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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桃葉河亭美人盛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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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她遠去,她也厭倦了那種出賣色相的生活。

    她感覺一隻灰白的影子正慢慢向她靠攏,在那灰白的影子下,她那充滿亮麗的身軀被一點一點消毀,她不由感到莫名的恐懼,于是她離開人群走到窗前,正好太陽被一塊白雲遮住,她仿佛覺得世界一下子就黑暗起來,她的淚水也就跟着流了出來,于是不住抽動的嘴唇裡吐出了斷續的啜泣聲。

     人群順着啜泣聲的方向望過去,隻見鄭妥娘顫抖的身子和抽動的雙肩。

    鄭妥娘這時也覺得屋裡突然安靜了下來,她緩緩地轉過身子,看見人們都用一種懷疑的目光盯着她,臉不由紅了起來,羞澀中帶着苦味地笑了笑。

     “平時最愛笑的就是你,今日是怎麼了?”顧橫波首先打破寂靜。

     “你的貓兒尿可真多!”柳如是笑着說。

     “看着你們都有了美好的歸宿,我……”鄭妥娘的雙手交叉着抱在胸前。

     “還有我和玉京呢!”寇白門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董小宛将身邊的冒辟疆輕輕地推開。

     “哭得出個如意郎君?像我找個老頭子算了。

    ”柳如是說。

     “你受得住那老頭子的重壓嗎!”顧橫波斜了一眼柳如是說。

     “你少鬥嘴,你那媚勁兒,姓龔的才受不住呢!” 屋裡又一次被笑聲填滿,窗外秋日的景緻紛紛從窗口湧進來,在巷子中行走的一個老年乞丐自言自語地說着:“今日可以吃頓飽飯了。

    ” 乞丐走到桃葉寓館門前的台階上坐下,伸長鼻子等待着酒肉香味的飄來,他那僅露眼白的眼睛發出與陽光一樣明亮的光。

    他擡頭望了望太陽,發現太陽偏中不遠,于是他走到台階邊的牆角迎面躺了下去,閉上了他那已分辨不清物體的眼睛。

    一隻狗走到乞丐的身邊,嗅了嗅那露出腳趾的腳,然後帶着鄙屑的神态朝着巷子的深處遛去。

     冒辟疆與男人們來到外屋,茗煙滿面春光地跑進跑出。

    茗煙的忙碌奔跑并沒有被人們所注意,但他的行為和臉上露出的神情被單媽看得一清二楚。

    她看見茗煙奔跑的姿式像一隻蝴蝶翩翩起舞。

     單媽注視着屋中的一切,每一個人的到來都沒有逃脫她那雙老眼。

    她将每個人的每一個動作都仔細地記着,她分析每個人的心情。

    當鄭妥娘依窗傷懷的時候,對于這一點,她在鄭妥娘進屋的時候從她那微露傷懷的眼中已看到。

    單媽看見冒辟疆一群男人走出來,她從侯朝宗與方密之的調笑聲中預計到明日夜晚的秦淮河将比往日更熱鬧。

    她聽着裡屋的喧鬧聲,覺得自己也回到了年輕時代,但她将所有記憶翻一遍,覺得她的年齡處于一種灰色的影子中,她想不出有什麼輝煌,于是她又開始咒罵時光的流逝。

     楊龍友帶着滿臉和氣的神情走進來,單媽看得很清楚。

    他手拿折扇邊走邊扇,單媽計算那扇子的左右搖晃節奏,以後的事實證明單媽那時的眼光很準确,她從方密之充滿詭秘的眼裡看出方密之在楊龍友身上的打算。

    方密之與侯朝宗商議明日中秋慶賀一下冒辟疆與董小宛的重逢,他苦于沒有什麼新的花樣,當楊龍友出現的時候,于是他的主意便出現了,他用充滿詭秘的眼光盯着楊龍友,但他并不知道單媽已将他的主意看穿。

     方密之熱情異常地拉住楊龍友的手,将楊龍友按在椅子上坐下,茗煙輕盈地端上一杯茶。

    他首先對楊龍友說明天要慶祝一下冒辟疆與董小宛的重逢,但沒有什麼新的節目,為了明日熱鬧一些,所以不得不請楊龍友出面。

    楊龍友在方密之的語言下一步一步進入方密之設定的角色中,當他知道是叫他去請胡子的班子來演新劇《燕子箋》時,在他的腦海中出現的是前次胡子被方密之等人痛揍的狼狽樣,單媽見楊龍友沉思地坐在椅子上,他手中的折扇這時停止了扇動,臉上露出陰晴不一的表情。

    楊龍友沉思了一會兒,然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扇子繼續有規律地扇動起來。

     太陽已漸漸地偏西,巷子中行走的人不像午時稀少,在午後期待飽飯的老年乞丐也于昏沉沉的睡意中醒來。

    他伸開雙手伸了一個舒服的懶腰,待他清醒地向四周一望——驚異地發現他的四周還有十幾個他同等身份的人躺在旁邊。

    他向桃葉寓館的大門前望了望,感覺那裡還是寂靜如前,然後他擡頭望了望天空,看見太陽已偏向西邊,他拉長他的嗅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時,大門“嚓”的一聲打開了,單媽手拿一吊銅錢站立于大門的台階上,其他昏睡中的乞丐随着這“嚓”的一聲突然驚醒過來,單媽的聲音在巷子中響起:“這吊錢,你們拿去買東西吃。

    可憐的人。

    ” 錢從單媽的手中優美地劃了一道狐線,帶着幸福與飽暖的聲音落在乞丐群中。

     朱統銳坐在書房内閉目養神,一個丫環替他捏着酸痛的肩。

    書房很昏暗,屋中的一切都蒙上一層神秘的色彩,一個泛着眩光的古陶瓷放在面對朱統銳的木架上。

    木架呈暗紅色,在昏暗的光線之中,看上去像人血經過長時間的存放的顔色,朱統銳看着古陶瓷中間凸起的部位,他有一種沖動的感覺,似乎那中間藏有一種誘人的物體。

    朱統銳稍稍側動了一下身子,用手指了指大腿,那丫環便又轉身走到他的面前蹲下用手在他的大腿上按摩起來。

    朱統銳面無表情地坐在椅子上,屋中一片寂靜,一隻老鼠在屋角探了探頭,隐身于一隻框子下面。

     朱統銳在那丫環的按摩下有一種昏昏欲睡的感覺,一陣陣少女的體香飄入他的鼻中。

    朱統銳從那體香中感覺出缺少點清新的味道。

    想到這裡,朱統銳的臉上抽動了一下,他微微張開眼,越過丫環的頭頂看了一眼凸起的古陶瓷。

    這一刻,朱統銳覺得董小宛裝在那裡面,于是他興奮地抖動了一下,丫環随着朱統銳的抖動停止了按摩,她也覺得有一種不安定的氣氛在向她圍攏。

    朱統銳把眼光從古陶瓷上轉到丫環的臉上,他發覺這丫環還長得不錯,那鼻梁間的幾顆雀斑在昏暗之中躍躍欲試。

    朱統銳伸出一隻手按在丫環的頭上,頭發有一種粘乎乎的感覺,然後朱統銳用右腳掂了掂丫環的屁股。

    丫環穿着一件淡綠色的衣服,在朱統銳的眼中,他仿佛看到春潮盈動的江水。

    朱統銳極其緩慢地将丫環拉到他的腿上坐下,然後用手摸了摸丫環幹燥的嘴唇,數了數那鼻梁的雀斑。

    丫環雙手背在身後一動不動,任由朱統銳的調戲,她感覺朱統銳的手像一條無毒的蛇在她身上遊動。

    朱統銳的手在丫環的**上停住,并用力地擠捏起來,丫環貓叫一樣哼了幾聲,然後朱統銳極其熟練地撩起了丫環的衣裙。

    屋中的寂靜被一種無聲的動作打破,那隻藏身于框子下的老鼠迅速地奔跑到了屋角。

    這時書房外響起下人的聲音,聲音透過門上的縫隙傳入屋中:“老爺,董小宛到南京了。

    ” 一隻紅紙外殼套着的燭在桌子上燃着,茗煙與單媽早已睡下,冒辟疆抱着董小宛默默無聲。

    時間在這時處于一種無聲的流動中,遠處傳來秦淮河的喧嘩聲。

    董小宛的思緒仿佛停留在很遙遠的地方,她依偎着的冒辟疆給她一種靠岸的感覺。

    屋中處于一種半明半暗的狀态,蠟燭放出的光在董小宛的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冒辟疆看着董小宛臉上的陰影,覺得她還沒有脫離驚恐,于是他用力摟緊了她,并轉動了一下方向,讓那陰影從董小宛的臉上消失。

    房中很安靜,透露出一種祥和,從冒辟疆和董小宛的臉上可以看出他們處于一種重逢的溫情中,像在追憶那些分别日子的思念。

    在這種環境下,董小宛平靜地想起夜晚的狗叫聲。

    當她的思緒轉到宗新身上的時候,産生了一絲歉意。

     時間緩緩地流動着,冒辟疆與董小宛毫無睡意地相擁而卧,在蠟燭燃盡熄滅的時候,一片潔白的月光從窗戶投進屋中。

    董小宛在月光投進來時,意識到今天是八月十四了,于是她自然地想起了在蘇州的董旻和惜惜。

     董旻坐在院中的老槐樹下,手中拿着一壺酒,他擡頭望一眼月亮喝一口酒,他喝酒的樣子像是欲把歲月吞下,在他的身旁放着跟随他幾十年的那根笛子,今夜他将與月光為伴了。

    在董旻來到院中的時候,惜惜早已站立在一株紫藤旁。

    惜惜看着董旻蹒跚地從屋中出來,然後慢慢地走到老槐樹下坐下,她看着董旻對着夜空喝酒的姿式,感到了自己的蒼老。

    月亮略帶一絲黃色,使院子仿佛荒蕪了很久。

    自董小宛離開蘇州後,惜惜就将那挑着擔子在街上叫賣的青年忘記了,她這時突然想起霍華的家奴和那雙色迷迷的眼睛,她也産生了逃離這裡的念頭。

     董旻對着月亮将一壺酒喝了個精光,最後将酒壺對着嘴抖了抖,幾滴渾濁的酒滑入他的嘴中。

    他想叫惜惜再去灌一壺來,但他不忍心打破院中的寂靜,于是董旻放下酒壺拿起那支笛子,用衣袖擦了擦上面的露水,然後放在嘴邊,一縷笛聲在靜寂的夜空響起,那聲音中飄蕩着一種接近死亡的音符。

     惜惜聽着笛音在院中響起,她記得這首曲子董小宛曾經吹奏過,但她想不起叫什麼曲名;惜惜聽着,順着笛音的起伏,一種憂悶的心情在她的身上蔓延開來。

    老槐樹幹秃的樹枝投在月光下的影子正好将董旻圍在中央,惜惜覺得董旻猶如坐在籠中。

    這時月已中天,惜惜突然意識到明日是中秋,她擡頭望了一眼天空,然後轉身回屋去了。

     董旻在月光下一曲又一曲地吹奏着笛子,由于露水的原因,笛聲中溶進潮濕的音符。

    董旻每吹奏一曲笛子都使他想起一段往事,在月光暗淡的時候,董旻在一曲中結束了他的演奏。

    他最後擡頭望了一眼月亮,嘴裡含混不清地說着:“明日再叙。

    ” 夜色在天空慢慢彌漫開來,秦淮河飄流了幾十年的風流韻事在今日依然璀璨,畫舫、樓亭、綢緞、脂粉、男人、女人充塞其中,莺歌燕舞、棋琴書畫含混着一種國破家亡的氣味。

    一個流浪的書生,在秦淮河飄蕩了幾年,北方家鄉的風光已被他深深地遺忘;他逢人便說:“江南好,江南好。

    ” 書生的臉上流露出女人的脂粉氣,樹皮一樣的紋路在他的臉上已悄然顯露。

    他站在河堤邊用一種鬼氣的聲音喊到:“小鳳,小鳳。

    ” 一隻破舊的畫舫劃至堤邊,兩隻又瘦又小的燈籠像磷火一樣挂在船頭,從艙内走出一個被歲月埋葬了半截的女人,她看見書生便喜氣洋洋地說道:“公子來了,上來吧。

    ” 昨日桃葉寓館的熱鬧在南京城裡悄然地傳開,那些王孫貴族、公子哥兒在今日早早地打扮好,等待着夜晚的到來。

    他們豈肯放過這絕好的機會,在平日千金都難買與董小宛等的一面。

    在方密之、侯朝宗等人還在布置桃葉河亭的時候,人群已開始堆集在桃葉河亭旁,他們極有耐心似的看着方密之等人的布置,其中幾個顯得心中不夠沉着地時不時擡頭望望天空。

     今天的日子跟往常有點不一樣,當夜色像魚網一樣拉開後,一輪磨盤大的月亮爬出了山頂。

    這時一絲焦急情緒在人群中蔓延開來,人群的眼光都朝着桃葉寓館的方向盯着,他們像等待某種奇迹的出現。

    正在人群心神不定的時候,董小宛一行慢慢地從桃葉寓館的方向走了過來,人群像春天的筍子一樣站了起來,他們看着董小宛一行像欣賞春日裡的美景。

     “來了,來了!”人群中有人喊道。

     “那是董小宛,那是李香君……”有人充滿驕傲神氣地喊道。

     “好美呀!” “真漂亮!” 人群的所有眼光被董小宛一行用繩拉着,繃得直直的。

    随着董小宛一行人的移動,眼光也緩緩地轉動方向。

    董小宛覺得人群中的眼光像束束陽光直射在她的身上,羞澀從她的心裡冒了出來,她扭頭望了一眼走在身旁的柳如是。

    柳如是感覺到人群的眼光和董小宛的不自在,她朝着董小宛頑皮地做了個害羞的姿式,董小宛臉上升起了晚霞。

     “小宛妹妹,當姐姐的可不如你了!” 人群的眼光在經過一百八十度的轉折後,進入了桃葉河亭,待董小宛一行的身影掩埋在桃葉河亭後面時,人群醒悟般地像被狂風卷起的落葉紛紛撲向桃葉河亭。

     朱統銳在離桃葉河亭一百米處的一幢樓上的窗口邊站着,從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風吹草動的痕迹。

    樓上空蕩蕩的,中間隻放着一張缺了一隻角的黑色桌子。

    在董小宛一行走向桃葉河亭的路上,朱統銳從朦胧的夜色中一眼就看見了在人群的眼光直射下低着頭的董小宛和董小宛臉上升起的晚霞,他看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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