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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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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鈴木眺望着城市,想着昆蟲的事。

    盡管已是夜晚,城市卻絲毫不見黑暗。

    不僅不見黑暗,還喧鬧不已。

    華麗的霓虹燈與路燈閃爍,舉目望去淨是人潮,像是色彩俗豔的昆蟲蠕動着。

    鈴木感到毛骨悚然,回想起大學教授的話。

    那是十年前他還是大學生的時候。

     “個體與個體之間如此貼近生活的動物,可是非常稀少呢。

    人類這種生物與其說是哺乳類,倒不如說更近似昆蟲吧。

    ”那位教授笃定地說:“更像螞蟻和蝗蟲。

    ” 鈴木提出疑問:“我曾經在照片上看過,企鵝也是群居動物。

    那企鵝也是蟲嗎?”結果教授聽了滿臉通紅,氣憤地說:“企鵝是例外!” 接着,鈴木想起兩年前過世的妻子,她很喜歡這個話題,笑着說:“這種時候,隻要乖乖地附和‘老師說的沒錯’,就不會出錯了。

    ”的确,每次聽到他說“你說的沒錯”時,她總是顯得很高興。

     “發什麼愣!快推啊。

    ”身後的比與子催促着,鈴木赫然回神。

    他搖搖頭,甩掉亡妻的記憶,将眼前的年輕人推進車裡,讓他倒在轎車的後座上。

     那是一名金發、高個子的男人。

    正沉睡着,他穿着黑色皮夾克,底下露出黑色襯衫。

    黑底上印着小蟲模樣的花紋,低俗。

    不管是襯衫花色還是人品,都一樣俗不可耐。

     男人身旁還有一個女人,也是鈴木費盡千辛萬苦搬進去的。

    女人一頭黑長發,穿着黃大衣,年約二十出頭。

    閉着眼睛、嘴巴微張地靠在椅背上,同樣發出鼾聲。

     鈴木把年輕人的腳擡進車裡,關上車門。

    這可真是粗活——他籲了一口氣。

     “上車。

    ”比與子吩咐。

    鈴木順從地打開副駕駛座車門,進入車内。

     轎車就停在藤澤金剛町的地鐵站最北側的接駁口旁,眼前是擁擠不堪的十字路口。

     晚上十點半。

    雖然是平日,但是靠近新宿這一帶,夜晚比白天熱鬧許多,人潮洶湧。

    帶着醉意以及清醒的人們以各約一半的比例在周圍走動。

     “很簡單吧?”比與子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她雪白的肌膚發出陶瓷般的光澤,即使在車内也十分醒目。

    一頭褐色短發蓋過耳垂,或許是單眼皮的關系,表情顯得冷峻。

    鮮紅色的口紅相當醒目,白襯衫領口敞開着,穿着長至膝上的裙子。

    聽說她跟鈴木同是二十七歲,神情卻不時流露出一種更老成——也可說是更老奸巨猾的氣質。

    盡管外表像是享樂至上的輕浮女子,但鈴木懷疑她其實很聰明,有教養。

    比與子踩在刹車上的腳套着黑色高跟鞋。

    穿那種鞋竟然能開車——鈴木不由得佩服。

     “哪有什麼簡單不簡單的,我隻是把他們搬上車而已。

    ”鈴木說這話時神情都扭曲了。

    “我隻負責搬來昏睡的男女,把他們搬上車而已。

    ”他像在強調自己沒有更多責任。

     “這樣就吓得縮頭縮腦的,能做大事嗎?你啊,試用期也差不多快結束了,今後要習慣這種事才行。

    ”駕駛座的比與子噘起嘴巴。

    “不過,你一定想不到我們會帶走這些年輕人吧?” “是啊。

    ”盡管鈴木嘴上這麼回答,卻不是真的很震驚。

    他打從一開始就不認為這是間正派的公司。

    “我記得‘芙洛萊茵’在德文裡好像是‘千金’的意思?” “你很清楚嗎。

    沒錯,公司的名字是寺原取的。

    ” 從比與子口中說出的姓氏,讓鈴木渾身緊繃。

    “是父親的寺原?”他确認地問。

    他指的是社長。

     “當然。

    那個蠢兒子怎麼取得出像樣的名字。

    ” 是啊——鈴木回答的同時,感到一股黏稠的赤褐色情緒從腹部深處湧了上來。

     一想到那個蠢兒子——也就是寺原的長男,鈴木總是如此。

    他拼命壓下這股情緒。

    妻子過世這兩年,鈴木學到最多的,就是安撫這股難以單純名為憤怒或憎惡的滿腔憤慨。

     “我沒想過叫‘千金’的公司,竟然是以年輕女性當作餌食的。

    ”鈴木試着用開玩笑的口吻說。

     “意外吧?”比與子的口氣有些自豪。

    盡管和鈴木同齡,資曆較深的她在公司内已經擔任相當的職位,這一個月負責指導新進的約聘員工鈴木。

     至于鈴木這一個月來的工作,就是在商店街招攬女客人。

    他隻需要一個勁兒地叫住、呼喚走在鬧區的女性們,即使被拒絕、被忽視、被唾罵,還是不斷出聲招攬。

    當然,大部分的女性往往頭也不回地走過。

    這工作完全沒有所謂的訣竅、努力、工夫或技巧,即使對方露出厭惡的表情、警戒或走避,他隻要繼續出聲就是了。

    不過一天之中大概有一人,一千人裡會有一人,對鈴木的話感興趣。

    他會帶她們到咖啡廳去,介紹化妝品與健康飲料的功效。

    他滔滔不絕地語帶威脅、奉承與信口開河,說着“效果不會馬上出來,但是一個月之後,就會出現戲劇性的轉變”等煞有介事的說詞,并打開小冊子,上面印刷着彩色圖表和數據。

    不過根據比與子的說法,這本冊子上的内容“全是子虛烏有”。

     容易上當的女性當場簽下契約,稍微精明一點的人則說“我會再考慮”,揚長而去。

    如果對方回答的語氣裡透着成交希望,他就尾随上去。

    接下來,會有特别行動部隊陰魂不散地展開強迫性的推銷行動。

    他們會闖進女人家裡賴着不走,以幾近監禁的方法把契約拿到手。

    ——據說如此。

    這部分的情形,鈴木隻耳聞不曾親身經驗過。

     “我說你啊,進公司都一個月了,也該進入下個階段了。

    ”約莫一小時之前,比與子這麼對鈴木說。

     “下個階段?” “你不會打算永遠在路上攬客吧?” “是啊……”鈴木暧昧地回答。

     “今天來做點不一樣的。

    要把人帶進咖啡廳時,我也一起去,記得叫我。

    ” “哪能這麼簡單就拉到客人。

    ”一個月來的經驗,讓鈴木露出苦笑。

     不知幸或不幸,不到三十分鐘,出現願意傾聽鈴木推銷的年輕男女,人現在就在後座。

     首先是女方表示興趣,她以無可救藥的輕浮語氣問男方:“唉,你不覺得我再瘦一點的話,簡直跟模特兒沒兩樣嗎?”男方也是,他斬釘截鐵地回答:“是啊,怎麼看都像模特兒。

    ” 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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