙漠水庫,一座養育着三十多萬人口的亞洲第一沙漠水庫,竟藏着這麼多不為人知的黑幕!憑她的閱曆和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她真是無法讀懂這一切。

    興許,随着工作的深入,她會對自己離開多年的家鄉有一個新的認識。

     “光發火不頂用,教授,我們應該想辦法,把這些黑幕全揭出來。

    ”喬雪比玉音大幾歲,閱曆也相對豐富一點。

    她父親是省上一家報紙的資深編輯,一遇上事兒,她就先想到在父親那家報紙上爆光。

     “不頂用的,你們還不了解這社會,我們能做的,隻是份内的事。

    其它事兒,我們壓根就無權過問。

    ”教授的話透出幾份無奈,幾份蒼涼。

    也難怪,自打決定從縣城搬到沙漠水庫,他每天都被來自方方面面的力量幹擾着。

    就在今天上午,他還接到來自省城的電話,要他注意點全局,不要把這次下來的目标和任務搞錯了。

    這次負責帶隊的領導也找他談話,要他調整工作思路,一切為了迎接國際組織的考察,凡是不利于考察的,都必須無條件停下來。

    也就是他,如果換上别人,怕早就收攤了。

     這個世界畢竟不是你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況且你隻是一個專家,現今一個水文水資源專家,分量能有多重,怕是他比誰都清楚。

    所以多的時候,他不得不發出空歎。

     “難道這事兒就沒人管了?我就不信,一個小小的管理處,手眼能通得了天!”喬雪還在激動着,教授卻已沉浸到自己的思想裡去了。

    他的擔心遠不是腐敗掉多少錢這麼簡單,如果資料出了問題,國際組織的援助就會無條件停止,而且,這種事兒一旦捅出去,受牽連的将不隻是沙漠水庫。

    按照國際慣例,很多相關或類似的項目,援助計劃都要擱淺。

    到時候,怕就不隻是錢的問題,受損的,将是行業的榮譽,國家的榮譽。

    可恨的是,到目前為止,還沒有誰意識到這些。

    大家都在忙着做表面文章,都想以應付的心态和手段逃過這次檢查。

    殊不知,國際組織的官員和專家跟中國的官員完全是兩碼事,他們不會為你的表面所誘惑,他們注重第一手資料,注重合乎規則的工作程序,恰恰,這是我們最最薄弱的。

     一輛小車駛進沙漠水庫,不多時,将教授拉走了,說是縣上來了重要客人,讓他立刻回去。

     玉音和喬雪丢下手頭的工作,翻着白眼,互相張望着。

     第二天早上,玉音正在水庫邊的樹林裡散步,老鐵匆匆走來說:“你姑病重,六根讓你趕緊回去一趟。

    ”老鐵跟六根是同鄉,他是那個叫亂石崗的小村莊裡惟一吃皇糧的人,六根到沙漠水庫拉水,全是靠他,要不然,這金子般的水說啥也輪不到六根頭上。

     一聽姑姑病了,玉音猛就慌了手腳,假都沒來及請,收拾東西就往沙窩鋪趕。

    偏巧這一天一輛進沙窩的三碼子都沒,都怪那個國際組織,一聽國際組織的官員要來,縣上立刻下了死命令,凡是進入沙漠的大小車輛,都必須嚴批。

    沒有通行證,一輛也不能放進。

    玉音隻能憑了雙腿往裡趕,走了沒多大工夫,太陽就毒毒的射下來,曬得人想呻喚。

    玉音眼前不斷浮出姑姑瘦弱多病的身子,她印象中,姑姑本來是很要強的,把自個當男人一樣使喚。

    可不知哪天起,姑姑的身子就弱下來,一天不如一天。

    前年假期回來,她跟姑姑一起剪樹苗,剪着剪着,卻不見了姑姑,等發現時,姑姑已昏過去多時。

    那時玉音就逼着姑姑住院,本來都已坐上了車,誰知爹攆進沙漠,楞是說:“不就患個傷風感冒麼,犯得着這麼招招搖搖,莊稼人誰不得個頭疼腦熱,要是都往醫院送,醫院還裝得下?”玉音知道,爹是心疼錢。

    哥哥玉虎剛結完婚,帳拉了一屁股兩肋巴,牛年馬月才能還得清,爹把錢看得比命眼子還重。

    姑姑呢,本來就不想去醫院,一聽爹這樣說,死活不去了,說省下幾個藥錢将來給她置嫁妝。

     玉音想着,急着,心裡痛着,頂着毒日頭,趕在太陽西斜時到了沙窩鋪。

    一進紅木小院,就看見頭上裹着紗布煎藥的六根。

     “我姑咋了?”玉音惶惶問。

     “音丫頭,你可回來了,再不回來,我就叫你姑姑罵死了。

    ” 玉音顧不上跟六根啰嗦,一頭鑽進屋子,見姑姑躺在床上,臉色慘白,像是從死神中硬拽了回來。

    玉音再也忍不住,眼淚嘩一下就下來了。

    慌得六根打外面跑進來:“不哭,活人面前不興淌眼淚,不吉利。

    ” “啥吉利不吉利的,我姑都這樣了,你還有心思說這話。

    ” “我說錯了成不?”在牛家一家人面前,羊倌六根永遠是那麼低聲下氣。

    默了一會,見玉音并沒真生氣,六根又大着膽子說,“音丫頭,你先喝碗水,容我慢慢跟你細說。

    ” 這一說,就把玉音心裡的另一塊石頭給掀騰了起來。

     那晚,棗花本來是能抗過來的,吃了六根拌的拌面湯,感覺體内有了不少精神,掙紮着下床,想把六根做飯時弄亂的廚房收拾幹淨。

    棗花是個愛幹淨的女人,就是在這荒漠深處,她也容不得屋裡屋外亂一丁點兒。

    她這輩子最看不上的女人,怕就是自個嫂嫂蘇嬌嬌。

    俗話說,女人是屋裡的一把笤帚,這笤帚有多勤快,屋裡就有多幹淨。

    可蘇嬌嬌是把刺笤帚,挨到哪,哪準亂,所以最好她還是睡着。

    棗花掙紮着來到小院,一看院裡擺放得整整齊齊,夜色下,小院甚至發出一種奇光,撩得人心兒撲兒撲兒的,很想生出點什麼。

    棗花捋了捋被風吹亂的頭發,心裡不知怎麼就恨出一聲:死六根,還真成仙了。

    她來到廚房,原想又髒又亂的廚房出奇的幹淨,竟比平時自己收拾得還幹淨。

    棗花怔怔地立在廚房門口,心裡就不隻是感慨了。

     想想,六根進沙漠,也有六七年光景。

    那時老鄭還很健康,兩個本不相幹的人,居然投機得要死,不但能喧得來,還成了酒友,時不時的,搗鼓出一瓶酒喝。

    喝大了,老鄭就鼓動六根唱,唱花兒,唱曲兒,唱啥他都愛聽。

    六根也不拘束,他那破嗓子,還真敢當着人家老鄭的面唱,直把黑夜唱得亮堂,把苦澀單調的日子唱得有了滋味。

    要說這六年,要是少了六根,這日子,還真是不好打發。

    最不好打發的,怕是…… 棗花搖搖頭,下定決心不想他的,咋又給想了起來?唉,真是,活着時覺得他愚,他苦,他毀了自個一輩子,任他咋個說,咋個做,都不肯原諒。

    沒想,這一走,所有的不是,都成了想頭,想頭啊—— 棗花索性坐下來,坐在廚房門口,想。

     這一想,就把大半個夜想走了。

    等突然記起六根時,才驚乍乍叫:“這死鬼,野哪去了,這陣咋還不回來?” 六根回來已是第二天的中午,他被麻五子和玉虎打得翻不起身,沙漠裡躺了一宿,快到晌午時,身子骨才能動了。

    一見六根血紅滿面,棗花的病就全驚沒了:“你咋了,出去一宿,咋就成了這樣?” 六根支吾着,先是說不小心掉井裡了。

    棗花哪肯信,分明是人打的,硬問是誰這麼歹毒?問着問着,棗花明白了:“是他,一定是他。

    ” “你甭亂猜,虎子早就跑的沒了蹤影,哪能打我。

    ” “你是說虎子?天啊,我還以為是我哥哩。

    這天殺的,膽子大到天上了,居然,居然……”棗花搖晃着,驚憤着,她真是沒想到,六根會遭虎子的毒手。

    六根正要勸,就見她一頭栽地,又不省人事了。

     “真是我哥?”玉音問。

     六根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到了這時候,瞞還有啥意義。

    他長歎一聲,算做回答。

     “我找他去!”玉音的擔心終被證實,哥哥果然是賊! “你回來,他跑了内蒙,你上哪找?” 三天後的下午,玉音正給姑姑喂草藥,羊倌六根到附近村子裡喊三碼子。

    棗花的情況一天比一天糟,再不往醫院送,怕真就要出事。

    紅木小院的門吱呀一聲,進來兩個警察。

     “棗花在不?” 玉音迎出來,問有啥事?胖警察說:“我們找棗花,了解點情況。

    ” “我姑病着,有啥事跟我說。

    ” 瘦警察瞅她半天,道:“你是她侄女吧,我們找她了解一下牛玉虎的情況。

    ” “找我哥?”玉音的臉色就不那麼好看了,甚至有點害怕。

    她用身體阻擋着兩個警察,生怕他們冒然闖進去。

    屋裡的棗花聽見聲音,掙彈着問:“誰啊?” “是兩隻羊,我正往外趕哩。

    ”玉音遮掩道。

     瘦警察不高興了,想拿話質問玉音,胖警察擠擠眼,拉他出了院門。

    玉音跟出來,心情很不好地說:“我哥犯啥事了?” “犯的事大着哩,說出來,怕把你吓壞。

    ”瘦警察道。

    胖警察白了他一眼,道:“我們是縣公安局的,最近沙漠裡猖獗着一個犯罪團夥,偷盜搶掠無惡不作,十分嚣張。

    我們懷疑你家玉虎跟這個團夥有染,想做做你姑姑的工作,如果看到玉虎,最好能勸他投案自首。

    ” “我哥他……真的?”玉音的聲音顫起來,胖警察的話讓她驚恐,目光抖着,不敢正視兩位警察的臉。

     “你哥跟一個叫麻五子的賭徒賭博,賭輸後就到沙漠偷,初步懷疑,沙灣村十幾峰駱駝還有鄰村機井裡的設備就是他們偷的。

    ”胖警察進一步道。

     “天啊。

    ”玉音的腿軟下來,軟得站不住。

    如果真是這樣,哥哥這輩子…… 這當兒,六根回來了,他沒找上三碼子,村裡幾個三碼子都不敢出門,害怕被縣上扣掉。

    六根好說歹說,費了不少口舌,還是沒人幫他。

    他沮喪得有點邁不動步子,心想自個咋就這麼沒用哩,居然連輛三碼子也找不來,要是老鄭頭還活着,怕是小車都叫來了。

    正生着悶氣,頭一擡看見了警察。

    六根興奮了,跑上來就說:“你們還蹲門上做什麼,快進屋啊,棗花病重得不行了,快送她去醫院。

    ” “她病了,啥病?”瘦警察問。

     “我也說不清,反正病了好些日子。

    ”六根說着話,就急着将警察往院裡請。

    玉音嫌他多事,叱道:“你的羊進樹林了,弄壞了樹我可不饒你!” 兩個警察對望了一眼,興許是怕多事,借故忙,走開了。

    臨走跟六根說:“要是看見麻五子他們,趕快到派出所報案。

    ” 六根恨恨道:“報個屁。

    見死不救,還算個警察?”罵着,去趕羊了。

     剛走過院前那片小林子,就聽院裡響出玉音的驚叫:“六根叔,快來呀,我姑,我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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