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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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窩鋪,可一頭是葉子秋,一頭又是沙沙,兩頭都扯着他,兩頭随時都要出問題。

    護工姚姐昨天跟他說,想辭了這份工作,怕再幹下去,擔不起責任。

    江長明自然清楚姚姐的擔憂在哪,眼下這對母女,跟精神病人沒啥兩樣。

    一個整日的喊着要女兒,一個呢,仿佛鐵定了心要把她母親折磨死,不但自己不去看,還堅決不讓葉子秋到這邊來。

    “你告訴她,她要是敢敲這扇門,我就從陽台上跳下去!” 江長明真是搞不清,對葉子秋,沙沙哪來那麼大仇恨?既然她鐵了心不認這個母親,為啥當初又要往家裡打電話,弄得葉子秋疑神疑鬼。

    說女兒一定是死了,江長明沒把她帶回來。

    “回來你咋不讓我去看她?我的女兒,我看一眼也不行?” 江長明夾在中間,如今連謊話都沒法說,因為他實在不知道該編怎樣的謊才能把這對母女安撫下去。

     “我要喝水,我要你陪着我!”沙沙又在叫了。

     打上海回來,不,打郊區那家破舊的小賓館裡見面的那一瞬,沙沙對江長明,就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

    “我現在啥也沒了,啥也沒了你明白嗎?我要你陪着我,我現在隻剩下你了!” 瘋話,狂話。

    但她偏是要說!而且…… 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江長明真是不敢回想,他現在就一個心思。

    趕快逃開省城,回沙窩鋪去。

     可逃開哪有那麼容易,這邊還在瘋狂尖叫着,那邊,葉子秋又在打電話來了:“長明。

    你快點兒回來,我支撐不住了,我要死了。

    ” 等他心急火燎趕回去,卻見葉子秋拿腔拿調坐在沙發上,臉端得比冷櫃還冷。

    姚姐吓得縮在陽台上,看見江長明進來,也不敢說話。

    江長明以為是葉子秋跟姚姐鬧别扭,正要拿話勸,葉子秋卻說:“那個肖護士,有事沒事的,老跑我這兒做什麼?” 一聽是肖依雯。

    江長明緊着說:“她是擔心你的身體,抽空來看看你。

    ” “看我,她有那麼好心嗎?” “師母你……”江長明愕然了,他弄不清哪兒出了問題,但他确信一定是出了問題。

    僵了一會兒,江長明走出來,撥通肖依雯手機,一聽他在師母家,肖依雯啥也沒說,就将電話挂了。

    江長明怔怔地站在樓道裡,一種不祥湧上心來。

     果然,晚上見了面,肖依雯冷冷的,全然沒了以往的熱情。

    兩個人走在濱河路上,空氣壓抑得人想死。

    江長明說了好多話,自認為說得很幽默,完全能搞出點笑來,誰知肖依雯那張臉,就跟秋天的沙漠一樣,不,比那還要僵死。

     江長明沒了信心,本來說這種話就不是他的強項,說得他牙疼,現在一看沒效果,索性閉了嘴,跟着肖依雯往前走。

     濱河路永遠是熱鬧的,也永遠是寂寞的,因為你不知道這條路上走出來的,到底是愛情還是愛情過後的殘局。

    每個人都在走,每個人都不知道下一步将要發生什麼。

     愛情其實是最操蛋的,一點兒邏輯也沒,比愛情更操蛋的,怕就是碰見愛情又不知怎麼抓的人。

     比如現在的江長明。

     肖依雯大約是走累了,停下腳步,回頭望住江長明:“你打算怎麼收場?” 江長明莫名其妙,聽不出肖依雯在問什麼。

     “我是指沙沙。

    ” “沙沙?” “難道你真不明白你師母的心思?” “這跟她有啥關系?” “你是真傻還是裝傻?”肖依雯忽然擡高了聲音,看得出,她被這件事兒苦惱着了,江長明這種稀裡糊塗的态度,更讓她往歪裡想。

     “我壓根兒就不清楚你說什麼!”江長明也來了勁兒,這勁兒是突然生出的,很有些莫名其妙。

     “你沖我吼什麼,我還一肚子委屈哩!”肖依雯再也不能控制了,她原本指望着江長明能安慰安慰她,至少,能說幾句讓她往寬處想的話。

    誰知江長明竟給她來了惡狠狠一句。

    她受不了,真的受不了,内心壓抑着的委屈,嘩一下瀉出來,瀉得滿地都是。

    她怕把自己淹沒,也怕把江長明沖走,一掉頭。

    跑路邊去了。

    江長明眼睜睜看着肖依雯攔車而去,步子居然僵得邁不動。

    肖依雯話裡的意思,他何嘗不明白,但他怎麼解釋? 有些事你是無法解釋清楚的。

    師母突然改變對肖依雯的态度,絕不是肖依雯哪兒得罪了她,怕是,根源還在沙沙身上。

    這事肖依雯真是有點兒冤,委屈大得很,為了師母,她付出了那麼多,到頭來,竟是這麼個結果,換上誰也受不了。

     江長明正在考慮,要不要趕過去跟肖依雯說幾旬好話,電話響了,裡面是沙沙的咆哮聲:“江長明,我要你回來,你十分鐘不回來,我就跳樓!” “你跳好了,沒必要通知我!”挂斷電話,江長明就茫然了。

    這是一個男人面對幾個女人時的茫然,她們為什麼要這樣,我哪兒做錯了,用得着用這種方式懲罰我嗎? 這個空氣中裹着濃濃寒意的秋末的夜晚,江長明兀自走在黃河邊上,黃河一改平日的張狂,流的是那樣平靜,靜得讓人感覺不出它在流動。

    倒是他的腳步,來來回回的像是踩在麥芒上,走累了,走夠了,心想也該回去了。

    這才甩了甩頭,打算把一切煩心的事兒都甩掉。

    不管怎麼,他是該去沙縣了。

     回到家,樓道裡黑黑的,這幢樓上的感應燈是老式的,很遲鈍,有時人都進了家門,一樓的感應燈才能亮起來。

    他又懶得用力兒踩,索性摸着黑爬樓道。

    有時摸黑爬樓也是件很有趣的事兒,自洋在的時候,他們就比賽着爬樓,看誰先到家。

    爬到後面的人必須喊報告,方能入得了家門。

    可惜這些都成了夢境,再也不能重現。

    江長明正要伸手掏鑰匙,猛見沙沙蟲子一樣蜷縮在門口,她的樣子就像個無家可歸的孤兒。

     江長明眼裡嘩地就有淚湧出來。

     可憐的孩子,她在拼命地作賤自己。

     門剛打開,還未來得及開燈,沙沙撲過來,一下子就抱住了他。

     “長明哥,你别扔下我……” 一夜之後,世界似乎又出現了它原有的平靜。

    其實世界本就是平靜的,不平靜的,隻是我們的内心。

    沙沙睜開眼,感覺是那麼的美妙,妙不可言。

    她像個經驗老道的陰謀家,總是知道什麼時候該出手。

    昨晚這一仗,她算是打赢了,至少沒輸給對手。

     對手是誰?沙沙懶懶地想了想,似乎也想不起該把誰當對手。

    她笑了笑,笑得有幾分燦爛。

    秋日的陽光從窗戶洩進來,染了一床,染得她兩條胳膊藕似的性感,放射出勃勃欲光。

    她伸了個懶腰,看到自己近乎裸露着的下體時,她的笑就有了某層壞意。

     “我知道你不會輕易就範,走着瞧吧,躲了初一躲不過十五。

    ” 從上海那家小賓館第一次抱住他時,沙沙就清晰地聽到一個聲音:你必須抱住他,這輩子,他是你最後一棵樹。

    , 抱住他,一定要抱住。

    這麼想着,她起身,穿衣,主婦一樣不驚不亂。

    從今天起,她再也不急了,不慌了,她要一步步地,穩穩地,将他捕殺在自己懷中。

     她相信自己的魅力,盡管他一次次從這魅力中逃了出去。

     那場救命的雨就是這天中午開始落下的,風卷着黑雲由西往東移時,江長明坐在車上。

    他是天亮之前動身的,他必須在天亮之前動身。

    他怕黎明映出屋子裡的尴尬,更怕自己慘白的臉色還有發冷的身子暴露在光明之中。

    這一夜他過得相當艱難,上海小賓館那一夜還要難熬幾倍。

    沙沙不顧一切撲向他時,他便知道,又一個不眠之夜降臨了。

     沙沙是瘋了,真的瘋了。

    她怎麼能那樣瘋狂,怎麼能那樣的無所顧忌呢?坐在車裡,江長明還忍不住心悸,感覺身體在一陣兒一陣兒發顫,忽兒往冷裡去,忽兒又往熱裡燒。

    思維,也飄飄搖搖,動蕩不定。

     太可怕了!他感覺自己被焚燒了一次,洗劫了一次,他像溺水水者。

    差一點兒就被她弄得窒息而死。

     他坐的是早班車,車上并沒幾個人,兩個民工模樣的人一上車便打起了瞌睡,另有一對小青年,像是要去沙漠裡寫生,談的都是跟畫有關的話題,後來才知道,他們不是學畫的,他們是在談另一個人,那人好像因為學畫學出了問題,被學校開除了。

    再後來,兩個人就在車裡肆無忌憚地親熱起來,發出的聲音讓江長明全身沸騰,好像又被拽回了昨晚。

     我怎麼也會抱住她呢?冷不丁的,江長明就又想這個問題,這真是個複雜的問題,昨晚他就這樣問過自己,是在沙沙徹底睡了之後,她倒是好,說睡就給睡着了,江長明的瞌睡,卻讓她驚得早飛到九霄雲外。

     我不該抱住她的,更不該……江長明歎了口氣,感覺有種罪惡感升起, 折騰得他想從車上跳下去,跳到某個陰暗的角落。

     車上又上來幾個人,早班車老是這樣,一路要停,一路要撿人,江長明的思路因此被打斷,等車子重新啟動時。

    他卻又想到了另一個問題。

     這次想到的好像是肖依雯。

    奇怪,在這個陰雲漸漸罩住天空,雨好像真的要來的早晨,他腦子裡的肖依雯,居然很是模糊,想了幾次都沒把她的面目想清楚,反倒是沙沙,像個調皮而又搗蛋的壞家夥,一次次跳出來,強行将肖依雯給壓了下去。

    然後他便看到一大片白,雪白、粉白、嫩白,無法避開的白。

    他知道那是什麼,那是除了白洋之外,他看到的又一個女人的身子,年輕女人的身子。

    天呀,我怎麼會這樣!他把自己吓了一跳。

     雨終于開始落了。

     真是救命雨啊,一下車,江長明便聽到來自四處的聲音,全是感激老天爺的。

    八個月,整整八個月,沙鄉人沒看見老天爺掉一滴淚了,哥哥,再要不掉,這一沙漠的人,怕是一個也待不住了。

     雨越下越大,終于,大地被徹底浸潤了。

     透雨過後,秋天也就意味着要走了,老天爺在秋的最後兩天,上演了一場好戲,一下就把人們的希望激活了。

     縣長李楊帶着一幹人,第一時間趕到了沙窩鋪。

     這段日子,縣長李楊真是活躍得很。

    台上台下,處處是他的身影。

    随着白俊傑一案的深入偵查,李楊的工作積極性像是得到了空前的調動。

    在他的堅決主張下。

    沙縣政府部門來了個大換班,那些當初違規給沙生植物公司提供資金的人,都被撤換了,個别人甚至被追究法律責任。

    沙漠水庫的幹涸并沒給他的工作帶來多大的被動,相反,水庫幹涸後,他在沙縣采取的一系列舉措,深受歡迎,而且得到了上面的充分肯定。

    這年月,能把工作幹到雙赢份上的,少。

    基層領導既能讓老百姓感受到溫暖,又能讓上面滿意,的确需要相當高的工作水準。

     江長明對他,是越來越刮目相看。

    尚立敏卻不同,她頑固地抱着某種成見,認定李楊是在演戲,所有的人都在演戲。

    演給别人看,也演給自己看。

    方勵志不同意她這觀點,第一次站出來反駁她。

    奇怪的是,她居然沒跟方勵志翻臉,還很友好地跟他讨論了一個小時,然後話題一轉,笑着道:“現在該坦白了吧,說說。

    怎麼勾搭上那個喬雪的?” 沙窩鋪的日子畢竟是枯燥而乏味的,要想過得滋潤點兒,就得想辦法找些快樂的話題。

    于是方勵志跟喬雪,甚至羊倌六根跟牛棗花,都成了他們談論的話題。

    這些看似貧嘴的話題卻讓沙窩鋪多出一層愛情的味兒,是的,愛情。

    世上也許隻有愛情,才能讓人們永遠充斥着新鮮感。

     談着談着,話題嘩就扯到了江長明身上,尚立敏突然問:“你們說,江長明會不會真的娶了沙沙?”這問題把誰都給問住了,隻有羊倌六根不清楚沙沙是怎樣一個人,他倒是對肖依雯充滿了好感,沒加思索就說:“我倒覺得,江專家跟肖護士挺般配的。

    ” “那你說說,怎麼個配法?”尚立敏故意逗他。

     “肖護士心好,人穩重。

    ”六根想半天,擠出這麼兩句。

    頭一擡,江長明竟走了過來,忙提上鐵鍁,往二道梁子去了。

     李楊這次來,是專程解決沙窩鋪林木冬季保護事宜的,以前有鄭達遠,趕在寒冬來臨之前,他就把啥事兒也張羅好了。

    當然,具體事務上。

    少不了白俊傑幫忙,畢竟這是一項大事,又是很能寫進工作報告中的事,怕是沙縣每年的政府工作報告,都少不了沙窩鋪。

    這可是個形象工程哩,當然也是政績工程。

    現在白俊傑進去了,聽說已被正式逮捕,這事理所當然就該李楊負責。

     李楊的意見是,将牛棗花的林子跟沙漠所的試驗林合并管理,縣政府統一出資,具體管理事務由西北沙生林科技開發公司去做,也就是交給吳海韻去做。

    李楊的理由是,條件太艱苦了,沙漠所的同志不可能整個冬天都留在沙漠,再說就幾個人,這麼多的活兒也沒法幹完。

    “該政府做的事。

    政府就該擔起責任。

    ”李楊說。

    “吳海韻這家公司,很有經驗,我看過他們給樹苗過冬,采用的都是高科技手段。

    ”李楊進一步說。

     一聽吳海韻,尚立敏立刻緊起了眉頭,這陣兒她像是把找吳海韻拉水的事給忘了,腦子裡轉的,是李楊跟吳海韻到底啥關系,吳海韻會不會成為第二個姓董的女人? 江長明瞪了尚立敏一眼,因為她的面部表情已經很不友好,江長明怕她說出什麼過激的話來。

    這女人最近像是受了啥刺激,腦子裡盡是些悲觀恐怖的想法,有次她甚至跟江長明提醒:“那個吳海韻,看你的眼神不對勁兒,你可要小心呀,毀在女色上,不值。

    ”氣得江長明直想沖她吼:“你以為天下男人都好色啊,就算好色,也不能見個女人就把她當色。

    ” 尚立敏沒理他,照樣拉個臉。

    李楊倒是不在乎,他現在真是具備了大家風度,很少跟一般人過不去,況且尚立敏在他眼裡,連一般人也算不上。

     “怎麼樣長明,如果沒啥意見,就讓林業局的同志們去落實?” 江長明聽完,笑着道:“縣長的好意我們心領了,不過過冬的事,我們真是不敢丢手,真要是交給别人管理,我們是要挨批的。

    至于牛棗花那片林子嘛,你們看,交給誰管理也行。

    ” “這……”李楊的臉有點兒難看,沒想到江長明會這樣駁他面子。

    默了一會,他說,“也好,三道梁子你們負責,其餘的,你們就不用操心了。

    ” 接下來,李楊帶着十幾個部門的同志,在沙窩鋪轉了大半天。

    後來他們說什麼,江長明就不知道了,透雨剛過,天空晴朗得很,他們要緊着整地保墒,真是沒時間陪李楊。

    不過李楊走時留下的一句話,卻讓他深思良久。

    李楊說:“這沙窩鋪,真是個金窩窩呀,這麼閑放着,可惜了,回去。

    我們要好好研究一下。

    ” 4 這個下午,江長明正在跟六根喧謊,喧得還很投機。

    自打賣了羊,六根就成了閑人。

    剛賣掉那陣,六根真是恐慌得很,像是把心也給賣掉了,整天惶惶恐恐的,找不到歸宿。

    江長明見他失魂落魄,怕這個老光棍出事兒,就跟他說:“要不我們聘你吧,幫我們打理樹林子,反正你不幹,我們還得另聘人。

    ”六根驚着臉說:“你昨個知道我不幹,隻要能讓我留在沙窩鋪,做啥都行。

    ”就這麼着,六根成了沙漠所的雇工,每天發三十塊錢。

    六根很高興,不單是能掙到錢,關鍵,他又成了忙人。

    六根也有自己的打算,他要幫棗花把林子看好,這些年,六根在沙窩鋪放羊,放出感情來了,對牛棗花的林子,也有了感情。

    眼下棗花有了病,他真怕林子再出個啥事,那可就要了她的命,就算江長明不發給他錢,他也一樣會留在沙窩鋪。

     當然,能掙到錢,六根就更開心。

    閑下來,他也會跟江長明說些沙鄉一帶的事兒,包括以前老鄭頭在沙漠裡的事兒。

    江長明沒想到。

    六根對鄭達遠,很有一份深情哩。

    當初棗花去參加追悼會,沒讓他去,他計較下了,有一個月,他沒理棗花。

    後來是棗花在樹林裡暈倒了,這才迫不得已,兩個人又說起了話。

     “兩個都是好人啊,可惜,可惜了。

    ”六根歎道。

    似乎,他想說什麼,又刻意隐去了。

    江長明清楚,六根心裡,定是為這兩個人的情還有恨難過哩。

     江長明現在已清楚,老師跟牛棗花,到底是怎樣一種關系,這事埋在他心底,輕易他不讓浮出來。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難,也有每個人的痛,可能老師的痛,就在牛棗花身上。

     真是一段曠世之戀啊!有時候,他也發出這樣的感慨。

    可一想師母葉子秋,他立刻就将這種感慨收回去了。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不能讓師母和沙沙知道這些事,為此他還特意跟六根交代,一定要守口若瓶,不能把啥也講給别人。

     六根憨憨地笑笑:“放心,江專家,我六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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