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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綠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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肅着臉,最終還是給電着了。

    他什麼場面沒見過?什麼場面對付不了?到這裡不行了,一時如遭電擊。

     沈剛文非常滿意,因為場面很親切很感人。

     張小梅跟沈剛文搭上了話。

     “應該表揚你這領導。

    ”她說,“沈書記給我們秘書長安排的是什麼炸彈?” 沈剛文說不是炸彈,那是“翁存”,就是秧船。

     張小梅認為有點小遺憾,木盆的顔色不對。

     “本來就是這種顔色。

    ”沈剛文說,“老農具顔色都暗。

    上過清油,看上去也還是黑糊糊的。

    ” 張小梅建議塗點顔料。

    可以鮮亮一點,例如塗一層綠漆。

     “綠盆?沒人那麼搞。

    ” 張小梅說這就創新了。

    不是綠色論壇嗎? 沈剛文聽出來了,張小梅語含譏諷,模樣很無辜,言辭很弱智,其實很刻薄,影射本縣舉辦綠色論壇,隻是在衆多環境問題之外,塗抹一層綠色油彩。

     他說果然是省政府辦公廳的,水平高。

    塗一層綠漆,這就是綠色論壇。

    主意真好,隻在一個縣試驗可惜了,應該在全省推廣。

     張小梅說沈書記一定清楚範領導為什麼隆重光臨。

    心裡會不會有點緊張?看起來如何應對已經準備得很充分了,是嗎?所謂“百密一疏”,再怎麼會做,難免也有疏漏。

    萬一弄不好怎麼辦?沈書記考慮清楚了嗎? 沈剛文說小張好像有些重要建議。

     張小梅說她主張實事求是,不要弄虛作假。

     沈剛文發笑,說建議很好。

    看起來應當表揚上邊領導。

    凡是省裡來的,一個都不能得罪,不論級别高低都是領導,統統應當痛加表揚。

     第二天上午,本縣綠色論壇及第六屆招商節盛大開盤。

    開幕式後是重點項目剪彩,當天下午是研讨會,重頭戲連軸開演。

    沈剛文周旋于來自省、市的重要官員之間,始終不忘繼續對範平實施“電擊”,采用的是張小梅的辦法,叫做“表揚領導”。

     開幕式上他有個講話,強調本縣近年發展态勢良好,列舉大量數據和上級的褒獎,特别提及本縣高度重視生态環境保護,因為上級領導曾再三強調,尤其是專程趕來參加“綠色論壇”的範平副秘書長。

    他說範平當年在本縣下鄉當知青,對這裡的山水百姓充滿感情,曆來非常支持縣裡工作,幫助解決過本縣發展的幾個關鍵問題,所以才有今天欣欣向榮的喜人景象,成績應當歸功于領導。

    他還說範平高度重視此間生态環境,每一次碰上困難,找到範秘書長,領導總是有求必應,而且都特别強調一條,就是保護好這裡的青山綠水。

     範平還是那樣,不吭不聲,對沈剛文的熱烈表揚不予回應。

    應邀前來,大場面還得應付一下,他參加了開幕式剪彩等活動,但是聲明隻到會不講話。

    當天下午的綠色論壇研讨他也到場了,事前同樣聲稱自己不講話,但是沈剛文再三請求,說領導無論如何講點意見,綠色論壇,沒有範副秘書長的重要講話,哪裡綠得起來。

     範平又斥責:“讓我批你嗎?” 沈剛文說領導講什麼都行,包括嚴厲批評,都是愛護生态環境,支持縣裡工作。

     範平把沈剛文這句話搬到他自己的綠色論壇上。

    當天下午的研讨會高朋滿座,官員、學者、專家、客商濟濟一堂,大家熱烈鼓掌,歡迎範副秘書長做重要講話。

    範平說,東道主同意他在這裡對之進行嚴厲批評,他也有心說個痛快。

    但是還應當給主人留點面子,他本人也不好随便亂說,因為尚未深入了解情況。

    所以他在這裡沒有“重要講話”,隻講一種東西,叫“翎子”。

     場上人很驚訝,多不知道該領導說的是什麼。

     沈剛文适時插話,說領導再怎麼嚴肅批評,都是最有力的支持。

    他知道領導講翎子也有深意。

    他曾特意找到山邊鄉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婆,已經徹底搞清楚了。

    “翎子”不是衣服上邊的領子,那是一種網。

     範平說很對,翎子是一種網。

    所謂“翎子”就跟“溪溫”一樣,是山邊鄉土話,學名究竟是什麼?他不知道,隻好向在座各位讨教。

    結翎子要用堅固的網線,可以是麻絲,也可以是尼龍絲,當年農民管那叫“玻璃絲”。

    跟其他漁網不同,翎子的網眼很小,小得指頭伸不過去。

    這樣才能捕捉溪溫,因為溪溫好吃,但是個頭小,普通的漁網網不住。

    當年他在鄉下生活,常跟當地農家孩子一起,劃條小筏,在河裡漂。

    有時漂來漂去什麼都見不到,有時會有溪溫成群遊來。

    這種小魚在河裡遊速極快,一眨眼就不見了,看準了不能拖,機會稍縱即逝,手疾眼快把翎子一撒,幾秒鐘工夫,可能滿載而歸,也可能隻撈到幾片敗葉,掃興而返。

     那時場上靜悄悄,但是有眼光掃來掃去,有眼神來回交換。

    畢竟是論壇,談論的是發展且需綠色,大秘書長怎麼回憶起捕魚來了?所以多有不解。

    這不要緊,人家範副秘書長自有解釋。

     範平說,溪溫在水裡遊,這很綠色。

    結個翎子去捕魚,這就有發展。

    不結翎子,天天坐在岸邊餓着肚子饞河裡的魚,這是不搞發展。

    把魚捕個一幹二淨,綠色就沒有了。

    他這樣比喻肯定不準确,準确的應當怎麼表述,在座的專家學者們說,各位地方領導說。

    他帶來了兩個人,都是省府辦公廳研究室的高手,他們可以跟大家一起研究。

    他自己呢,這一次主要是走一走,看一看,所以隻說捕魚,沒有重要講話。

     大家明白了,原來範大秘書長講這個。

    沈剛文卻沒輕易放過。

    抓住機會繼續“電擊”,表揚領導。

    他說範副秘書長這是深入淺出,大家要深刻領會。

    回想多年來秘書長對縣裡工作的幫助,特别是對他本人的教誨,他感到體會非常之深。

    為什麼縣裡會搞這個綠色論壇?為什麼範副秘書長會在百忙之中撥冗前來,這是有根源的。

     沈剛文憶及往事,談到六年前,他還是副縣長,抓一個水電項目時遇到困難,硬着頭皮去找範平,得到大力支持。

    當時領導不講别的,講山上被砍掉的樹,講保護植被,讓他恍然大悟,從此銘記于心,不遺餘力,努力實施,直到今天。

    說點帶個人感情色彩的話,他能當上這個縣委書記,除自己認真做事之外,範副秘書長多年的幫助、指點,還有直接關心,是最重要的。

    所以追根溯源,說今天這個“綠色論壇”從哪裡來?還得歸功于範秘書長。

     範平闆臉即批,說他不予接受。

     大家隻當領導那是客氣。

     論壇研讨整整進行了一個下午,黃昏時圓滿結束。

    當晚縣裡宴請賓客,張小梅在酒桌上跳出來活躍氣氛,給範平提意見,表示不滿。

    她敬酒,說秘書長回到第二故鄉,凱旋故裡,受到了熱烈歡迎,赢得了充分表揚,收受了人家的禮品,拿到了一隻“翁存”。

    聽說明天還有小船和“翎子”,供領導下河捕魚。

    問題是領導這麼圓滿,随行部下隻有眼紅,怎麼可以?走進綠色論壇,應當大家都綠,不能隻是綠及領導。

     範平不禁發笑,讓小張有意見盡管說。

     張小梅說領導答應給點好吃的,這裡沒有呀。

     範平指着沈剛文,讓張小梅去問他。

     于是張小梅給沈剛文提意見,問沈剛文是不是注意到秘書長情緒不太好? 沈剛文點頭,說他注意到了。

    很緊張,不知道是哪裡沒有弄好。

     張小梅說沈書記已經非常努力了,特别是努力表揚領導,讓她非常感動。

    她一向自認為最會表揚領導,一見到沈書記才明白是小巫見大巫。

    她要好好學習。

     沈剛文發笑,說哪裡啊,雖然态度端正,也很認真,努力表揚,但是效果一般,範副秘書長沒有明确表态。

     張小梅說她來明确表态,替秘書長拒絕表揚。

     沈剛文誇張地感歎,說完了完了,基層小官真是沒法幹。

     張小梅說問題不在這裡。

    她發現沈書記表揚的方式是把各種成績挂到領導身上,一切歸功于領導,好像範副秘書長除了在省裡日理萬機,還兼任了本縣的業餘書記。

    沈書記這麼謙虛也不對,接下來是不是打算照此推理,把縣裡工作中的所有問題也一概歸功于領導? 沈剛文說哪裡敢啊,領導永遠是對的。

     張小梅說這樣她就放心了。

    其實她知道領導情緒不好另有原因,她已經琢磨半天了,發現可能是喝的水不對。

    剛才論壇研讨會上的水多好,味道純正,她打聽過了,是用純淨水燒的。

    今晚桌上這些水就有問題,有點鹹,有股味,裡邊卻沒有東西。

     沈剛文說這不是水,是湯,高湯,當然有鹽有味。

    湯裡有雞塊,怎麼會沒東西? 張小梅堅持就是這個不對。

    她說昨天剛上高速公路,秘書長就想念不已,講到這裡的一個魚溪溫。

    她以為是領導的初戀情人,追着打聽,才知道那是一種好吃的魚。

    秘書長念念不忘,總是提到竹排啊,劃船啊,還有溫泉什麼的。

    研讨會上他也說到了捕魚。

    三說兩說,讓她和劉處長都饞了,秘書長會不會更饞?那還用說,領導也是人。

    沈書記不明白嗎?晚宴這麼豐盛,十幾道菜上來,這個湯那個湯,眼看都吃飽了,怎麼還沒見到領導的初戀情人魚溪溫? 範平說這是小張在讨吃的呢。

     沈剛文大笑,他不慌不忙:“張領導你不懂。

    我們這兒有句土話,叫‘夜半出小旦’,就是說好戲在後頭。

    好東西應當在哪個地方出場?高xdx潮的時候。

    ” 張小梅說真是小旦還躲在台後嗎?不會早就英勇犧牲,全部死光?或者跟人私奔,跑得沒個影了? 沈剛文說這個要有耐心,等着瞧。

     張小梅說不對,如此吊胃口,肯定用心不良。

     沈剛文說他不吊胃口,吊胃口效果一般。

    要就強烈一點,能叫人當場一蹦三尺。

     “就像電擊?”張小梅問。

     沈剛文嘿嘿笑,說哪裡敢那麼講。

     張小梅說沈書記有膽量。

    知道秘書長專程前來,目光如炬,情緒不佳。

    沈書記不思悔改,還不滿足于吊胃口,準備讓領導當場一蹦三尺? 沈剛文苦下臉,說這麼大的領導一跳起來,天不就塌了?秘書長在這裡瞪一瞪眼睛已經足夠,他沈書記和這裡邊一多半的人當場都得躺在桌子底下,哪裡蹦得起來。

     方霖坐在一旁,手中筷子突然碰倒酒杯,砰地一響,一杯酒全都倒在桌巾上。

     他緊張得臉都白了。

     範平把筷子丢在桌上,站起身,一言不發,離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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