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館很久,他還沉浸在愉悅中。
這愉悅不單純是吳海韻帶來的,畢竟,事情朝實質性方向邁出了一步。
一想不遠的将來,“達遠三代”就能推廣到各縣去,他的心很快就被一層綠浪罩住了。
臨睡覺時,他收到一條短信,他滿以為是肖依雯發來的,一看号碼,不是,很陌生。
怔了一會兒,打開一看,隻有短短兩行字:如果我死了,你會想我嗎?
猛地,他腦子裡冒出沙沙,一定是她!
江長明很快按号碼打過去,對方已關機,再打,此号已變成空号。
4
馬鳴失蹤了。
這消息絕對稱得上是機密,可偏偏讓尚立敏打探到了。
這女人最近有些瘋,像是咬住了馬鳴還有孟小舟。
她斷定,馬鳴跟孟小舟之間,一定有見不得人的勾當,關于“達遠三代”的資料及沙縣很多事兒,指不定就是孟小舟串通馬鳴幹的。
她瞞着江長明,暗地裡找了好多關系,包括教練丈夫都讓她動員了起來,就想揭開這個謎。
誰知市紀委有人暗中向她透露,馬鳴在跟江長明見面後不久,就神不知鬼不覺消失了。
失蹤?江長明非常吃驚。
從他掌握的消息看,目前還沒有人把目光盯在馬鳴身上,雖說有人懷疑馬鳴的沙生植物開發公司可能存有洗錢黑幕,但由于沙縣原縣長白俊傑拒不承認自己跟該公司有染,加上目前高層對白俊傑的态度還不是很明朗,所以有關方面也是遲遲不敢對該公司采取相關措施。
情況真是複雜得很,江長明到現在才算明白,所謂的反腐倡廉遠不像報紙或電視上講得那麼讓人樂觀,更不像他這樣的老百姓想象的那麼容易。
有些事看似簡單,一旦真的動起真來,情形怕又是另番樣子。
難怪周曉哲要在他面前發出怅歎:“長明,不瞞你說,沙漠所這盤棋,不好動啊。
有句話叫牽一發而動全身,你不在其境,便不能領悟其中的含義。
”白俊傑雖是被那個了,但目前僅僅是對他采取調查,至于他究竟有什麼問題,誰也不敢枉下結論。
況且調查這個詞,很中性,也很有彈性,且不說方方面面的說情與幹擾,單是他與銀城高層的那點兒關系,就足以讓有關方面彷徨。
調查某個人是一回事,怎麼調查又是一回事,最終能調查出什麼,更是另一回事。
這中間,變數大着哩。
白俊傑的确是因龍九苗一案牽扯進去的,龍九苗剛一進去,便咬出了白俊傑,說五年前,白俊傑要競選縣長,到省城找到他,問能不能從他手中周轉出點資金?當時龍九苗跟白俊傑認識還不是太久,兩個人是在一次會上認識的,後來又意外在秘書長家裡相遇,關系因此而密起來。
兩個人都把對方想象成了秘書長的人,秘書長也直言不諱,說:“往後,你們彼此多聯系,有什麼事,互相關照一點。
”這句話便成了他們進一步交往的理論根據。
白俊傑的老丈人跟秘書長共過事,龍九苗呢,跟秘書長是同鄉,跟秘書長的夫人又能扯上點兒親戚。
就這樣拐彎抹角,兩個人便成了一條道上的密友。
密友要競選縣長,龍九苗當然不能不管,況且他聽馬鳴說,白俊傑當選縣長是鐵定的事,人家隻不過是在沙縣用錢不方便,這才想到了他。
于是,龍九苗就在自己的課題經費中擅自拿出二十萬,借給了白俊傑。
調查組查賬時,正好發現了這筆短款,龍九苗心想扯出白俊傑,就會有更多的人幫他說話,所以毫不猶豫就把白俊傑咬了出來。
沒想,白俊傑一口否認:“借錢,我找他借錢?這不是天方夜譚麼。
難道他的意思是說,我這個縣長,是賄選來的?”
調查組當然不能說白俊傑這個縣長是賄選來的,他是沙縣人代會選舉産生的,是符合法律程序的。
但既然來了,就得把事情查個水落石出,況且,調查組從别的渠道,又摸到白俊傑不少線索,心想,隻要有一條能落實,白俊傑這個縣長,就當到頭了。
然而偏在這時候,銀城高層又出現戲劇性的變化,本來就争得很熱鬧的兩派,矛盾突然又趨尖銳,風傳要出事的那位實權派人物非但沒出事,反而穩坐在了台上,而另一方卻顯得有點兒不穩。
高層的争鬥曆來是隐秘難解的,也是很微妙的,這就讓下面的人總是處在小心謹慎中。
沒辦法,這就是官場。
有誰不為自己的烏紗着想呢?
這一着想,調查工作便有了搖擺性。
任何事物都有搖擺,但對政治生活中的搖擺,江長明真是了解甚少。
好在他并不願意攪到這種搖擺中去,他就一個目的,将恩師鄭達遠的事搞清楚,至于龍九苗還有白俊傑他們,那不是他要操心的事。
不管怎樣搖擺,正的總是正的,邪的總是邪的,這一點江長明還是很堅信。
馬鳴一失蹤,老師鄭達遠的事突然就斷了線索,江長明甚是焦慮,思考良久,還是忍不住拿起電話,撥通了周曉哲的手機。
這是周曉哲不久前給他的一個新号,說随時都可以打給他。
沒想,電話剛一接通,周曉哲便聲音喑啞地說:“長明,眼下事情有變,電話裡說不方便,有空兒,你還是回來一趟。
”
這個夜晚,江長明幾乎一眼未合,種種猜測跳出來,折騰得他無法安甯。
天一亮,他便急不可待奔向汽車站,他擔心事情朝更可怕的方向發展。
果然,周曉哲說,有人出面幹預龍九苗案,本來已經有所突破的調查工作隻能中止。
白俊傑那邊情況更糟,兩天前龍九苗突然改口,說那筆錢不是借給白俊傑,是白俊傑讓他借給馬鳴。
“一定是有人串供。
”江長明憤憤道。
“串供還是好的,我懷疑,馬鳴失蹤也是有人特意安排的。
”周曉哲幾近沮喪地說。
“你的意思是……”江長明傻傻地盯住周曉哲,他真是不敢相信,身居高位的周曉哲,也會跟他一樣露出沮喪的神情。
在他的想象中,到了周曉哲這位子上,還有什麼事能難住他?一個小小的沙漠所,居然就讓他被動到這個地步,換上别的要害部門,那還……
“長明,眼下我們要做的,是盡快把課題成果拿出來,還有‘達遠三代’,我已跟科協打了招呼,讓他們也出把力。
至于别的,暫且先抛腦後吧。
”
“那……老師的黑鍋,白背了?”
“放心,還沒哪個人随便敢給鄭老背上一口黑鍋。
這事你就别再操心了,清者自清,渾者自渾,誰也不可能颠倒黑白。
”說到這兒,周曉哲臉上突然綻出一絲笑,江長明的心無端一輕,緊起的眉頭也舒展開來。
周曉哲又道:“對了,前幾天去看你師母,聽她講了你不少事兒。
很難得啊,放棄美國的優厚待遇,甘願跑到這兒受窮,這樣的境界,也隻有知識分子才有。
”
江長明一臉尴尬,沒想周曉哲會當面誇他。
盡管周曉哲比他大不了幾歲,可人家身居高位,能用平等的口吻說話,本就讓他很感意外了。
聽周曉哲這麼一說,他越發不自在起來。
好在周曉哲很快結束了這場談話,臨分手時,周曉哲像老朋友似的盯住他:“得空多陪陪你師母,别讓她太孤單。
”
孤單并不僅僅是指沒有人陪,像師母葉子秋這樣的女人,孤單其實是一種命定。
以後的日子裡江長明才知道,葉子秋的一生是極其孤獨的,甚至充滿了荒謬和欺詐,貌似平靜的生活外象下,竟掩藏着難以想象的扭曲與變形。
但在這個空氣裡橫溢着苦焦味兒的九月的下午,江長明不會想到這些的,他腦子裡除了師母的病,再就是師母一旦問起沙沙,該怎麼撒謊?
有時候撒謊其實是件挺痛苦的事,可惜太多的人沒意識到這點,反把撒謊當成了人生一門藝術。
吊滿文竹的陽台上,師母靜靜躺在竹椅上,享受着從窗外灑進來的陽光。
怕也隻有上了年紀的老人,才享受得了這九月的陽光。
門是護工姚姐打開的,進門後卻發現,肖依雯也在,正在翻看師母發了黃的相冊。
兩個人彼此望了一眼,都感覺心裡怪怪的,其實這一次他們分開并不是太長,可心裡,感覺已是好久沒見面了。
尤其肖依雯,一看到江長明,臉不由得就绯紅起來,說話氣也短了不少,感覺胸口在怦怦直跳,臉燙得要燒起來。
“你來了?”半天,她才說了這麼一句。
江長明笑笑,沒說話,但眼神卻在告訴肖依雯,能見到她真是開心。
肖依雯拿着那本相冊,一時局促在那裡,不知該做啥才好。
那相冊江長明看過,沒有多少照片,最有紀念意義的,怕就是沙沙剛出生時那幾張。
有一次江長明還問,怎麼沒有你跟老師的合影啊?師母張了幾下嘴,很困難的樣子,然後說:“你老師那個人,一輩子最怕上鏡頭。
”
說的也是。
江長明跟了老師這麼多年,很少見過他拍照片,有次省報記者采訪他,非要抓拍幾個他在沙漠裡的鏡頭,老師死活不幹。
記者好說歹說,老師才同意隻照一張,還硬要江長明陪着他。
那是江長明的照片第一次出現在公衆視野裡,全是沾老師的光,白洋十分珍惜那張照片,拿着那張報紙,幾乎誇遍了她的朋友圈子。
肖依雯放下相冊,說:“這兩天輪休,家裡又沒啥事可做,所以跑過來陪陪師母。
”江長明正要跟肖依雯說句感謝的話,姚姐接過話頭道:“老太太剛吃完藥,躺竹椅上睡着了。
”
“這麼毒的太陽,不要緊吧?”江長明問。
“不要緊的,她應該多曬曬太陽。
”肖依雯說。
“這兩天情況怎麼樣?”江長明壓低聲音,生怕陽台上的師母突然醒過來。
“病情控制得還不錯,比預想得要好一些。
”一談起病,肖依雯就從容多了。
聽肖依雯這樣說,江長明心裡稍稍輕松了些,不過等他看到師母那張日漸消瘦的臉時,心情複又沉重起來。
“吃飯怎麼樣?”他問姚姐。
“老太太胃口很差,一頓吃不了半碗。
”姚姐是位四十出頭的下崗女工,丈夫也下崗了,兩口子嘗試着做過很多事情,但都沒做成。
好不容易才托人找到這份工作,聽江長明這樣問,還以為對她不滿意,忙又解釋:“我真是盡心了,可她……”姚姐欲言又止。
“她怎麼了?”
“她……老是念叨沙沙。
”姚姐說完,垂下了頭,一副做錯事的樣子。
江長明哦了一聲,安慰道:“沒關系,慢慢會好起來的。
不過,真是要拜托你了,你看這家裡,真是找不出第二個人,我工作又忙,實在不能留在她身邊。
”
一聽江長明這樣說,姚姐馬上紅着臉道:“江主任,你可千萬别這麼說,你給我的工資那麼高,還有這位肖醫生,對我也很好。
你們都是好人,老太太有你們這樣的好心人操心着,真是有福氣。
我雖沒啥本事,侍候老太太,還行。
你們全都放心,我一定會盡心的。
”
姚姐也是個有眼色的人,說了一會兒話,借故買菜,出去了。
出門時還特意叮囑,一定要江長明和肖依雯都留下,說下午她擀手擀面,做臊子湯,讓他們嘗嘗她最拿手的臊子面。
兩個人相視一笑,爾後,便是沉默。
不知為啥,最近他們單獨在一起時,老是沉默得開不了口,說什麼話都覺不合适,每次都讓大好的機會白白流逝了。
這可能要怪江長明,他是一個外表潇灑内心卻很沉重的人,多的時候,他沉在自己的世界裡走不出來,臉上也因此而少了生動的表情。
肖依雯呢,隻要江長明不開口,她是很少主動開口的,有時候她盯着他,看他沉默的樣子。
有時候,她也會主動往他的沉默裡走。
肖依雯不是那種唧唧喳喳把喜怒哀樂寫在臉上的女人,她喜歡安靜的氣氛,喜歡在這種無言的狀态裡揣度一個人的内心。
這可能跟她的工作環境有關,畢竟醫院是個天天面對死亡的地兒,生生死死的場面見多了,人的内心,自然就有了一種大靜。
這種靜,雖是跟她的年齡不符,卻又沒辦法,改不了。
這天的僵局還是肖依雯打破的,見江長明不說話,她輕聲問:“又遇到困難了?”
“沒,也沒什麼,一點小事兒。
”江長明趕忙應,其實他心裡,是更加害怕這種沉默的。
“凡事不要太求圓滿,其實圓滿是不存在的。
”肖依雯說。
“哪還有什麼圓滿,眼下隻要能把工作局面打開,就算不錯了。
”
“我聽喬雪說,蘇甯教授在到處告狀,是不是下面的工作真的很難幹?”
“這倒不是,我們的情況跟蘇甯教授他們不一樣。
對了,一直忘了問你,你那個表妹,到底有沒有對象?”
“怎麼,你想當月下老人啊?”肖依雯忽然興奮了,忍不住地,就往江長明這邊坐了坐。
兩個人正要就這話題扯下去,扯出一點兒鼓動人心的話來,陽台上的師母突然醒了,第一句話就喊:“沙沙——”
馬鳴的失蹤立刻讓沙縣的空氣陡添出幾分緊張。
有消息說,這一消息最終被證實時,第一個跳起來發火的,就是李楊。
“吃什麼幹飯的,不是再三叮囑,要做好當事人的保護工作麼?!”被訓的是公檢法方面的幾個頭頭,馬鳴一度時間曾是沙縣的紅人,這麼不聲不響走了,的确很有點兒不夠意思。
當下,就有人奉命去查那個沙生植物開發公司,結果,查來的消息讓人大跌眼鏡。
賬面上的資金早在三個月前就全被轉走,公司裡除了幾張桌子,啥都沒了,一台破電腦都沒舍得留下。
再往下查,就爆出一個更大的新聞:那個姓董的女人早在三個月前就已離開沙縣,公司大筆資金正是她帶走的。
人具體去了哪兒,誰也說不清。
立時,沙縣方面緊張了。
不能不緊張。
沙生植物開發公司名義上是沙縣政府跟北方光大實業合資興辦的股份制企業,實質上,馬鳴隻投了區區二十萬,其餘資金,全是沙縣的。
不隻如此,這些年,縣上為了發展沙産業,或者說為了造勢,從方方面面折騰進的資金,差不多有八百萬元。
加上因政策傾斜帶來的豐厚利潤,沙生植物開發公司實有資金應該在一千萬元以上。
如此一大筆資金不翼而飛,縣上能不急?
消息很快報到市裡,市裡更是驚愕。
一千萬巨款去向不明,這在全市甚至全省也是大案要案!這個世界上,畢竟還是有頭腦清醒的人,而且絕對應該占多數。
當下,市委主要領導便做出批示,立刻成立專案組,追查巨額資金及當事人下落,同時責成有關部門,迅速查清這些錢從哪個渠道來,又是怎麼到了沙生植物開發公司的賬上?
這一查,就把沙縣政府的老底給抖了出來。
其實壓根兒就不用查,消息剛一炸響,立刻就有人坐不住了,紛紛跑到李楊辦公室,又是檢讨又是叫冤,很快就将沙縣原縣長白俊傑供了出來。
這家公司原本就是違法的!它是政府私設在沙縣的一個大金庫!馬鳴和姓董的女人周轉的資金,全是政府各部門小金庫裡調出來的,實在沒有小金庫的,索性就貸款入股,名義是支持沙産業的發展,盡快将沙産業做強做大,做成沙縣的支柱性産業。
其實是政府各部門合夥謀福利,說穿了,就是把小金庫的錢集中起來,交給馬鳴和姓董的女人做生意,賺了利潤,大家再暗中分紅。
怪不得這麼長時間,開發公司這塊蓋子,竟能捂得嚴嚴的!
“我們一分都沒拿到啊,說是要分紅,可錢由白縣長親自批,他說沒賺到利潤就沒賺到利潤,誰個敢較真?”
“現在連老本也沒了,那錢可是我們拿辦公樓抵押,從銀行貸來的。
”叫冤聲此起彼伏。
還有更冤的,因為單位小,又是清水衙門,沒有小金庫,迫不得已,隻好拿職工的住房做抵押貸了款,這下,哭都來不及了。
一時之間,再也沒有誰還認得那個過去的白縣長,更沒有誰還敢指望他能回到沙縣,生怕說得晚了,這責任全落到自己頭上。
望着這荒誕的一幕,市上來的專案人員簡直驚訝得說不出話。
李楊冷着臉,聽大家一個個把情況說完,沉默了好長一會兒,然後道:“大家先回去吧,這事太突然,一時半會兒,我也無法給你們一個滿意的答複,還是等專案組的同志介入後再說吧。
”
案情重大,專案組也不敢馬虎,迅速将情況報告五涼市委。
到了這時候,市委想保護一下誰,都沒了可能。
馬鳴跟姓董的女人,把事情做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