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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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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同一個課題。

     美國人做朋友,跟中國人不一樣,他們喜歡堅持原則,這一點孟小舟給疏忽了,孟小舟很後悔,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拿他做朋友。

     朋友先是從孟小舟一篇論文中找出破綻的,這論文好像在哪兒見過,仔細一想,他曾作為代表團到中國考察時,前輩鄭達遠給過他這樣一篇論文,當時看得他熱血沸騰,以為找着了知音,不,真正的老師。

    他差點兒就因此而留在中國,若不是後來發現鄭前輩身上許多弱點,比如他對手下工作要求不夠嚴格,比如他喜歡一個人封閉起來搞學術,比如他把夫妻關系搞得一團糟,等等,他可能真就留在中國了。

    雖是沒留,但他因此而跟鄭達遠成了忘年交。

    鄭達遠可能不在乎他,他卻很在乎這個把一生獻給沙漠的前輩。

     怎麼能把前輩的成果竊為己有呢?朋友想不明白,但心裡,對孟小舟,多了一道防線。

    此後,朋友總是能發現一點兒什麼,有時是抄襲,有時是剽竊,總之,孟小舟的學術成果,水分很大,也很不幹淨。

    他提醒過孟小舟,美國人喜歡提醒别人,不喜歡批評别人,當然,美國政客除外。

    孟小舟嘴上打着哈哈,背地裡,照樣我行我素。

    後來,後來的事兒就有點兒超過原則界限,孟小舟為了留在美國,為了拿到那張夢寐以求的綠卡,開始不擇手段,開始出賣自己的國家。

     學術是無國界的,但學術必須遵從一個原則,那就是不得侵犯國家利益。

    這一點,孟小舟更是疏忽了,或許他不是疏忽,他是铤而走險。

    當孟小舟将騰格裡沙漠最為絕密的水資源資料及沙漠演變資料變成自己的論文提交給學術委員會時,朋友怒了,他向學術監督機構遞交了質問信。

    這信很快引起有關方面的重視,在國際合作領域,誰也不敢貿然進入别人的私地,更不敢拿着别人的機密當寶貝賣。

    至于間諜或是特工,那是另回事兒。

     國際林業組織的高級官員寫給周曉哲的信中,就公開指出這點。

    一個敢出賣自己國家利益的人,一個敢拿前輩血汗四處招搖撞騙的人,怎麼就能提拔到如此重要的崗位上? 周曉哲臉紅了,不隻是臉紅,紅的地方還很多,疼的地方也很多。

    他在做了一番自省後,很鄭重地給省委寫了一封信,信中道出了他對科研機構還有科研體制的一些思索,也道出了他對胡楊河流域的一些想法。

    他建議,立即召回孟小舟,對其展開調查。

    由于事情觸及國家利益,此事很快交到安全部門。

     帶走孟小舟的,正是安全部門的人。

     果然不出所料,孟小舟第一個咬出的,就是林靜然。

    他說所有的資料還有數據,都是林靜然提供的。

    林靜然也想到美國,她所以委身于他,就是想跟他一道去美國。

    緊跟着,他咬出了鄭達遠。

    說鄭達遠完全知道他拿資料做什麼,之所以不阻止,就是想讓他把沙沙也帶到美國去。

     孟小舟完全瘋了,他真是沒想到,自己會有如此下場,這時候他沒了别的想法,就一個心思,咬!咬出的人越多,他的罪名就可能越輕,幫他說話的人也會越多,特别是周曉哲,他不相信周曉哲不替自己美言幾句。

    孟小舟心裡認定,周曉哲将林靜然調到身邊,另有目的。

    他不相信周曉哲對林靜然不動心。

     但他忘了,他面對的,是國家安全人員。

    安全人員辦案,手法還有思維方式,跟公檢法很不一樣。

     盡管如此,林靜然還是被帶走了。

     這消息周曉哲隻告訴過一個人,那就是江長明。

    周曉哲當然有周曉哲的想法,龍九苗攪進受賄案,孟小舟又涉嫌危害國家安全罪,沙漠所到底交給誰?沒想,他剛把這層意思流露出來,江長明就搖頭說:“這不可能,我絕不會犯老師的錯誤。

    ” 老師的錯誤?周曉哲困惑了。

    困惑不久,他便明白,江長明既在說老師鄭達遠,也在說自己,當然,這話很可能也在提醒他周曉哲。

    難道不是嗎?自己本來是作為研究院副院長候選人受到高層重視的,兩年後,他卻突然地被派到銀城,做起了行政高官。

    對于這次變故,周曉哲一直不大理解,後來才知道。

    中央有意加強省級班子中專業隊伍的力量,讓年輕的專家隊伍進入省部級領導班子,算是一種大膽的嘗試。

     專業和從政,到底哪個更适合自己? 興許。

    這問題對周曉哲來說,現在考慮還有點兒過早。

    但,它确确實實已經在折磨他。

     月末的這一天,江長明離開沙窩鋪,來到縣城。

     是老範約他來的。

    這段時間老範不停地往這邊跑,将五佛那邊的消息帶給他,順便還幫尚立敏完善資料。

    尚立敏的任務,不隻是整理“達遠三代”的資料,更要将騰格裡沙漠五年來的耕地變化、沙化速度、揚沙次數、沙漠地形變化等資料全都整理出來。

    這是課題必需的,也是以後要持續開展的一項工作。

    老範在這方面,真是本活字典,他也樂意将自己多年來積累的資料拿出來。

    不久前他還提出,應該将沙漠一帶農民的養殖情況也一并統計,一隻羊一年啃掉的草,也不是個小數,養殖業對沙漠,到底是利還是害,以前沒人思考這問題,往後,怕是要認真思考了,再也不能鼓勵農民發展養殖業。

    老範說這話的時候,六根直拿眼瞪他,好像沙漠變成這樣子,是他六根造成的。

     兩個人在一家小酒館點了份豬頭肉,兩個炒菜,還有沙縣的特産沙米粉。

    老範說好好喝一場,江長明也說好好喝一場。

    老範很高興,五佛縣政府終于對實驗基地的事做了糾正,答應把煤礦那片地收回,繼續交給他管理。

    老範說:“五佛的縣長換了,現在這個縣長,行,是個幹事的材料。

    ”江長明卻是悶,苦。

    近段日子,他被沙沙折騰得夠嗆。

    本來是鐵了心要攆她回去的,一則她不适合留在沙漠,二則,她畢竟是辦過停薪留職的,到底能不能把她召回,他也心裡沒底,需要跟所裡的同志們商量商量。

    這種事上不能犯錯誤,該講原則時還得講原則,這是他跟沙沙說的原話。

    誰知…… 半月前,沙沙再次從省城跑來,厚着一張臉說:“你到底留我不留,不留,我自己挖個地窩子住。

    ” “随你便。

    想住多久住多久。

    ”當着同事的面,江長明真是不敢多說什麼。

    沙沙現在是啥事也敢做,夜裡跑到他住的地窩子裡攆不出來,攆得狠了,她就大聲叫喊,那聲音真是肉麻,好像江長明要強暴她。

    白日裡,江長明正在忙,她會突然地跑過來,從後面攬住他的腰,動作過火得直讓六根伸舌頭。

    攤上這麼個人,江長明能咋辦? 見他不理睬,沙沙突然使出了殺手锏:“你還想不想推廣三代,如果想,就得留下我!” “憑啥?”江長明一驚,沙沙這句話有點兒意外。

    她總是能說出一些令人吃驚的話。

     沙沙這次沒玩虛的,她知道該說實話了,再不說,怕真要失去機會。

    她頓了頓,像是給自己鼓了很大氣兒:“憑我手中的資料,還有你們一直在找卻沒找到的東西。

    ” “東西在你手裡?”江長明猛地站起來,吃驚地瞪住她。

    “笨呀,咋就沒想到她呢。

    ” 一聽東西在沙沙手裡,一直冷着臉堅決不同意将沙沙吸收進課題組的尚立敏突然跑過來,一把抓住沙沙的手:“我的小姑奶奶,原來是你拿去了呀,你可把我害苦了,快說,資料在哪兒?” “你不是想趕我走嗎?”沙沙報複似的盯住尚立敏,不過口氣卻是很溫和。

    她現在也算是明白,惹惱了尚立敏,想留在沙窩鋪,難。

     “我的姑奶奶,你算是把我害苦了。

    這半年,為資料,我的頭發都白了一層,快,快跟大姐說,資料真的在你手裡?” “不信拉倒,我還不情願拿出來呢。

    ” 就在江長明将信将疑間,羊倌六根突然說:“她拿走的不光是資料,多着哩,老鄭頭值錢的東西,都叫她拿走了。

    ” “你給我閉嘴,誰叫你亂說話的?!” “我偏說,你幹下的事,還不讓人說?”自打沙沙來到沙漠,六根跟她,老是有吵不完的架。

    六根像是前輩子跟沙沙有仇,無論沙沙說啥,他都要反對,還理直氣壯。

    一開始他堅定地站在尚立敏這邊,說沙沙像個妖精,這号人沾不得,一沾,準出事兒。

    江長明批評了他,讓他說話注意點兒,别由着嘴兒亂說。

    他嘟囔道:“她穿的那叫個啥衣裳,還專家哩,我看像個唱戲的。

    ”後來看沙沙鐵了心不走,他又道:“留就留,不給她工資,看她能留幾天。

    ”氣得沙沙揚起一鍁沙,就潑在了他身上。

    這人沒記性,一天不跟沙沙吵架,嘴就癢得慌,非得折騰出點事兒,吵上兩句,才安慰。

    這陣一聽沙沙拿資料做籌碼,要挾江長明,脖子一梗道:“你還有臉提資料,要不是你領着姓孟的,連騙帶搶把資料拿走,老鄭頭能病倒?”這話一出,在場的人全都傻了,大眼瞪小眼,不敢相信六根說的是真的。

     “死羊倌,我叫你多嘴,你不說話嘴會捂臭呀!”沙沙叫喊着,撲向六根,這回她是真的生氣了。

    這事兒她一直沒敢跟人說,沒想竟讓這個死羊倌給說了出來。

     沙窩裡爆出一片子号叫,六根讓沙沙一腳踢中了下身,疼得在沙窩裡騾子一般打滾。

     沒辦法,江長明最終還是留了沙沙,資料算是順利拿到了,工作開展得也相當順利。

    但,麻煩也因此而來。

    特别是尚立敏,對他簡直恨得要死了。

    “喝酒,江主任,你那點事兒不算事兒,沙沙那孩子,我清楚,你要是真娶了她,我保證,她會聽你的話。

    ”老範雖在五佛,對沙窩鋪的事,卻一清二楚。

    尤其沙沙跟江長明,一折一折的他弄得很清楚,江長明想,一定是六根講給他的。

     “喝!”江長明抓起酒杯,就往嘴裡灌。

     “這才對頭,甭讓一個小丫頭,就把你給愁住了。

    嘿嘿,有找不上老婆愁的,哪有老婆太多反而愁着吃不下飯的。

    ” “老範!”江長明猛然叫了一聲,叫完,卻又洩氣地将話咽了下去。

    這六根,回去真該好好收拾一頓,看他都跟老範說了些什麼! 老範賊楚楚笑了一下:“好,喝酒,不提,不提這些花花事兒。

    ” 這天兩個人都喝大了,若不是酒館的老闆娘攔擋,怕是真就要喝得爛醉如泥。

    兩個人隻顧着喝酒,反把要說的事兒沒說。

    兩個人攙扶着走進賓館,還沒上樓,江長明的手機響了,接通,話還沒說兩句,江長明的酒就醒了一半。

     打電話的是孟小舟的母親歐陽老師,她哭哭啼啼說,不想活了,養下這種兒子,還不如去跳黃河。

     江長明緊忙問:“老師你在哪兒?” “我還能在哪兒,我在黃河邊。

    ” 江長明扔下老範,就往車站跑。

    弄得老範很是不解,醉醉醺醺說:“不是說好到房間還要喝的麼,咋給跑了?”頭一歪,倒在了樓梯上。

     趕到省城,天已黑盡。

    打歐陽老師手機,手機不通,說是空号。

    往家裡打,沒人接。

    江長明緊張了,該不會?他趕到黃河邊,冬日的黃河,水少得一瓢能舀起來,河兩岸更是冷清,視線所及的地方,一個人影也沒。

    想想也是,這冷的天,誰還跑這裡來談情? 一個小時後,他來到歐陽老師的樓下。

    這幢樓曾是銀城權力的象征,幾年前,要想來到這樓下,是要經過幾道審查的。

    眼下這兒卻是另番景緻,銀城的高層住宅一幢接一幢,花園小區也是一個接一個,這兒的主人像候鳥般,一個個飛走了,留下的,就是孟小舟父親這樣已經從權力中心退出的人物。

    這樓的神聖便也去了一半,門口的警衛也不知啥時已撤走。

    如此輕松地進來,江長明真還有點兒不自在。

    歐陽老師家裡沒亮燈光,那團黑格外的揪心。

    江長明正考慮着要不要上去,門房老頭兒走過來說:“你是找歐陽的吧,我見過你,你好像姓江,沙漠所的?” 江長明趕忙點頭。

    老頭兒也是個熱心人,歎了一聲道:“出事了,歐陽家不知咋了,她幾天沒出門,中午下樓來,我還問哩,上哪兒去啊,她說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就随便走走麼,咋就給跳了黃河。

    ” “跳了黃河?她真的跳了黃河?” “跳了。

    不過沒淹死,讓人給救了,剛還有人來哩,說是給家屬通知。

    哪有家屬啊,兒子不回來,老頭子又長年在醫院住着。

    唉,人這東西,說不準,真是說不準,前幾年多紅火啊,眨眼間,就給落到了這地步。

    ” 老頭兒還在感歎,江長明打斷他:“到底在哪家醫院,她有沒有生命危險?” “醫院我知道,省一院,急救科,剛才那幾個人說的。

    有沒有危險,就不清楚了,你自個兒去看吧。

    ”說完,老頭兒又很悲涼地歎了一聲。

    江長明哪還敢多耽擱,出門攔了車,就往省一院趕。

     從醫院出來已是第二天中午,歐陽老師沒啥大的問題。

    老人家并不知道兒子出了事,還以為孟小舟在美國,不要他們老兩口了,加上老頭子又被确診為肝癌晚期,沒救了,一時想不開,才做了愚蠢事。

    幸虧被黃河邊夜晚巡邏的警察看到,這才免了一場災難。

    不過就這,也讓人夠沉重的了。

     走在街上,江長明有一種說不出的悲怆感,孟小舟啊孟小舟。

    你這一生。

    對得起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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