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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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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有啥問題。

    ”江長明也知道該機構,他三年前去美國時,有人推薦他加入該機構,他婉拒了。

    回來才知道,孟小舟是該機構的理事會成員,該機構每年都要在這時候召開一次年會,孟小舟以這個理由去,周曉哲不能不批。

    不過他還是不安,換了一種謹慎的口氣說:“眼下下面曬得火着,他置旱情不顧,扔下所裡一大攤子事,去參加這個可參加可不參加的年會,怕是不妥吧?” 周曉哲理解江長明,或者說他懂得江長明的擔憂在哪兒,但他不明說,這便是周曉哲的過人之處。

    要不然,他這個年齡,也不會到這位子上。

    見江長明還在固執,他笑着說道:“也不是說走了一個孟小舟,沙漠所的工作就不開展了。

    你那邊,不是進展得很順麼。

    放心,所裡還有不少同志,能頂得過去。

    ” “但願如此。

    ”在周曉哲面前,江長明隻能将話說到這份上,就這,他還要冒一定的風險。

    畢竟,他跟他,隔着好幾層啊。

    要不是有林靜然這層關系,怕是見周曉哲一面,都很難。

     但,一回到沙窩鋪,江長明就成了另種看法。

    這看法不隻是對孟小舟心存懷疑,關鍵,還在“達遠三代”。

    如果孟小舟真的不擇手段,搶先一步将“達遠三代”的資料公布出去,換成他那個“騰格裡沙王”,以後的事,怕是更正起來就很麻煩。

    所以他催促尚立敏:“手頭的工作抓緊點兒,别整天像沒事人一樣,嘻嘻哈哈。

    ” “我怎麼抓緊,資料都讓姓孟的騙走了,你讓我也學那個周正虹,瞎編啊。

    ”尚立敏也不知從哪打聽到的消息,說鄭達遠去世前,大約是今年三月份,跟孟小舟有過一次比較隐秘的接觸,這次接觸居然是沙沙安排的。

    而孟小舟那篇引起争鳴的學術論文,發表時間是五月初。

    尚立敏據此斷定,就是那次,孟小舟将鄭達遠的研究成果還有“達遠三代”的資料拿走了。

     “他完全可以光明正大拿走,别忘了,他是這個課題的第二主持人,他享有全部知情權。

    這就是漏洞,沙漠所最大的漏洞。

    幹事的永遠在幹事,不幹事的永遠在投機。

    ”尚立敏幾乎是在吼了。

     江長明很不客氣地說道:“就算人家拿走,也是老師同意了的,你犯什麼急?” “同意?他要是給鄭老下套,鄭老能躲過?虧你還是鄭老的弟子,枉把你培養了一場。

    ” “你這什麼話,咬誰就咬誰,幹嗎亂咬人?” “我就咬!你們這些大小當個官的,都在為自己想,沒一個為所裡着想。

    ”尚立敏近乎說起了混話,以前在所裡,她沒少說這種混話。

     “尚立敏,說話要負責任的,别以為你是女同志,我就能原諒你。

    ” “不原諒咋的?不愛聽是不是,說到你疼處了是不?江長明,不瞞你說,我對沙漠所這一畝三分地,早就待膩了。

    什麼科研機構,什麼學術單位,都他媽騙人的。

    這兒是江湖,你們的江湖!” 江長明真的被刺痛了,很痛,他忍了幾忍,終于沒忍住,以更歇斯底裡的方式吼:“你以為我愛待啊,告訴你,我比你更痛恨!” “痛恨?簡直是笑話,是想安慰我吧?你要是痛恨,好幾次我在會上聲嘶力竭,你為啥不站出來支持我?!” 江長明忽然就給無言了。

    尚立敏雖是在說氣話,但她說的是事實。

    多少次,尚立敏還有幾個被所裡公認為刺兒頭的,在會上公開質疑沙漠所的體制,質疑科研成果的不公正不透明,質疑課題組的不合理性,他都默默地縮在牆角,充當看客。

    現在他終于感受到,這種不公正帶來的危害性的确是可怕的,很可怕。

     可那時候,為什麼就不能站出來支持一把呢? 尚立敏後來嘲笑他:“當時你是為了出國名額,生怕惹惱了龍九苗還有孟小舟,出國的事就會泡湯。

    現在你在國外碰了壁,想回國重新确立你的專業地位,沒想這把劍第一個傷着了你。

    你也痛吧,我的江大主任,江大專家。

    ” 面對撕起他人臉面來毫不留情的尚立敏,江長明忽然洩氣地癱坐在沙地上。

    不過兩個人不說話并不是因了這次吵架,吵就吵了,誰也沒往心裡去。

    可孟小舟出國的事,尚立敏卻堅決不原諒江長明。

    “好啊,你是怕我知道了會去鬧是不?告訴你江長明,我當然會去鬧,我會讓他走不成!可我真是小看了你,你竟也學會替别人隐瞞了,學會官官相護了。

    是不是覺得我一鬧,你這課題組長的面子就沒了?還是怕孟小舟穿小鞋給你?你讓我太失望,知道不,你讓我看不起!” 這個瘋子!江長明認定這女人是瘋了,才來沙漠兩個月,就憋瘋了,一天不咬人,就不舒服!孟小舟啥時走的,我都不知道,憑什麼就說是官官相護?罷,罷罷罷,跟這個瘋子,沒法解釋。

     結果,他越不解釋,尚立敏就認為自己說的越是真理。

    兩個人,就這麼僵着。

    這都僵了快十天了,還是不解凍,看着人着急。

     這邊還沒打破僵局,尚立敏跟羊倌六根,也給鬧僵了,僵得還很有意思。

     事情是那天晚上引起的,就是六根在紅木房裡找東西那晚。

    如今的尚立敏,外表上依舊潑辣豪放,内心,卻明顯靜了下來,不隻靜,有時,她把自己強迫到一種孤獨裡,那種孤獨是别人看不到的,對她自己,卻壓迫很深。

     一個看似對什麼也不在乎的女人,她心裡,卻裝着整個世界,一旦内心跟這個世界産生強烈的抵觸,她的苦難,便也因此而降臨。

     怎麼說呢,她開始變得像一隻狼,徹夜地、幾近瘋狂地,在這個冷漠的沙漠裡踱來踱去。

     她說她控制不了自己。

     她說她被暴躁和煩怒燃燒着,快要燒死了,可她不想冷下來,還想燒。

     那就燒吧。

    反正,這個世界上,我們每個人都得擁有一種方式,一種發洩自己内心的方式,更是一種抵抗方式。

    抵抗什麼呢,說不清,反正總覺要有東西抵抗,而且必須抵抗。

     你不抵抗,它就會趁勢把你吞噬掉,毀滅或是淹沒,那你将跟行屍一般,很可怕。

     這個夜晚,尚立敏照樣在沙漠裡奔走,她必須走,不能停下來。

    一旦駐足,頓然就覺身上沒了力氣,真的沒。

    她害怕這種疾走,更怕停。

    她想不通自己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就跟想不通她為什麼當初會那樣,多好的一個人呐,咋就跟這個世界,跟這個所謂的團體格格不入呢?媽的!她罵了一聲。

    隻有罵,才能讓她輕松,才能讓她找到些許的平衡。

    她從三道梁子奔到五道梁子,感覺奔錯了方向,又奔回來,原又站到三道梁子。

    還是不舒服,咋就站哪兒也不舒服呢?遠處飄來方勵志的口琴聲,很思春的那種。

    媽的,這小子戀愛了,他還能戀愛,我呢?她憤憤轉身,又往二道梁子奔,奔一半,忽然聽見狗吠,是果果的聲音。

    尚立敏興奮了,好長時間,都沒聽到這雜種叫,如今這世道,狗都不叫了,狗都裝起啞巴了。

    叫好,叫證明還有自己的聲音,叫證明你還有勇氣沖這個世界發出自己的聲音。

    尚立敏又往回走,這次的方向是紅木房子,因為果果的聲音就是從那兒發出的。

     起初她以為是玉音回來了,或者,就是牛根實。

    沙漠裡信息真是太閉塞,到現在,尚立敏還不知道牛根實被抓,江長明把所有的信息都獨吞了,生怕他們聽到會影響工作。

    影響?如果真有消息能影響尚立敏的工作,這消息一定是孟小舟定居國外!走着瞧吧,一定會的,這些年他所有的努力,都為着這一個目的!他把不該洩露的機密洩露出去,把不該對外公布的資料公布出去,甚至……算了,一想就鬧心,鬧了還是白鬧,全沙漠所,沒有人明白孟小舟,更沒人明白她尚立敏。

    鄭達遠是老夫子,除了沙漠,腦子裡沒别的。

    龍九苗是典型的世俗小人,一輩子隻打他的小九九,從來就不會去想這麼深奧的問題。

    江長明更可氣,誰都說他年輕有為,是中堅力量,是後備軍,屁,混蛋一個,天生的胸無大志,也無大謀。

    尚立敏給他起了個外号,夾生飯。

    意思是江長明既不像純粹做學問的,也不像一心謀權術的。

    哪頭都沾點,哪頭都不靠邊。

    加上他又是個情種,陷在感情的旋渦裡拔不出來,這種男人,能成大器,簡直是天方夜譚! 果果又叫起來,聲音很怪,嗚嗚的,很悲涼。

    這畜牲,把我的聲音給哭了出來。

    尚立敏覺得果果發出的聲音不是它的,是她的,是她想發卻又不能發出的。

    那是哭,是悲鳴,是一個人對世界的絕望還有不甘心,總之,是她此時的心境。

    她一下就對果果有了感激,原來它是一條很通人性的狗啊。

    這麼想着,腳步已來到紅木小院前。

     尚立敏決然沒想到,賊頭鼠腦鑽屋子裡偷翻東西的,竟是六根! “好啊,原來你是賊!”當下,她就撲過去,撕住六根衣領,“我真是看錯了你,沒想你竟幹這種事。

    ” “我幹啥事兒了?”六根驚慌之極。

    突然闖進來這麼個女人,把他快吓死了。

     “還說沒幹,手裡拿的啥?” “啥也沒拿。

    ”六根邊說邊急着往懷裡藏東西,可那東西偏是跟他作對,越急越藏不進去。

     “拿出來吧,乖乖兒拿出來,不然,我就叫人。

    ”尚立敏伸出手,她已看清六根手裡拿的是啥。

     “你走開,甭攪亂,這兒……沒你的事。

    ”六根有些結巴,對尚立敏這種女人,六根還是有些怕的。

     “我走開?你說得好聽,你鑽人家屋裡,偷人家東西,還讓我走開?拿出來!”尚立敏斷喝一聲。

     六根氣死這個女人了,他正看得投入哩,正被棗花的秘密驚得心兒怦怦直跳哩,她就給跑來胡鬧了。

     兩個人後來撕到了一起,六根明顯不是尚立敏的對手,情急中,他咬了尚立敏一口,尚立敏沒想六根會這麼歹毒,抱着手号叫的空,六根已抱起紙箱,逃了。

     果果沖尚立敏狠勁兒地叫了一會兒,撒腿去追六根了。

     第二天,尚立敏将這事說給江長明,她是硬着頭皮說的,因為她實實在在看見了六根手裡的東西,這事不能不跟江長明說。

    沒想,江長明極不負責地甩過來一句:“那是人家的事,你操什麼心,你的心應該放在工作上。

    ” 屁,又是屁!尚立敏簡直就要當場瘋掉,若不是沙縣縣長李楊突然來到二道梁子,這一天,沒準兒她就會幹出啥傻事。

     六根在一眼枯井前坐了整整一天,這眼井是前年幹枯的,他剛來時,井裡的水還很旺,他爹就是靠這井裡的水把羊養起來的。

    還有這幾個梁子的樹,都喝過這井的水。

     可它枯了。

     六根覺得自己的心也很枯。

     枯死了。

     縣長李楊帶人滿沙梁子亂竄時,六根的眼裡是沒人的,隻有漫漫黃沙,不,還有一張照片,一張發黃的照片。

     她怎麼真就有那麼一張照片呢? 第二天,羊倌六根沒跟任何人打招呼,很孤獨地,離開了沙窩鋪。

    他穿得很破舊,那身隻穿了一次的新衣服,他放下了,疊得很整齊,放在了另一個紙箱裡。

    六根那間破泥巴房裡,也有不少紙箱,但沒一個有棗花的那麼重要。

    太重要了,六根邊走邊發出這樣的聲音,像是跟誰賭氣。

     他先是來到縣城,四下看了看,瞅見一家銀行,六根走進去。

    他的衣裳實在是太破舊了,就是平日沙漠裡放羊的那身,走進銀行,就讓人覺得有些怪。

    櫃台外面的人看見了他,全都把目光伸過來,就像看外國人那樣充滿了驚訝。

    六根沒理他們,他真是沒心思理這些人,這些人跟他有什麼關系呢,什麼關系也沒。

    他伸手在衣袋裡摸了會,發覺摸錯了。

    東西他裝在褲帶裡,跟上次交給玉音那條差不多,是他昨晚上縫的,縫的時候他還在想,女人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錢全存下,都是為了玉音。

    玉音這丫頭,有福,有福啊。

    六根大方地解開褲帶,取下那條圍在腰間的紅帶子。

    他不慌不忙,這兒是銀行,銀行是有保安的,用不着怕,這點六根懂,其實六根懂的事兒不少,放羊并沒把他放傻,盡管人們都說他有點兒傻。

    但他認為自己沒傻。

     人們閃開一條縫,看他到底想做什麼?櫃台裡面的小姐伸長了脖子,好奇地盯住他望。

    六根全然不顧,他像一個老道的屠夫面對案子上的豬一樣成熟而穩重,讓所有好奇的目光驚了又驚。

    其實他内心裡是充滿了慌亂的,不慌亂不可能。

    隻不過他的慌亂被木然掩蓋着,别人輕易發現不了。

    發現不了好,這個世界上,有誰能發現一個羊倌的慌亂哩? “取錢。

    ”人們終于聽見,六根說話了,說的是“取錢”。

    目光便嘩地聚到他手中的折子上,折子很新,一點兒不像是一個羊倌拿的。

    那些從沙漠裡來的農民,隻要拿折子,總是皺皺巴巴的,好像那折子一天到晚總在手裡捏着。

    營業員的目光在他臉上來回掃了幾掃,沒吭氣,機械地接過折子,順口問:“取多少?” “全取。

    ” 六根沒報數字,六根當然不能報數字,盡管那數字在他心裡上上下下跳了一天一夜,跳得他的心都快要學果果一樣汪汪叫了,但他還是死死地把那一串數字壓在了心裡。

     “全取?”人們發現,營業員的臉有些綠,目光也有些綠,這種目光是很警惕的,也是很害怕的,警惕和害怕後面,藏的全是不信任。

     營業員站起身,索性将目光赤祼祼放在六根身上,從頭到腳看了五遍。

    真的是五遍,目光每掃一次,六根就感覺自己的身子被縮小一次,像是要把他的水分擠幹,骨頭擠斷,硬擠出血來。

     營業員收回了目光。

     六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接下來,他開始填單子,不用問别人,六根會填。

    怕是沒人會想到,六根還上過學哩,小學,畢業了,可娘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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