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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山東大盜一枝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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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腦勺像灌了一勺鉛似的。

    他放慢馬速,在馬背上挺直身子微垂着頭打着瞌睡。

    那匹馬似乎頗通人性,它慢悠悠走過一座小木橋,順便扭頭咬了一口橋頭邊的青草。

     冒辟疆睡意朦胧中恍惚覺得它吃了幾朵粉紅色的小花。

     在他朦胧的視野中出現了董小宛的背影,他慌忙追趕上去,她一轉身卻變成了一個蒼老的男人面孔,竟是他爹。

    他猛然地一驚,趕路的念頭湧上腦際,驅走了睡意。

    他睜開眼睛,發覺自己正穿過一片綻滿新綠的樹林,這條官道正在幾座山丘的腹地盤旋。

    他驅趕樹林中飛出來的一群群的叫不出名字的飛蟲,它們在他頭頂密集地跟随着,搞得他心煩意亂,終于上了崗上,風一吹,飛蟲就順風吹到樹林裡去了。

    周圍都是黑壓壓的高大喬木,陰森森地發出陣陣歎息,連樹梢上搖動的新綠都沒法掩蓋幾分。

     冒辟疆正待催馬快去,身後飛騎趕來兩匹快馬,他朝路邊讓了讓。

    兩匹馬和他擦身而過的一刹那,一位騎手從馬鞍上欠起身,伸手快如閃電般搶了他的包裹。

    他大叫道:“放下。

    ” 另一人在馬身上飛起一腳,踹在他的胸腹。

    他頓覺千斤重力将自己一撞,人已飛了起來,朝崗下的樹林中直撲而去…… 兩個強盜沒想到這麼簡單就得了手,忍不住縱馬狂笑,臉上閃爍着喜悅之情。

    兩人在馬上相互擊掌慶賀,殊不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更厲害的角色正吊在前方一株松樹上,俯視着他們。

     樹上這人正是前面酒店那位戴着鬥笠的人。

    眼見兩個強盜得意洋洋到了樹下,他一縱身,像一隻巨鷹撲食小雞似的垂直地撲下去。

    拿着包裹的那個強盜但見人影一閃,自己手裡已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了。

     兩個強盜勒住馬,拔刀在手。

    看見一位戴鬥笠的武林人物站在路中間,右手提着一條鐵棍,左手提着包裹。

    “你這厮憑空找死,大爺的錢也敢搶。

    ”兩人揮刀朝他劈去。

    那人朝後翻了幾個跟鬥,隻見他一揚手,那鬥笠便飛了起來,像一隻灰黃的母雞從高處朝低處飛去,不偏不倚戴在一株松樹的頂端。

    兩個強盜一刀劈空,便有些清醒了。

    一人突然問道: “來人可是‘一枝梅’龍蘭?”另一人也道:“龍大俠何故跟咱們這些毛賊過不去呢?” “不義之财,人人俱可圖之。

    ”龍蘭說罷,揚長而去。

    兩個強盜卻不敢再追,幹脆策馬去叫救兵再來和龍蘭拼一場。

     龍蘭獨自走了一段路,見兩個毛賊沒有追來,便跳上一棵樹,将包裹打開來,除了幾套幹淨儒衫外,還有二百餘兩銀子。

    龍蘭看着這些銀子,仿佛欣賞什麼東西一般眯着眼縫。

     樹枝在他身下一上一下地晃悠着。

    他在心中暗暗分配着這些銀子:十兩給王老漢買牛;二十兩給趙寡婦治病;三十兩給孟夫子作回家盤纏;四十兩給劉二買塊地;五十兩給廟裡的沙離和尚助他重振香火…… 正分得意之時,外儒衫中落出一封信來,飄飄揚揚飛下樹去。

    龍蘭飛身落下,将信抓在手上。

    但見信封上寫着:“一枝梅龍蘭親啟”竟是寫給自己的。

    忙扯信出來來看,原來是自己同族兄弟‘一楫奪命’龍遊的親筆信。

    他看完信,一拍大腿道:“差點壞了大事。

    ”忙将包裹重新收拾好,背在身上,一路往回走,尋那個了不起的冒辟疆,心裡琢磨這些銀子分不得。

     樹林裡到處不見冒辟疆的影子,心想:“是不是被強盜一刀殺死。

    ”但一路尋來,都未見一絲血迹。

    縱使草叢中有鮮血,他龍蘭也嗅得出,這是他從小操練武功練出來的真本事,便知道那冒辟疆并沒死。

     走出樹林也就走出山丘之地。

    天已黃昏,龍蘭這才看見前邊木橋上坐着一個儒士,他渾身是泥,衣衫也有幾處破口了,布片在風中一顫一顫的,他頭發也有些許蓬亂,手托住下巴,正焦慮着自己的前程。

    在龍蘭眼中,他像一失戀的鬼,背後是蒼茫暮色。

     陳君悅送走冒辟疆,幫着處理幾件鄉裡的事之後,又和兒子玩了一會,陳諾玩着玩着就睡着了,便叫丫環抱去了。

    閑着沒事,想起老婆,便栓了門,老婆知道他要幹什麼。

    嫁給他幾年來,每年的四、五月間,他都像動物一樣春情發作,幹那事沒完沒了的。

     兩人正親熱間,院門咚咚地響起來,聽見管家驚叫聲:“員外,快來,黃骠馬回來了。

    ”陳君悅心知是冒辟疆出了事,一骨碌爬起來,穿了衣服,奔出門來,管家正在擦馬脖上的汗水。

    馬噴着響鼻,焦急地揚着蹄子。

     陳君悅叫上慶兒和八條武功很好的漢子,在兵器架上各自取了稱手的兵器,騎上馬,沿官道追尋而來。

    追到黃泥莊,問店小二今天可曾見一儒士打這兒過,店小二看着陳君悅那匹馬說道:“午時有位公子也騎了這麼一匹馬打這兒過。

    ” 衆人繼續追趕下去,遠遠看見暮色之中,有幾個人正在道上打鬥不休。

     龍蘭和冒辟疆相互認識之後,便把包裹還他了。

    冒辟疆本來坐在橋上想着如今身無分文,而又舉目無親該怎麼辦。

    心裡焦急,甚至有點絕望。

     此刻銀兩失而複得,悲喜交加,當下朝龍蘭拜了三拜,内心裡也不再焦慮。

    有了錢還怕無路可走嗎? 兩人順着大路往回走,沒走多遠,後面追上來七八匹馬,馬背上有人大叫“龍蘭休走。

    ”龍蘭握棍在手,護住冒辟疆,本欲叫他快走,但哪裡還來得及。

    幾匹馬轉眼即到跟前,幾條賊漢跳下馬背,揮刀就臂。

    龍蘭将一條鐵棍使得渾圓,一邊還擊一邊還要護住冒辟疆,冒辟疆眼見得刀光劍影在四周飛舞,鐵棍和刀劍的碰撞聲不絕于耳,而自己就如身處一鐵壁之内,未受一點損傷。

     龍蘭和冒辟疆被圍在中間,正苦于無脫身之計,冒辟疆看見官道上又殺來一群人,正待叫苦,忽然看清為首者正是陳君悅,乃亮開嗓門大叫:“君悅兄,我在這兒。

    ”他這一叫,龍蘭稍有分神,一刀便劈開棍子,刀尖削中冒辟疆的左肩,砍出一條半尺長的口子血流如注。

     陳君悅等人在馬上将敵我辨得分明,也不多話,下馬即搶殺過來。

    賊漢們鬥一個龍蘭就很感棘手,眼見對方來了救兵,便想開溜,閃了神,被龍蘭鐵棍打翻兩個,陳君悅手起刀落砍翻一個。

    幾個回合下來,隻剩一個賊漢正和龍蘭拼殺。

     陳君悅見他不是龍蘭對手,也就徑直來和冒辟疆相見。

     龍蘭将那賊漢劈來之刀閃身讓過,棍尖突然變個方向朝裡一桶,正中賊漢咽喉,賊漢悶哼一聲朝後便倒,口中噴出污血。

     那把刀被龍蘭一挑飛上了半空,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鬥。

    淡淡的月光下,刀身閃了幾閃,發出銀亮銀亮的光。

     三人回到黃泥莊,就在酒店中揀一雅座,點了酒菜,開懷痛飲。

    話題投機不知不覺喝了半壇老酒,依舊毫無醉意,直喝到雞叫頭遍,方才撤了酒席,各自回客房裡睡下。

     第二天一早,冒辟疆救人心切,便急于告辭,陳君悅感念他的真誠,也不挽留。

     龍蘭道:“我三人情義至此,何不學那三國時劉關張桃園結義?” 陳君悅道:“甚好。

    我也有此意。

    ” 冒辟疆道:“冒某能結拜兩位兄長真乃三生有幸,焉能不從。

    ” 店小二眼見三人不吃早餐便走,正愁又少收入幾兩銀子,聽說三人要結拜兄弟,忙湊上來說:“我這院後便是一片桃林,雖桃花已落,然桃葉正新!” 三人欣喜,便在桃林中設香爐,擺祭壇。

    對天八拜之後,喝了雞血酒,結下生死之情。

    陳君悅為長,龍蘭居其中,冒辟疆為小弟。

    陳君悅付了銀兩給店小二,另給一錠足一兩的紋銀作賞錢,店小二歡天喜地,何況祭品和剛殺的雞還可賣給别人呢。

     結下金蘭之交,三人更加難舍。

    陳君悅和龍蘭直把冒辟疆送到黃河渡口,眼見他連人帶馬上了對岸,方才揮淚而别。

     冒辟疆在對岸不停地揮手,然後打馬往北而去。

    陳君悅和龍蘭直看到灰塵淹沒了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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