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份第二個星期五的晚上,伊織站在東京站第十八站台上。
和霞約好兩點鐘見面,新幹線“光”号的發車時間是兩點十分。
伊織提前五分鐘到達,如今鐘表指針已經過了兩點。
昨天已經跟霞通電話說好了,知道她不會遲到,但心裡總是不安。
這一次和以往在飯店或在公寓等候不同,今天是要一起去旅行。
如果晚了,好容易才安排好的計劃都将泡湯。
伊織又看了看表,然後翻開了在站台小賣亭買來的雜志。
雖然心裡惦記着霞,可如果一臉等人的表情,不斷環顧四周,也不成樣子。
他将目光投向雜志,但神經卻緊張地注意着四周。
這時,他感到左邊有人晃了一下。
擡頭一看,霞站在那裡。
“對不起。
兩點鐘就到了,錯走到對面站台去了。
”
不出所料,霞穿着和服。
一襲鹽澤綢和服,系着一條羅錦腰帶,右手提着一個稍大一些的手袋。
周圍等車的人們立即将視線轉向身着和服的霞。
“我拿着車票呢!”
伊織意識到周圍的視線,故意裝作冷淡。
“我今天真是拼了命,心想無論如何也不能遲到。
”
霞說話時,車廂内的清掃已經結束,車門打開了。
因為是星期五下午,有些人帶着高爾夫球袋,但乘客并不很多。
一邊走向一等車廂,伊織仔細觀察了一下四周。
按剛才在站台上的情況來看,似乎沒有熟人。
就算碰上,伊織倒不在意,但霞可能難堪。
他們坐在規定的中間座席上,伊織看了看窗戶。
“到了連陰天了。
”
上一周梅雨剛到關西,可兩天前關東地區也發出了梅雨警報。
“我倒不大讨厭梅雨天氣。
”
霞看了一眼白色袖口裡側,悄悄擡手按了按頭發。
伊織點了點頭,心想也許這梅雨天氣正适合與霞一起旅行。
列車正點開車。
離開站台,窗下展現出東京的街市。
伊織放下心來。
這樣坐在車裡,就到了京都。
看樣子這旅行的開端還算順利。
霞似乎也有同感。
伊織轉過臉來,霞也笑臉相迎。
“已經回不去了。
”
“一直開到名古屋。
”
雖然沒下雨,可東京的街市上空覆蓋着低低的雲層。
雖說不過剛下午兩點,有的大樓裡卻閃爍着燈光。
“昨天晚上一直擔心,沒睡好。
”
“說的像個孩子。
”
“我還是頭一次做這種事呀!”
身為人妻的女人頭一次和丈夫之外的男人一起出去旅行,心裡自然不踏實。
即使認定萬事保險,但又總是害怕萬一。
心裡不安,絲毫也不奇怪。
“你要不來,我打算在站台上一直等你。
”
“既然說定了,不會不來。
”
“可是,說實話,見到你之前,我一直擔心。
”
“好長時間沒這樣了,昨夜很激動,就像是上小學時去郊遊的前一天晚上似的。
”
列車員來查票,伊織拿出車票,心裡琢磨着别人會如何看待他們倆。
他們悄悄地靠在一起,但又總是提防别人的視線,到底不是真正的夫妻。
不過,從年齡上看,兩人倒也并非不般配,至少比和笙子在一起時自然多了。
“住的地方怎麼又改成京都了?”
“好不容易去一次,我想在東山吃飯,明天早晨再去奈良。
”
“從高中旅遊以來,這是頭一次去奈良。
”
“京都去過多次吧?”
“五年前去過。
”
“不過,你丈夫……”
伊織剛說到這裡,霞堅定地搖了搖頭。
“我從沒跟他一起去過。
”
聽到這口氣意外生硬,伊織不再說話。
列車似乎已經快到新橫濱站,雲壓得更低。
大概是因為開始下小雨,車窗被雨水打濕,一片白霧。
霞像是加強剛才的語氣,用白白的手指在窗上輕輕地劃了一條線。
過箱根以後,雨下大了。
不過由于是梅雨季節,也算不上暴雨。
穿過隧道之間時,隐約可見山峰和海洋淹沒在雨煙之中。
像是全神貫注于窗外的景色,霞在伊織旁邊靜靜地默不做聲。
兩個人不說一句話,隻是凝視着雨水敲擊的車窗,已經感到心滿意足。
列車正一步一步地遠離東京。
這種想法更使兩個人的心靠攏。
本來以為梅雨可能一直持續下去,可到名古屋一帶時,天氣已經變晴,到京都時,雨已經停了。
不過,雲層依然壓得很低。
暮色中的京都街市早已閃爍着霓虹燈。
兩個人在站前上了出租車,來到定好的加茂川畔的飯店。
伊織來到服務台,剛要提筆寫住宿卡,一瞬之間困惑起來。
自己的名字倒好說,霞該如何填呢?是不是該寫上“伊織祥一郎”,然後在旁邊寫個“霞”呢?或者不寫姓名,隻注明“另一人”呢?總之,定的是個雙人房間。
他猶豫了一下,隻在伊織的名字後面注明了“另一人”。
服務員隻簡單地看了一眼卡片,叫來行李員,拿出了鑰匙。
房間在六樓,打開封閉窗子的隔扇,眼前閃現出加茂川。
正面是東山,左手本應該看到大文字山和比睿山脈,但多一半隐沒在雲霧之中。
離落日還有一段時間,但梅雨天空中太陽黯淡。
昏暗之中,惟有山腳的綠色顯得鮮明。
“來到這兒,真感到是到了京都。
”
伊織看着窗下的加茂川和東山的遠景,感到非常滿意。
“那邊可以看到的是八坂塔,右手是圓山公園,過去接着就是清水寺。
”
雲層雖厚,山腳下的霧卻在漫漫流動。
“一會兒咱們吃飯的地方就在那個清水寺這邊一點。
”
随着霞點頭,飄過一陣香氣。
大概是袖口裝了香袋,香氣有些甜,但很濃重。
像是受到香氣引誘,伊織伸出手放在霞肩上,輕輕摟她過來。
“在這種地方……”
窗子開着,霞有些猶豫,可伊織隻是在這香氣之中印上了雙唇。
晚餐定在六點開始,還有點時間。
伊織決定先沖個澡。
“一塊洗吧!”
他邀她去,可霞急忙左右搖頭。
“您一個人去吧!”
“沒關系,來吧!”
“現在去洗,來不及。
”
“那就回來再說。
”
“您要不快點去洗,該晚了。
”
霞像小孩子撒嬌般地說完,坐在了窗邊的椅子上。
伊織死了心,自己去洗澡。
他隻沖了沖汗,走出浴室,發現霞不在。
她是不是去了服務台?他一邊刮胡子,心裡在揣測。
這時霞回來了。
“我到地下商店去了一趟。
飯店雖小,卻很精緻。
”
“每次到京都,我都住這兒。
不過有時定不到房間。
”
霞坐在梳妝台前,伊織刮完胡子穿上了衣服,旅行正值梅雨季節,他想穿得随便一點,結果穿了一身淺茶色西服,打了條領帶。
花二十分鐘備好行裝,兩個人在飯店前上了車。
陰雨的雲層依然遮住天空,進入夜間之後,悶熱久久不退。
汽車很快地就穿過加茂川,沿着大路向南開去,在三年坂拐進了山腳。
“坂本”餐館就在上坡處。
這餐館位于東山腳下,庭院很大。
伊織自從五年前來這裡以後,每到京都總是來光顧。
今晚雖然隻是和霞兩個人,餐館還是給安排了一間臨近水池而景色極好的雅間。
房間有六十多平米,兩個人似嫌奢侈,然而也正是京都的老字号才能擁有這種豪奢的氣派。
先上來抹茶,然後老闆娘跑來緻意。
“歡迎您光臨。
好長時間沒見。
”
年齡不過四十過半,十分樸素,一派京都餐館老闆娘的風度。
她先向伊織和霞緻意,然後又仔細看看霞說道:
“您從東京來吧?真漂亮。
”
“不好意思。
”
霞羞澀地低下頭,她的和服打扮在這種地方,尤其顯得光彩照人。
庭院吹來的涼風穿過門簾飄進來,在這開放的雅間中,反倒不甚感到梅雨天氣的潮濕。
“這裡的青蛙怎麼了?今晚還在休息嗎?”
伊織望着門前的水池向老闆娘問道。
去年七月到這裡來時,蛙聲長鳴。
雖然隻有一隻青蛙,可它卻似乎以這寬闊的庭院為自己的領地,“呱呱”長鳴不止。
“不知今天怎麼回事,昨夜叫得讓人心煩,這會兒真老實了。
”
“這是一種食用蛙,栖息在這水池已經多年,俨然主人一般。
”
伊織向霞解釋了一番,可青蛙卻根本不叫。
“對了,喝啤酒好嗎?”
老闆娘問過定的菜,站起來離去,房間裡隻剩下他和霞兩個人。
“您帶我到這地方真好,不虧來一趟。
”
霞一本正經地說完,看着壁龛。
壁上挂着一幅清淡的挂軸,左邊擺着一座漂亮的花盤,插着兩支山丹。
霞喜歡花,仔細看了一遍山丹,說道:
“我喜歡這種淡雅的插法。
”
伊織也不喜歡那種争芳鬥豔的洋式插花,比較欣賞清淡中别有品味的插花。
過了一會兒,服務員送來了酒菜和啤酒。
霞接過來,給伊織的酒杯裡斟上。
酒菜是時新的莼菜,蓋了一層嫩芋,吃來可口。
“這小盤真漂亮。
”
霞左手輕輕拿起圓圓的木碗手柄,用漏勺撈起莼菜,放進小碗裡的芥末醋裡。
然後她又拿出疊紙,折好放在左手,順着筷子的移動方向接在下面。
就連她端起酒杯放到嘴邊時,伸直的左手指也輕輕地放在杯底。
左手顯現女人的溫柔和妖豔。
霞可能早就明白這一點。
看着她的動作,伊織心裡感到舒适。
也許這秘密就在左手的動作上。
霞的美不僅在于面龐嬌好,似乎還滲透在她那婀娜的動作之中。
譬如下車後走過通往餐館的石闆路時,霞左手拿着手袋,右手扶着和服的下擺。
在門口脫木屐時,她也是先用右手拉起鞋梁,輕輕提起右腳跟。
這似乎也是為了不過分暴露腳腕。
走進來之後,回身跪下,先扭過伊織的鞋,然後再擺好自己的木屐,并且故意避到石台的角落。
那時她輕輕扭過身去,大概也是為了不緻讓等在旁邊的人看到她的臀部。
然而,在這一時刻,伊織站着俯視下方,望着整理鞋的霞的後背,借着微光,正好看到她那微微露出的白色半領,感到無比妖豔,伊織一瞬之間被迷住了。
後來他又看到擺放在石台上的木屐鼻梁挺直,感到這似乎正表達出穿它的人十分清純,心裡甜極了。
進入室内坐在桌前布墊上時,她先用兩手拿起布墊兩端,待膝頭輕輕壓上之後再慢慢靠近坐下。
她聆聽伊織說話時,雙手按住膝頭,上身挺直,那姿勢真讓人感到清爽。
伊織偶到酒樓和茶館時,看到藝妓們那秀美的坐姿,總是感歎不已。
前面自然不用說,就是側姿和背姿也各有定規。
吃飯中間,開始演出舞蹈,大家都轉向舞台。
斟酒的藝妓們也退到身後觀賞演出。
她們的脊背和腰身直挺,形成一條曲線,白色的布襪在身後構成一個側八字圖案,整個背姿俨然是一幅美妙的圖畫。
這和胖瘦無關,是一種多年學習禮儀和經受訓練的人們練就的自然美。
現在的霞,她的秀美絕不亞于她們。
霞到底在什麼地方練就的這種禮儀呢?是練習茶道學來的嗎?也許如此,但也許是因為家庭教育嚴格。
伊織在學生時代隻見過兩三次霞的母親。
她是個老派而認真的人。
說話顯得過于客氣,應酬起來甚至讓人感到有些心煩。
但是,沉穩之中也正蘊藏着嚴格。
大概霞的行動做派正源于這種家教和她本人的敏銳感覺。
然而就是這個霞,身為有夫之婦,現在卻和别的男人一起在外旅行。
如果作古的母親知道這件事,她又會說什麼呢?伊織又一次偷看了一眼霞的面龐。
芥末醋拌莼菜之後,接着上來的菜是酒蒸蕨菜、楊梅和花山椒。
這菜不裝盤,擺在松木闆上,顯得新鮮,透出涼意。
“您這次是去奈良嗎?”
老闆娘還記得,伊織為了設計奈良的美術館曾經多次來到京都。
“明天早晨去。
就是想今晚在這吃飯,所以住也定在京都了。
”
“這真太謝謝您了。
”
老闆娘低頭緻意,撤下了盛嫩芋莼菜的菜盤。
隻剩下兩個人,伊織再次欣賞庭院。
池子前面小山中間有一間茶室,通往茶室的一條小路沿途點亮了地燈。
淡淡的昏暗之中,微風拂煦,從窗外飄進來,穿過室内,輕輕吹動着角落裡的窗簾。
“這地方也能住嗎?”
“當然羅!事先預約,可以住。
”
當初确定住在京都時,伊織也曾想過住在這裡。
但是,日本式旅館關門較早,總感覺心裡不踏實。
在寬闊的庭院裡的一室之中度過一夜也很好,但卻缺少西式飯店那種密閉的感覺。
不知為什麼,伊織認為既然是和霞的二人之夜,總覺得密閉的房間比較舒适。
老闆娘走後,服務員進來,端來了紅魚和紅豆粥,接着又上來了檸檬鲥魚和烤香魚。
後來又上了家茂茄子炖鮮薯,最後一道菜則是酒蒸鮮貝。
一般說來,為使人們易于上口,這種日式傳統菜肴總是将肥瘦冷暖結合在一起,适時上菜。
因為如此,規矩是一上菜就得盡快吃,如果一味客氣,上菜的人會很為難。
霞興高采烈地一樣樣品嘗。
不過,似乎到底吃不下最後上來的香米飯,表示不能再吃。
“真香,吃得太飽了。
剩下它,實在對不起。
”
“梅雨天氣,人們都吃不動,立刻上水果。
”
吃完飯,蛙依然沒叫。
天氣雖然依舊雲層密布,但刮起風,人們感到舒服了一些。
“真安靜。
”
霞側臉看着庭院。
晚夜寂靜之中,微光映出面頰到脖頸淡淡的輪廓。
伊織看着這暗影,心中湧起一陣激情。
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