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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柳如是踏雪評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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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這是個欲在畫舫中争寵的女子。

    他正待發話,一位侍女端來一壺酒請他享用,他伸手端起一杯酒時,琴聲又起。

    這次琴聲則柔曼如霧,仿佛滿天都有柔情在飄飛。

    那紅衣少女亮開嗓子唱道: 心心複心心,結愛務在深。

     一度欲離别,千回結衣襟。

     結妾獨守志,結君早歸意。

     始知結衣裳,不如結心腸。

     坐結行亦結,結盡百年月。

     一曲唱罷,向迎天聽得那字正腔圓的優美歌喉,早已情不自禁,他高聲叫了一聲: “好!”并将手中的鍍金酒樽朝空中一擲。

    金樽在空中飛了一個弧線,紮入水中。

    岸邊幾個看熱鬧的兒童尖叫幾聲一起朝水裡紮下猛子,都想撈那個金樽去換碎銀子。

     一葉小舟将向迎天送到岸邊。

    他拱手一揖道:“南陽向迎天,這廂有禮。

    ”岸邊的紅衣少女笑吟吟道了個萬福,眉宇之間有秋波在穿梭。

    兩人明眸閃亮,有無形的絲正穿越夏日午後的艱滞時光在空氣中靈活地聯接。

    這時,旁邊的那幾個兒童正為金樽進行着拼死搏鬥,兩人朝孩子們會心一笑。

     其實,紅衣少女正是董小宛。

    當她和向迎天一起坐在大船上時,艙中的人們才陸續地從睡夢中醒來。

    一個女人在四處尋找她昨夜丢掉的繡花鞋,她到處張望,根本就不再乎露在外邊的大片雪白胸脯,惹得岸上人頻頻喝彩。

     董小宛和向迎天扯了許多閑話。

    向迎天被她的美貌和學識深深地迷住了。

    但時間還早,兩人就在船頭下棋。

    小宛不是向迎天的對手,撒嬌說:“白棋和黑棋我都不想下,我想下紅棋。

    ”向迎天便叫來幾個女侍用胭脂将白棋全都塗成紅色,樂得小宛直笑。

    向迎天瞥見她嬌柔的舌頭,心裡怦怦直跳,慌忙咽了幾口唾液。

     晚宴開始之前,董小宛遇到了柳如是。

    柳如是驚訝不已,兩條眉毛被瞪圓的眼睛擠得向上呈圓弧狀突起,剛好配合了張大的嘴唇形狀。

    小宛很想将一枚鳥蛋放進她嘴裡,可惜沒有鳥蛋。

    兩人相互牽了手到船邊。

    聽小宛說了下午的精彩表演,柳如是佩服不已,連稱“妙計”。

     船上的人越來越多,男的多是官宦人家,女的多是秦淮名角。

    柳如是不停地給小宛作介紹,“這是某某舉人,那是某某都禦史,這是某某大姐……”董小宛自幼在畫舫中長大,對于迎來送往這套禮數早就谙熟,因而在這人群之中應酬自如。

     所有的男人們都暗暗側目,都在内心猜度自己能否有豔福消受這個美人。

     董小宛倚在窗前,想獨自避開一會兒,她有點後悔,這般嘈雜之地她沒有把握自己是否會擔當一個合适的角色。

    一個男人忽然湊到她的面前,手裡握着柄有碧玉墜子的扇子,另一支手則大膽地來牽小宛的手。

    小宛畏縮地一退,那人嘻嘻笑了起來,幹脆收扇入懷,張開雙手要來抱她。

    董小宛生性機警,眼見着人多不便叫嚷,便一翻身做了個倒插花式到了绮窗外。

    那位公子撲了個空,朝小宛叽叽咕咕罵了些髒話,自回艙中去了。

     董小宛站在一盞角燈下喘息初定。

    她聽到身後有人說:“好大膽的妹妹,連朱爵爺的公子也敢戲弄。

    ”她回首看時,卻是一位風姿綽約的美麗女人正笑吟吟地望着自己。

    小宛說道:“那人滿肚子壞水,怎麼戲弄不得了?”那女人笑道:“真是個剛烈女子,是個好妹妹。

    ” 這個女人就是名噪一時的李香君。

    她告訴小宛:“我倆還是師姐妹呢!”小宛猛然想起小時候聽蘇昆生說過:“幾年前有個叫香君的師姐也跟你一樣聰明。

    ”蘇氏在旁說道,“那個小妖精真不成體統,竟敢光着身子在街上玩耍。

    ”小宛當時想象那一定是個極醜陋的女孩。

    不想今日一見,卻是天仙般的一個美人。

    董小宛覺得有這樣一位師姐真好。

    兩人就站在船舷邊說了許多知心話,非常投機。

     其時天已黑盡了,兩個站在船舷邊的女人由于背對着燈火輝煌的船艙,遠看像兩個優美的皮影。

    那幾條連在一起的畫舫晶瑩剔透,從高處望去像一道即将出現的彩虹。

     董小宛和李香君正談得開心。

    柳如是急匆匆地跑來,拉着兩人說道:“你兩個還在這兒開心,狀元郎不見小宛,我看他神不守舍呢,快跟着來,舞宴快開始了。

    ” 三人回到艙中,向迎天坐在上首賓座上茫然回顧,猛然看見董小宛,笑容立刻驅散了愁雲。

    他舉起酒杯朝小宛緻意。

     此刻艙中弦樂大作,幾名半裸着**的舞女魚貫而入,在艙廳中演起《唐宮紅葉》的“醉胭脂”一段歌舞。

    小宛持酒,香君把杯,兩人分列狀元郎左右,殷情地勸他歡飲。

    向迎天興緻高昂,左抱右擁,覺得自己像帝王一樣,寒窗苦讀中帶來的憂郁和傷感氣質被輕輕剝落,露出了人性中作樂無忌的另一面來。

    其它那些官員公子們眼見着兩個如花似玉的女人在他懷中嬌态可掬,心中甚為惋惜,都有些吃醋,但不便冒犯狀元郎,隻好将心頭的欲火發洩到其它歌妓身上。

    艙廳中充滿浪笑嬌吟,場面混亂不堪。

    李香君本是風月場中久經風雨的人,心知小宛還是處女,怕她在這種淫亂場合中輕易失身因而掉價,便順勢滾進向迎天懷中撒起嬌來,使他不得趁機犯了小宛的身子。

    董小宛雖然在畫舫中長大,小時候就看慣了狎客的表演,但如此浩蕩的淫亂場面卻是第一次經曆,心裡害怕。

    柳如是一邊陪夫君喝酒調笑,一邊觀察着小宛這邊的情景,她和李香君的想法一樣,都想保住小宛的身子。

     柳如是眼見小宛面色惶恐不安,便對夫君錢牧齋耳語一陣。

    錢牧齋深知青樓的一些内容,便點點頭。

    夫妻倆一起走到狀元郎身邊請求告辭,小宛也趁機起身告退。

    向迎天本欲牽住小宛的衣帶,被香君一個香吻推得向後仰倒,隻得由小宛随柳如是去了。

    柳如是一直将小宛送回家中。

     向迎天見走了董小宛,興緻頓減,用力将李香君抛到一邊,獨自飲起酒來,李香君陪在一旁,偷偷在眼角抹了點辣粉,立刻就淚流滿面,一副悲戚戚面孔,好像天大的委屈全落在自己頭上似的。

    向迎天瞧着這個淚美人,隻道是自己剛才傷了她的心,更加不知如何是好,便扔了酒杯,抱起酒壺猛灌一氣,直到把自己變成一爛泥,癱倒在李香君的裙子下。

     清晨,向迎天獨自坐在船頭,悶悶不樂,心裡想着董小宛。

    他想:這個女人應該是我的。

    李香君輕輕走到他身邊,他頭也沒回,問道:“怎麼才能搞到那個女人?” 李香君在他身邊斜倚船舷坐了下來。

    她知道他是問董小宛。

    她說:“小宛是個貞潔的女人。

    ” “不,從來就沒有貞潔的女人。

    ”向迎天武斷地說道,“女人就像珠寶一樣渴望嘗試不同的皮膚。

    有些女人保住了貞操,隻是因為沒有人去發掘她,并不是她不願這麼做。

    ” 李香君歎了口氣。

    她私下裡認為自己如果不是命苦,就是個可以保住貞操的人。

    小宛妹妹也是個苦命人兒。

     向迎天用眼角瞥了幾下李香君,繼續固執地問道:“怎麼才可能得到她?” “欽差大人若真心要得到董小宛,就得備一份豐厚的彩禮,簡約地搞點儀式,名花就歸你了。

    這是秦淮河上初次應客的規矩。

    ” 向迎天皺皺眉頭道:“妓女也想有嫁娶之禮?狗屁規矩!” 李香君心裡有些不快,卻不好惹惱這狀元郎。

    鎮南王爺朱啟丹曾再三吩咐,誰惹出事來,誰就從秦淮河永遠消失。

    她解釋道:“大人有所不知。

    這秦淮河的姑娘分為南曲和北曲兩種。

     秦淮河南邊稱為舊院。

    舊院從前叫大院,系先帝太祖所設。

    那舊字門楣上至今還挂有一付對聯,系太祖禦制,上聯是:此地有佳山佳水,佳風佳月,更兼有佳人佳事,添千秋佳話;下聯是:世間多癡男癡女,癡心癡夢,況複多癡情癡意,是幾輩癡人。

    ” “好對聯!”向迎天拍掌稱奇道:“太祖真是聖人啊!” “至于秦淮河以北的北曲,則大多為下三流人物逗留之地,非南曲的姑娘們所為。

    ” “這麼說,董小宛屬于南曲世家?” “對。

    大人若得小宛,保管你終生難忘。

    隻是常言道入鄉随俗,大人還是略作準備,待奴婢親去她家迎請,好事自成。

    ” “好吧。

    ”向迎天下定決心今夜小宛非他莫屬,因為明天他就要打道回府了。

     留都城的大小官員都想巴結欽差大臣,大多希望借機行賄。

    所以很快就備了一份豐厚的彩禮,由李香君和柳如是前去說媒。

     當蒙着頭蓋的董小宛被李香君牽上畫舫時,已是夜色低垂,華燈高挑了。

    畫舫上專門布置了新房。

    四周挂滿飄逸的紅色窗緯,地上鋪着厚厚的紅色地毯,再加上粗大的紅燭的照耀,艙中像烈火一樣紅,仿佛夏日黃昏堆積在天邊的紅霞被全部貯存在這裡。

    地毯之上鋪了一張闊大的涼席,這就是新床了。

    董小宛在一陣鞭炮和鑼鼓聲中懷着莫名的哀愁心情被寇白門和卞玉京扶着進入了血紅的内艙。

    她一生的真正起點在秦淮河悄悄湧起的霧岚上搖晃不停。

     寇白門和卞玉京将她牽上涼席,幫她脫去所有的衣裝。

    董小宛鮮活的**在燭光中閃着桔黃的誘人光焰。

    寇白門和卞玉京也是秦淮河上有名的美人,她倆幾乎同時感到董小宛是秦淮河上最完美的女人。

    她們壓抑不住羨慕之情。

     董小宛自己卻羞愧得緊低着頭,想着即将到來的時刻,心裡莫名地恐慌,但内心又在興奮、期盼。

    靈和肉正在各自的立場上發生分裂和變形。

    她聽說過那痛心的一刺。

     寇白門和卞玉京吻了她的面頰,将一條白毛巾擱在她的大腿上便雙雙告退。

    當狀元郎跨進艙來時,董小宛就閉上了眼睛,她嗅到艙中飄滿洋槐花的香味…… 那天夜裡,董小宛喊痛。

    秦淮河聽到她的叫喊卻無動于衷,河水像往日一樣帶着輕輕的嘩嘩聲從她身下流過。

    這條河聽慣了太多女人的呻吟,它不在乎承受更多處女的血。

    它本身就是一位塗着胭脂的妖冶魔女。

    燈影綽約,漿聲憂怨,夜色霧一般甯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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