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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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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如織。

    林靜然一出醫院,腳步便變得飛快,像是在拼命甩掉什麼。

    江長明趕上她,在她身後喊了一聲她的名字。

     林靜然停下腳步,兩個人在人行道上傻望了好一會,林靜然才開口問:“啥時回來的?” “有些日子了。

    ”江長明用模糊的語言答道。

     “如果不是師母住院,是不是打算一直瞞下去?” “有什麼可張揚的,又不是出去領獎。

    ”江長明多少有點自嘲,他知道林靜然在生他的氣,他曾想過跟她見面,可一連串的事弄得他根本沒那份心境。

     “怕是我這個人不值得你告訴一聲吧。

    ”林靜然真是在怄氣,尤其是葉子秋告訴她江長明半夜去悲情騰格裡找沙沙,還把沙沙帶到他家住了一夜後,心裡莫名地就犯起了酸。

     江長明隻好實話實說,把回國後發生的事一件件道了出來。

     “就這些?”林靜然盯住江長明,目光有種剝開的意味。

     “這些還不夠?想不到一趟美國回來,生活中發生了這麼多變故。

    ”江長明禁不住傷感。

     “怕是你想的東西被别人搶了吧?” “你這話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師母沒跟你說?” “師母的情況你都看到了,她能跟我說什麼?”江長明覺得林靜然話裡有話。

     “沒說就好,說了怕你就不這麼盡心照顧她了。

    ”林靜然的話裡更是充滿了譏諷,弄得江長明一頭霧水。

     “小然,什麼話不能明說,何必要跟我打啞謎。

    ”江長明明顯帶了不滿,他跟林靜然之間本就沒有什麼,一直坦坦蕩蕩的,林靜然今天的态度令他費解。

     “那好,是你讓我說的,聽了可别怪我。

    ”林靜然像是賭氣似地一口氣把師母告訴她的事全說了出來。

     江長明呆呆地僵在那兒,不相信林靜然說的是真,可林靜然的表情告訴他,一切都是真的,而且就發生在他眼皮底下。

     沙沙跟羅斯上了床,而且就在她家。

     那天師母在幼兒園,因為一件小事沖新聘的一個幼教發火,老師鄭達遠突然離去後,師母的脾氣一天比一天暴躁,常常因小事動怒,跟以前近乎判若兩人。

    訓完幼教後,師母突然感覺頭暈,口幹舌燥,身體像是由不得自己控制。

    馬上意識到是心髒不對了,偏巧又沒帶藥,她便急忙讓自己的助手送她回家。

    剛打開家門,就聞見一股煙味。

    師母一生聞不得煙味,在家裡她是絕不允許别人抽煙的,為此老師鄭達遠常常工作到深夜才回家,一進門必先漱口涮牙,抽煙成了他們夫妻一生都沒解決掉的矛盾。

     一聞見煙味,師母心裡便有了疑,推拖着不讓女助手進門。

    女助手是個很負責的人,哪敢輕易走開,硬是将師母扶進家門,攙在沙發上,就忙着去找藥。

    正在這時,卧室裡傳出很誇張的一聲叫,那一叫驚心動魄,一下把師母的心叫了出來。

    她不顧一切跑進卧室,天呀,心愛的女兒沙沙正赤身裸體跟外國人羅斯在床上鬼混,而且,而且……那動作師母說不出口,林靜然更說不出口! 師母慘叫一聲,當下就暈了過去。

    助手掰開她的嘴,硬把藥灌了進去。

    外國人羅斯在這方面有經驗,一看師母抽搐的樣子,就知是心髒有了麻煩,顧不上穿衣,赤身裸體跳下床,給師母急救起來。

    助手被他的裸體吓壞了,說了句交給你們了,就跑出了師母家。

    羅斯的急救起了關鍵作用,師母慢慢睜開眼睛,一觸到不知羞恥的羅斯,眼裡便冒出火。

    她用英語吼道:“滾——” 羅斯這才知道自己這樣是不受歡迎的,穿上衣服離開了。

    沙沙整理好衣衫,出來給母親喂水,被母親重重一巴掌給搧愣了。

     “我白養了你,不要臉的東西,給我滾!” 沙沙痛苦地别過臉,她都三十歲了,自己有權力處置自己的身體。

    母親這一巴掌搧得她心爛,所有對母親的不滿瞬間爆發,她呯地一拍門,跟着羅斯下了樓。

    師母掙紮着爬起來,爬到樓梯上,沖登登登遠去的腳步聲喊:“沙沙——” 任性的沙沙哪還聽得見母親這聲喚,她追上羅斯,嘀咕了句什麼,跳上車,走了。

     聽見汽車聲,葉子秋一頭栽地,暈了過去。

     沙沙最近在羅斯的幫忙下,開了一家模特公司,正在籌劃着舉辦首屆人與自然模特大賽,據說這次的主題是沙漠與人。

     沙沙五年前跟沙漠所請長假,算是停薪留職,開始在社會上漂。

    先是搞了一家攝影廳,後來不知怎麼讓人家砸了。

    接着又去深圳,在那兒發生了一場驚天動地的愛情,愛上了一位五十多歲的地産商,結果讓人家的太太發現,堵在了床上。

    那位太太氣焰嚣張地警告沙沙,如果膽敢再在深圳出現,小心她的臉。

    後來沙沙跟那男人在賓館幽會,差點讓幾個人毀了容,這下她怕了,拿着男人給她的五十萬回到了銀城。

    此後她在家裡困了很長時間,整日跟葉子秋吵架,葉子秋說啥她都不入耳,有次母女倆甚至動起了手,沙沙将葉子秋一把從床上掀下來,質問自己到底是誰的女兒?氣得葉子秋照準她的臉就是一巴掌。

    沙沙捂着臉,并不走開,嘴唇抖顫着說:“你終于打我了,證明你怕了,是不是我問到你的痛處了?” 葉子秋掄起的胳膊無力地軟下來,一陣頭暈,栽了過去。

    沙沙将她送進醫院,醫生警告她,葉子秋心髒不好,要是情緒過于激動,随時都會有生命危險。

    沙沙這才收斂了,開始像個女兒。

    葉子秋卻感覺,母女之間的那根絲線被剪斷了。

     那時候鄭達遠還在騰格裡,沙沙不停地給鄭達遠發電報,說有重要事兒要弄清楚。

     鄭達遠不為所動,這個家裡,不論發生怎樣的戰争,他都像個局外人。

    似乎隻有騰格裡,才是他一生值得守候的地方。

     葉子秋告訴江長明,從那天起,沙沙就開始不叫鄭達遠爸爸,甚至連電話也不通,兩個人的交流退回到書信時代。

     江長明沒敢就這個話題往下延伸,師母痛苦的神情告訴他,這裡面一定藏着某個故事…… 5 銀城醫院定期都要舉辦諸如聯誼或是溝通之類的主題晚會,目的就是想增進醫患之間的交流與理解,有時也會請一些快要出院的患者做嘉賓,現身說法,告訴人們應該怎樣對待疾病,增強信心,同醫院一道捍衛人類的健康。

    當然說穿了還是一種廣告行為,隻不過做得更人性化一點。

    其實對這樣的活動,醫護人員和患者家屬都不是太積極,盡管院方一再倡導,參加者卻總是廖廖無幾。

     偏巧今天的聯誼會由肖依雯主持,肖依雯最頭痛這類事,她不是一個在交際方面有啥天賦的人,甚至多少還帶點自閉。

    礙于院方的規定,肖依雯又不得不出面張羅這事兒。

    忙活了一整天,等晚上九點活動室的燈光打開時,才發現來了不足十個人。

    有兩個是這兒的常客,他們陪着自己的領導,将醫院當成了療養院,正好可以借這兒排解一下寂寞。

    還有兩個是新來的病人家屬,大約是怕不捧場病人得不到很好的治療,臉上挂着愁容來了。

    還有幾個是醫院方面雇的特護,兩個很年輕的衛校畢業生,長得也很漂亮,兩個是下崗女工,拖了不少關系才謀得這份工作,四人又都歸肖依雯管,不能不捧這個場。

     肖依雯掃了一眼,心情便暗淡得如同罩了雲。

    好在那兩個女孩兒很熱情,她們把燈光調到自己喜歡的那種亮度,跑去跟兩個領導的秘書說話了。

    肖依雯傻坐在主持席上,想不清院方為什麼要搞這種沒名堂的事。

     這個時候她想起了江長明,下午他的拒絕如同冷藏在心底的冰塊,在燈光的照耀下慢慢融化開來。

    說實話,江長明是那種很能給女人帶來感覺的男人,一張成熟的臉,一雙睿智的眼,話不多,卻總是能燙你心上。

    肖依雯一開始并沒多注意他,就跟所有的陪護一樣,在她眼前都是匆匆的過客。

    感覺是從送魚那天突然有的,這東西很新鮮,有了便不能阻止,小鳥一樣出其不意地撲撲騰飛出來,把你的心思給攪亂。

    肖依雯不喜歡那些同齡的小男人,她戲稱他們為溫室裡的黃瓜,嫩倒是嫩,放烈日下一曬,半天水分都保持不了。

    醫院有好幾個這樣的男人追她,很露骨,肖依雯卻一點來電的感覺都沒,倒是在暗中戀過同科室的一個中年男大夫,可惜那男人守舊得很,妻子便是他的完全手冊,跟肖依雯連頓夜霄都不敢吃。

    戀到後來便味同嚼蠟,女人的感覺是要靠一些潤滑劑來滋潤的,太過正統的男人把日子打造成了鋼筋混凝土,堅固得吹不進一絲風雨,便也失卻了情趣。

    肖依雯對這種男人欣賞不起來。

    所以她的一顆心至今還沒地方寄托。

     那天之後她開始悄悄注意江長明,有時會突然地想到葉子秋的病房待上一會,他身上那股成熟男人的氣息撩撥得她心癢,回味起來卻很是舒服。

    這種怪怪的感覺一直持續到現在,她閉上眼睛,甚至能清晰地回味到好幾次跟他手指無意間觸碰時産生的那種酥麻,的确很美。

     她已知道江長明單身,四十出頭的單身男人稱得上男人中的極品,屬于強勁的績優股。

    肖依雯注意到,江長明是個很重感情的人,每每看到醫院中夫妻二人攙扶着看病,他的目光總是癡迷上好一陣。

    葉子秋隻要一提他,總是揀最好的話說,誇得肖依雯耳朵癢癢。

    仔細想想,這人還真是有不少優點,單就沖他對師母這麼好,肖依雯便對他無端地多了份信任。

     可是他拒絕了她! 肖依雯今晚的失落一大半來自于江長明,要是江長明在身邊,今晚的她一定是快樂的,她才不管院方倡導的活動有沒有人響應呢。

     肖依雯幾次都把目光伸向門口,進進出出的人是有,可那些人跟她沒關系。

     晚風吹打着樹葉沙沙作響的時候,江長明回到了醫院。

    林靜然的話像一把刀子,刺痛了他。

    他像個逃兵似的從林靜然的抱怨中逃出來,一時之間,步子不知該邁向哪。

    他懂林靜然的心思,知道她為什麼發怒,更知道她為啥要把沙沙的事說給他聽。

    但這不可能,林靜然是白洋的表妹,跟他自己的親妹妹一樣,他從沒動過歪腦筋。

    但對沙沙,他的感覺卻有些異樣,怪味得連他自己也說不清。

    按說這更是不可能的事,沙沙的極端在師兄妹中間是出了名的,她是個做起什麼來都不管不顧的女人,瘋狂起來五頭牛都拉不回。

    江長明清楚地知道跟沙沙不可能有結果,或許,她跟任何男人都沒有結果,但他還是忍不住要受她折磨。

     好了,江長明搖搖頭,把不切實際的想法轟了出去,眼下要緊的是照顧好師母。

    回到病房,卻發現幼兒園的人坐了一屋子。

    江長明随便找了個借口,原又來到院中。

    望着滿天繁星,忍不住想起白洋來。

    如果白洋在,此時他們一定會相擁着坐到梧桐樹下,他會指給她哪一顆星星是自己,哪一顆又是愛着的人。

     醫院的夜晚寂靜而冷清,白日生生死死的喧嚣仿佛被夜幕輕輕蓋了起來,夜晚給了人喘息的機會,無論是病魔纏身者,還是為他們的病牽腸挂肚的人,這時候都能緩下一口氣來,夜晚在生死面前居然也有這般神奇的作用。

    江長明兀自發了會呆,忽然想起肖依雯下午說起的那個聯誼會,與其讓夜晚折騰得坐立不安,還不如去那兒散散心。

    他跟一樓的值班護士問清了地址,便尋着指示牌找到了頂樓。

     肖依雯孤單地坐在燈光下,面前是随手疊起的一堆紙鶴。

    江長明走過去,輕輕叩了下桌子。

    肖依雯擡起頭,目光跳了幾跳,旋即又冷冰冰熄滅了。

     “這兒好冷清。

    ”江長明沒話找話,他弄不清肖依雯怎麼連屁股也不動一下。

     “熱鬧的地方到處都是,沒人強迫你留在這兒。

    ”肖依雯低着頭,手裡擺弄着她的紙鶴。

     這話有點嗆,江長明順手撈過一把椅子,靠着肖依雯坐了下來。

     肖依雯往邊上挪了挪,繼續擺弄她的紙鶴。

     江長明有點尴尬,後悔不該冒冒失失闖到這兒來。

    正要起身離開,肖依雯說話了。

     “江大主任的夜生活一定很豐富?” 江長明以前擔任過沙漠所科研部的主任,這個小官他自己都忘了,肖依雯卻突然地又提起來,看來師母告訴她的還真不少。

     “我害怕夜晚。

    ”不知怎麼,江長明突然就冒出這麼一句。

    聲音一落地,他便感到後悔,跟肖依雯還遠不到說這話的份上。

     出乎意料的是,肖依雯突然擡起身子,一把打開桌上的紙鶴,登登登走了出去。

    望着灑了一地的紙鶴,江長明有點摸不着頭腦,今兒這是怎麼了,哪個女人都沖他發火! 悶了一會,江長明跟出去,肖依雯的腳步聲已到樓下,等他走出樓門洞,肖依雯已站到了梧桐樹下。

    她的身材颀長,曲線妙蔓,透過黑夜,江長明看到的是跟白日完全不同的肖依雯。

    白日的肖依雯是典雅的,莊重的,矜持得像古典淑女。

    而星光下的她多了一層時尚的光芒,夜幕又讓她變幻出幾份撲朔迷離的美感,不知怎麼,江長明忽然就想到性感這個詞。

     他一時有些怯步,不知該不該走過去。

     肖依雯像是在等他。

     江長明矛盾了一會兒,還是走了過去。

    他看到肖依雯的肩膀在夜色下抖動。

    清風拂着幽香,襲進他的鼻子。

     肖依雯轉過臉,很鎮靜地面對着他。

    江長明觸到她的目光,心無端地一陣亂跳。

    這是他從沒有過的。

     “對不起,我剛才心情不好。

    ”肖依雯說。

     “沒事,誰都有脾氣壞的時候。

    ” “你倒是善解人意啊。

    ”肖依雯捋了下頭發,她的率直便在一瞬間顯了出來。

     “我可不會讨好女人,更不敢讨好你。

    ”江長明想擺脫她帶給自己的那種緊張感,故意将話說得油一點。

     “憑啥要你讨好?”肖依雯也松弛下來,口氣像是熟人間的打笑。

     “我還以為你生氣呢,下午沒答應你,心裡有點過意不去。

    ”江長明撒了一個漂亮的謊。

     “現在說出來晚了,我怕聽别人道歉。

    ”肖依雯再次捋捋頭發,夜風總是将她額前的劉海吹落下來,擋住她的視線。

     兩個人鬥了一會嘴,都覺得有點對不住這星光夜色,肖依雯便說:“看來你是沒話跟我說。

    ”她歎口氣道,“算了,還是回去吧。

    ” 直到分手,江長明都沒再說話。

    他有點恍惚,也有點茫然。

    在一個不太熟悉的女孩子面前,他把自己弄亂了。

     後來他便一直後悔,為這晚的糟糕表現跌腳。

     但他并不知道,正是這晚的夜風,為他吹進了又一個女人。

    肖依雯就以這種很落俗很突兀的方式,不經然地闖入了他的心扉。

    等他有所洞察時,愛這個字已經悄然複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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