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七十九回 西門慶貪欲喪命 吳月娘失偶生兒

首頁
生下一個孩兒來。

    這屋裡裝柳西門慶停當,口内才沒氣兒,【張夾批:一句緊接,所以必孝哥為西門化身,所以分明官哥為子虛化身也。

    】合家大小放聲号哭起來。

    蔡老娘收裹孩兒,剪去臍帶,煎定心湯與月娘吃了。

    扶月娘暖炕上坐的。

    月娘與了蔡老娘三兩銀子,蔡老娘嫌少,說道:“養那位哥兒賞了我多少,還與我多少便了。

    休說這位哥兒是大娘生養的。

    ”月娘道:“比不得當時,有當家的老爹在此,【張夾批:一句“冷”字起頭,傷心煞人。

    】如今沒了老爹,将就收了罷。

    待洗三來,再與你一兩就是了。

    ”那蔡老娘道:“還賞我一套衣服兒罷。

    ”拜謝去了。

     月娘蘇醒過來,看見箱子大開着,便罵玉箫:“賊臭肉,我便昏了,你也昏了?箱子大開着,恁亂烘烘人走,就不說鎖鎖兒。

    ”玉箫道:“我隻說娘鎖了箱子,就不曾看見。

    ”于是取鎖來鎖。

    玉樓見月娘多心,就不肯在他屋裡,走出對着金蓮說:“原來大姐姐恁樣的,死了漢子,頭一日就防範起人來了。

    ”【張夾批:玉樓已有去志。

    】殊不知李嬌兒已偷了五錠元寶在屋裡去了。

     當下吳二舅、贲四往尚推官家買了一付棺材闆來,教匠人解鋸成椁。

    衆小厮把西門慶擡出,停當在大廳上,請了陰陽徐先生來批書。

    不一時,吳大舅也來了。

    吳二舅、衆夥計都在前廳熱亂,【張旁批:衆人熱亂,與瓶兒死時自是不同。

    】收燈卷畫,蓋上紙被,設放香燈幾席。

    來安兒專一打磨。

    徐先生看了手,說道:“正辰時斷氣,合家都不犯兇煞。

    ”請問月娘:“三日大殓,擇二月十六破土,三十出殡,有四七多日子。

    ”一面管待徐先生去了,差人各處報喪,交牌印往何千戶家去,家中披孝搭棚,俱不必細說。

     到三日,請僧人念倒頭經,挑出紙錢去。

    合家大小都披麻帶孝。

    女婿陳敬濟斬衰泣杖,【張夾批:亦非禮。

    】靈前還禮。

    月娘在暗房中出不來。

    李嬌兒與玉樓陪待堂客;潘金蓮管理庫房,收祭桌;孫雪娥率領家人媳婦,在廚下打發各項人茶飯。

    傅夥計、吳二舅管帳、贲四管孝帳;來興管廚;吳大舅與甘夥計陪待人客。

    【張夾批:一樣諸人辦事,隻覺叙得冷淡之甚,真是史筆。

    】蔡老娘來洗了三,月娘與了一套綢絹衣裳打發去了。

    就把孩兒起名叫孝哥兒,未免送些喜面。

    親鄰與衆街坊鄰舍都說:“西門慶大官人正頭娘子生了一個墓生兒子,就與老子同日同時,一頭斷氣,一頭生兒,世間有這等蹊跷古怪事。

    ” 不說衆人理亂這樁事。

    且說應伯爵聞知西門慶沒了,走來吊孝哭泣,哭了一回。

    吳大舅、二舅正在卷棚内看着與西門慶傳影,伯爵走來,與衆人見禮,說道:“可傷,做夢不知哥沒了。

    ”【張夾批:做夢反知瓶兒死。

    】要請月娘拜見,吳大舅便道:“舍妹暗房出不來,如此這般,就是同日添了個娃兒。

    ”伯爵愕然道:【張夾批:二字描盡。

    】“有這等事!也罷也罷,哥有了個後代,這家當有了主兒了。

    ”【張夾批:然則此時無子則奈何?】【繡像眉批:愕然是主何意?讀者且細推詳。

    】落後陳敬濟穿着一身重孝,走來與伯爵磕頭。

    伯爵道:“姐夫姐夫,煩惱。

    你爹沒了,你娘兒每是死水兒了,家中凡事要你仔細。

    有事不可自家專,請問你二位老舅主張。

    【繡像眉批:據此數語,足稱知已。

    】不該我說,你年幼,事體還不大十分曆練。

    ”【張夾批:一結,窺盡敬濟底裡。

    】吳大舅道:“二哥,你沒的說。

    我自也有公事,不得閑,見有他娘在。

    ”【張夾批:又見大舅,底裡人情如此。

    】伯爵道:“好大舅,雖故有嫂子,外邊事怎麼理的?還是老舅主張。

    【繡像眉批:明明莊語,而隐微中不無又帶谀意,可見小人轉腳之捷。

    】自古沒舅不生,沒舅不長。

    一個親娘舅,比不的别人。

    你老人家就是個都根主兒,再有誰大?”【張夾批:比薛嫂說楊姑娘何如?前伯爵幫吳大舅說大巡情非此語乎?方知前文之妙。

    】因問道:“有了發引日期沒有?”吳大舅道:“擇二月十六日破土,三十日出殡,也在四七之外。

    ”不一時,徐先生來到,祭告入殓,将西門慶裝入棺材内,用長命丁釘了,安放停當,題了名旌:“诰封武略将軍西門公之柩”。

    【張夾批:草草叙來,一事不少,卻冷落之甚。

    】 那日何千戶來吊孝。

    靈前拜畢,吳大舅與伯爵陪侍吃茶,問了發引的日期。

    何千戶分付手下該班排軍,原答應的,一個也不許動,都在這裡伺候。

    直過發引之後,方許回衙門當差。

    又委兩名節級管領,如有違誤,呈來重治。

    又對吳大舅說:“如有外邊人拖欠銀兩不還者,老舅隻顧說來,學生即行追治。

    ”【張夾批:古道為西門素日放帳一映,又伏下文春鴻也。

    】【繡像眉批:難得此古道相知。

    】吊老畢,到衙門裡一面行文開缺,申報東京本衛去了。

     話分兩頭。

    卻說來爵、春鴻同李三,一日到兖州察院,投下了書禮,宋禦史見西門慶書上要讨古器批文一節,說道:“你早來一步便好。

    昨日已都派下各府買辦去了。

    ”尋思間,又見西門慶書中封着金葉十兩,又不好違阻了的。

    便留下春鴻、來爵、李三在公廨駐劄。

    随即差快手拿牌,趕回東平府批文來,封回與春鴻書中,【張夾批:一封鴻雁故人書,令人眼淚盈把。

    】又與了一兩路費,方取路回清河縣。

    往返十日光景。

    【張夾批:禍福迅速,一至于此。

    】走進城,就聞得路上人說:“西門大官人死了,今日三日,家中念經做齋哩。

    ”這李三就心生奸計,路上說念來爵、春鴻:“将此批文按下,隻說宋老爺沒與來。

    咱每都投到大街張二老爹那裡去罷。

    你二人不去,我每人與你十兩銀子,到家隐住,不拿出來就是了。

    ”【張夾批:曲盡人情,卻是眼前恒事。

    】【繡像眉批:讀此便欲發指牙碎。

    雖然,此正常情直,當付之一笑。

    】那來爵見财物倒也肯了,隻春鴻不肯,【繡像夾批:好人。

    】口裡含糊應諾。

     到家,見門首挑着紙錢,僧人做道場,親朋吊喪者不計其數,這李三就分路回家去了。

    來爵、春鴻見吳大舅、陳敬濟磕了頭,問:“讨批文如何?怎的李三不來?”那來爵欲說不肯,這春鴻把宋禦史書連批都拿出來,遞與大舅,悉把李三路上與的十兩銀子,說的言語,如此這般教他隐下,休拿出來,同他投往張二官家去:“小的怎敢忘恩負義?【張夾批:直照苗員外。

    】【繡像眉批:一語足墜丈夫血淚。

    】徑奔家來。

    ”吳大舅一面走到後邊,告訴月娘:“這個小的兒,就是個知恩的。

    叵耐李三這厮短命,見姐夫沒了幾日,就這等壞心。

    ”因把這件事就對應伯爵說:【張夾批:是大舅老作用,人情如此。

    】“李智、黃四借契上本利還欠六百五十兩銀子,趁着剛才何大人分付,把這件事寫紙狀子,呈到衙門裡,教他替俺追追這銀子來,發送姐夫。

    他同寮間自恁要做分上,這些事兒莫道不依。

    ”伯爵慌了,說道:“李三卻不該行此事。

    老舅快休動意,【張夾批:人情又如此。

    】等我和他說罷。

    ”于是走到李三家,請了黃四來,一處計較。

    說道:“你不該先把銀子遞與小厮,倒做了管手。

    狐狸打不成,倒惹了一屁股臊。

    如今恁般,要拿文書提刑所告你每哩。

    常言道官官相護,何況又同寮之間,你等怎抵鬥的他過!依我,不如悄悄遂二十兩銀子與吳大舅,隻當兖州府幹了事來了。

    我聽得說,這宗錢糧他家已是不做了,把這批文難得掣出來,咱投張二官那裡去罷。

    你每二人再湊得二百兩,少不也拿不出來,再備辦一張祭桌,一者祭奠大官人,二者交這銀子與他。

    另立一紙欠結,你往後有了買賣,慢慢還他就是了。

    這個一舉兩得,又不失了人情,有個始終。

    ”黃四道:“你說的是。

    李三哥,你幹事忒慌速了些。

    ”真個到晚夕,黃四同伯爵送了二十兩銀子到吳大舅家,如此這般,”讨批文一節,累老舅張主張主。

    “這吳大舅已聽見他妹子說不做錢糧,何況又黑眼見了白晃晃銀子,如何不應承,于是收了銀子。

    【張夾批:人情又如此。

    一路寫來,令人不禁淚眼。

    】 到次日,李智、黃四備了一張插桌,豬首三牲,二百兩銀子,來與西門慶祭奠。

    吳大舅對月娘說了,拿出舊文書,從新另立了四百兩一紙欠帖,饒了他五十兩,餘者教他做上買賣,陸續交還。

    把批文交付與伯爵手内,同往張二官處合夥,上納錢糧去了,【張夾批:人情又如此。

    】不在話下。

    正是:金逢火煉方知色,人與财交便見心。

    有詩為證:造物于人莫強求,勸君凡事把心收。

     你今貪得收人業,還有收人在後頭。

     按:前評寫于光緒五年(1879)五月十九日。

     文禹門雲:看至此回,忽忽不樂。

    或問日:豈以西門慶死已晚乎?日:非也。

    西門慶早死,安得有許多書看。

    曰:然則以西門慶死得太早乎?曰,非也。

    西門慶不死,天地尚有日月乎?曰:然則奚為不樂也?予乃歎曰:世上何曾有西門慶哉! 《水浒傳》出,西門慶始在人口中, 《金瓶梅》作,西門慶乃在人心中。

    《金瓶梅》盛行時,遂無人不有一西門慶在目中、意中焉。

    其為人不足道也,其事迹不足傳也,而其名遂與日月同不朽,是何故乎?作《金瓶梅》者,人或不知其為誰,而但知為西門慶作也。

    批《金瓶梅》者,人或不知其為誰,而但知為西門慶批也。

    西門慶何幸,而得作者之形容,而得批者之唾罵。

    世界上恒河沙數之人,皆不知其誰,反不如西門慶之在人口中、目中、心意中,是西門慶未死之時便該死,既死之後轉不死,西門慶亦幸矣哉1夫人生世上,終有死日。

    乃生不願與西門慶同生,而死竟與西門慶同死,是可哀也。

     (二)後評寫于光緒六年(1880)三月二十八日。

     文禹門又雲:潘金蓮殺武大郎,人為之寒心;潘金蓮殺西門慶,人為之快心。

    蓋西門慶本該死,又有取死之道。

    潘金蓮以忌之者殺武大郎,以愛之者殺西門慶,同死于金蓮之手,而所以死之者不同也。

    西門慶臨死,猶眷眷于金蓮,何至死不悟也。

    然至死而不悟者,奚止一西門慶哉?且有願如西門慶之死而死者,吾其如書中之西門慶何哉!吾其如世上之西門慶何哉!是《金瓶梅》之死西門慶,不如《水浒傳》之死西門慶,死得爽快也。

    故看至西門慶之死,總覺不快。

    凡看《金瓶梅》者;何弗先看《水浒傳》乎?看完《金瓶梅》者,更不可不一看《水浒傳》矣。

     此書吳、潘之不能相窖,西門慶知之,金蓮亦未嘗不自知。

     然自此以後,守分安命,而無陳敬濟之偷,月娘亦奈之何哉! 防人殺而以刀柄授人,謂此不殺也,無此事也。

    金蓮之被殺,亦如西門慶之自殺,于吳月娘何尤焉。

    而況西門慶之不死于殺,尚不足以快人心,潘金蓮者,亦令其壽終内寝也,此書真可燒矣 。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章
推薦內容
0.14277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