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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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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

    正好跟沙漠所的研究相配套,兩家優勢互補,出成果的速度就能更快點兒。

    ” 棗花聽着,并沒表現出應有的興奮,好像蘇甯教授說的事跟她無關。

    目光,不時地打蘇甯教授臉上挪開,偷偷摸摸地,移到谷老師臉上。

    棗花的确跟蘇甯教授托過這事,蘇甯教授也答應了她,說盡可能地替玉音物色一個好對象。

    望着望着,棗花心裡就難過了,難道這就是他物色到的好對象?一時,棗花的心有些亂,亂在谷老師身上。

    她怎麼看也不順眼,怎麼看也覺得不能把音兒交給這個男人。

    于是,棗花對眼前侃侃而談的蘇甯教授失望了,心裡還隐隐有了氣。

    他咋是這麼一個人,難道在他眼裡,音兒真就到了嫁不出去的地步? 棗花想哭。

    多少個日子,她為這事愁着,苦着,悶着,急着。

    如若不是音兒,她才不會那麼聽話地做手術呢。

    她這病,做個手術能做好?棗花不是傻子,也不是一個貪生怕死的人。

    活到這份上,她真是覺得活夠了,也活煩了,尤其是那個人走後,活着,就更是一份累,她還巴望着早點兒解脫呢。

     可她偏偏放心不下音兒。

    天呀,怎麼能放下,怎麼能讓她放下嗎?一想音兒,棗花就想活,必須活。

    她不能就這麼走了,那個人可以一甩手走掉,她不能,說啥也要望着音兒成家,望着音兒找到一個能托付一輩子的人。

    現在,音兒上不上學,能不能研究生畢業,她都不在乎,在乎的,就是趕緊找到這麼一個人,在她閉眼之前,能把音兒的手放放心心交他手裡。

     女人一輩子,得有個可靠的人牽着你的手啊,如果沒了這隻手,女人,那就是一汪苦水。

     這麼想着,她就被痛苦淹沒了,痛苦裡翻騰的。

    是她比苦水還要苦的一生…… 蘇甯教授當然不會猜到棗花的心思,事實上他帶谷老師來,壓根兒就跟棗花的托付無關,他甚至早就把棗花托付的事給忘了。

    蘇甯教授這樣的人,怎麼會把棗花那個托付當回事呢,他自已的老婆跟他說上十件事,他能記住一件就已讓老婆感動得淚花飛濺了。

    他帶谷老師來,是他來回要打車,還要買禮品,還要跟護士問,棗花到底住哪個病房?等等,這些事兒真是麻煩,帶上谷老師就方便多了,一切由他做便是。

     蘇甯教授終于把自己的想法還有心中描繪的遠景講完了,見棗花不高興,他以為自己講得太空了,稍稍一停頓,忽然記起什麼似的說:“你那座紅木房,可真是别緻啊,我去了兩次,都感覺它是風景。

    ” 這話原本是發自肺腑的,蘇甯教授說得也極其真誠,誰知棗花聽了,臉刷就暗下去。

    蘇甯教授哪能想到,這紅木房,對棗花,其實是一道傷,一個結。

    一座在心裡埋了半輩子的墳。

     那是一個女人心裡最最不能讓别人碰的地方啊。

     2 紅木房建在那段如煙的往事裡。

     那時節,沙窩鋪已靜了下來。

    大會戰早已結束,公社還有縣上的幹部們都走了,來自四鄉八鄰的社員,也都走了。

    他們修完了水庫,又支援上遊的五佛平掉了一大片沙漠,然後就突然地偃旗息鼓,各回各家了。

     沒有人再記得沙窩鋪,再記得這兒的大寨田。

    像一陣風,吹過就吹過了,至于吹出什麼。

    人們真是沒有興趣來看的。

     沙窩鋪滿目瘡痍,一派狼藉,慘不忍睹啊。

    樹不在了,紅柳不在了,成片成片的沙棘還有梭梭,也都不在了。

    九道沙梁子還有沙粱子環抱着的沙湖,像是狼啃過般,疙裡疙瘩,讓人望一眼心就爛。

     風從北部沙漠吹來,很厲。

    也很凄涼。

    那年的風真是比刀子還猛啊,打在人臉上,不像是風,像嘴巴。

    疼倒是其次,是要爛,真的要爛。

    五道梁子那邊,十幾個地富分子拉着架子車,還在吭哧吭哧平地,他們讓這場運動搞蒙了,搞傻了,搞得停不下來。

    隻要天一透亮,就身不由己地拉上架子車。

    往大寨田裡拉土。

    也不怪他們,沒有人讓他們停下來,也沒有人告訴他們要幹多久,仿佛這一輩子,他們都被拴在了沙窩鋪。

    近處的三道梁子,鄭達遠跟剩下的三個老右,蔫叽叽的,整日瞅着沙漠發呆。

    年前的臘月。

    省上來了幾個人,把另外幾個老右帶走了,說是拉他們到别的地方繼續改造。

    鄭達遠起先也在等,心裡想,說不定哪一天,也會有人來把他帶走。

    但他等過了冬天,眼看又等過春天,居然連一隻鳥也沒等來。

     棗花孤苦伶仃地坐在二道梁子。

     她本來可以走的,跟哥哥牛根實一道,去修水庫,她是鐵姑娘隊隊長。

    想去哪兒也沒人敢攔。

    或者,直接回沙灣村,大寨田修不出,她還不會回自己的村子種田?但她走不了。

    真的走不了。

     她的心丢在了沙窩鋪,丢在了一個人身上。

     過去的那個冬天,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真的意想不到。

    棗花真是搞不清,自個兒咋就能往他懷裡硬鑽呢,鑽也倒罷了,咋能……?羞死了。

    真是羞死了,這下咋辦,咋辦嗎?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身子,又看了一眼,就把自己吓得不知所措了。

    鐵姑娘棗花居然吓得不知所措了。

     長這麼大,她啥時吓過呀。

    老天爺,這可咋個辦,咋個活?要是讓人知道,那還了得! 天黑時分,地主陳三糧走過來,遠遠地咳嗽了一聲,然後停下,然後望住她,半天,陳三糧說:“娃,咋辦?”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娃,要不?”陳三糧沒敢接着說,她也沒敢接着聽,雙手捂着身子,跑開了。

     地主陳三糧愁愁地歎了口氣。

     第二天,夜黑,一輛牛車悄然進入沙漠,車上坐的,除了地主婆陳三糧的女人,還有一個人,常八官。

     棗花不去,她死也不離開他,不離開沙窩鋪。

    陳三糧沒辦法,地主婆也沒辦法,有辦法的,就一個常八官。

    “聽我說,妹子,這是啥時節,啊,啥時節?你想不想活了?不想活,你跟哥吭一聲,哥走,哥掉頭就走,你愛咋咋去。

    ”說着,真就掉了頭。

    陳三糧的女人急了,忙忙就給常八官跪下:“他哥,救救娃吧,娃是個好娃啊……” “唉——”常八官重重地一跺腳,原又掉過了頭。

     終于,棗花張口了,張得很艱難:“哥,我想活,我想活啊。

    ” “想活就上車!” 于是,那個春風料峭的夜晚,一輛牛車拉着兩個女人。

    這時節她已成女人了,再也不能叫姑娘。

    神不知鬼不覺地,悄然走出了沙窩鋪。

    在常八官的掩護下,來到了地主陳三糧家。

    地主陳三糧歸常八官管,常八官發了一道令,地主婆子不能出們,老老實實蹲在家裡。

    這一蹲,就蹲過了春,蹲過了夏,蹲得沙漠白雪皚皚了。

     第二年春天,棗花回到了沙窩鋪,她不能老在陳三糧家窩着,那會壞事兒的,要是讓人知道,陳三糧一家就遭殃了。

    也不能回沙灣村,沙灣村的人眼睛可亮着哩。

    要是瞅出啥破綻,這戲就白演了,不但白演,戲的幾個主角很可能就要挨繩子,挂破鞋。

     沙窩鋪靜靜的,又有兩個老右被叫走了,地富們也都回了村,他們要負責打掃各村的衛生,運動很有可能要提前結束,縣上公社都沒了太大的動靜。

    紅旗盡管還在沙窩裡飄着,春風也吹着,可戰鼓早就聽不見響了。

    沙窩鋪就剩了鄭達遠跟一個姓孔的老右,姓孔的是位老師,因為跟孔老二占着一個姓。

    又在課堂裡講過《論語》,就被定成孔老二的徒子徒孫,要批他一萬年。

     鄭達遠并不知道棗花身上發生了什麼,更不知道過去這一年她在哪兒。

    地主陳三糧隻跟他簡簡單單說過一句:“她被抽走了。

    ”抽走是那時的行話,誰都能聽懂,天天有人被抽走,革命是不分東西南北的,運動更是不能劃小圈子,哪兒最需要就應該到哪兒去。

     看到棗花的第一眼,鄭達遠有點兒愣,他覺得棗花像是瘦了,臉色也沒原先那麼紅潤,目光裡更是少了什麼。

    少了什麼呢?鄭達遠想了很久,才明白少掉的是那份熱,那份熾,那份火一樣的迷情。

    鄭達遠沒敢多問,很多事他是不能問的,上面還沒賦予他說話的權利,夾着尾巴做人,老老實實幹活兒,這是他們必須遵守的規矩。

    盡管看管他們的人也一個個走掉了,但運動不徹底結束。

    頭上的緊箍咒就不能算解除。

    也盡管沙窩鋪就剩了他們三個人,但身份不同,地位也不能等同。

    他隻能遠遠躲在沙梁子後頭,看棗花在地窩子裡做什麼。

     棗花其實沒做什麼,漫長的日子裡,她就做一件事:想。

    她想那個近在咫尺的人,更想那塊從她身上掉下的肉。

     秋末的時候,來了一輛車,車上跳下兩個人,遠遠就喊:“鄭達遠,鄭達遠在不在?” 鄭達遠正在地窩子裡做飯,忙忙跑出來就應:“報告,右派分子鄭達遠在哩。

    ”喊他名字的那個年輕人正是龍九苗,他沖四下瞅了瞅,滿眼的黃沙還有一望無際的荒涼讓他當下就對沙漠有了一份恐懼感,他咳嗽了一聲,沖染着兩個面手、頭發跟蒿子一樣的鄭達遠說:“鄭達遠,接上級通知,你現在跟我們回去。

    ” “回去?”鄭達遠像是不明白這兩個字的含義。

    困惑地盯住比他年輕很多的龍九苗。

     “怎麼,你還想在沙漠裡頑固到底啊?” “不,不敢。

    ”鄭達遠的聲音有點兒顫,比聲音更顫的,是心。

    後來,後來他提着行李往車上去的時候,雙腿是抖的,極不情願的,無可奈何的。

    像是沙漠裡有根繩子,牢牢拴在他腳上,想把他整個人拽住。

    但誰能拽住啊,那時候隻要有人喊出組織兩個字,縱是上刀山下火海,誰敢慢半拍? 鄭達遠最終還是走了,走在龍九苗的喊聲裡,走在秋日那場黃風裡,也走在另一個人的眼淚裡。

    車子消失很久,棗花才打沙梁子後跑出來,跑在那條黃沙漫漫的車道上。

    她隐隐約約看見,車裡還坐着一個女人,很像是上次來過的葉子秋。

     棗花一連兩天沒吃,水也不喝一口。

    她感覺自己要死了,她不可能活過這個秋天,索性閉上眼,等死。

     姓孔的老師整日提心吊膽,卻又不敢越過那道分界線。

    那時節,三道梁子跟二道梁子中間,是有一道線的,就是拿鐵鍁挖出的一道小溝。

    那就是正與邪的界線,是批鬥與被批鬥、改造與被改造的界線,輕易,是沒誰敢越過那道線的。

    就連鄭達遠,也絕沒這個膽。

    所有的故事,都是棗花不幸跨到他這邊發生的。

    特别是沙窩鋪正義的一方就剩了棗花一個人後,那道兒線。

    便又多出另一層意思,它成了男人跟女人的分界線。

     姓孔的老師猶豫了兩天,也矛盾了兩天,最後,一狠心,跨了過來。

    不過跨過來他就靜止了,一動不動,隻有眼睛在四處瞅,耳朵在四下聽,步子,是說啥也動不了的。

    這一步真是太冒險,如果正好沙漠裡有雙眼睛,看到這一跨,他的小命,就完了。

    好在,他瞅了半天,不見沙漠裡有啥異樣,也聽不見有人沖過來,這才稍稍松了一口氣。

    不是姓孔的老師太敏感,那年月,這樣的事兒時常發生,你夜裡說句夢話,都有人揭發上去,你走路踢一下石子,都有人說你對運動不滿,洩私憤。

    人走了是不假,但眼睛不一定走,冷不丁,就有眼睛冒出來,把你的啥舉動給看着了,那你就等着罪加一等吧。

     良久,姓孔的老師确定這一跨沒惹出啥麻煩,才大着膽,又往前走。

    快接近地窩子時,他停下來,再次四下瞅瞅,然後壓低聲音喊:“棗花,棗花隊長。

    ” 半天沒人應,沙漠像是死了般讓人害怕,姓孔的老師再也不敢猶豫了,幾步就躍進地窩子。

    這一躍,就把他的心都給吓了出來。

     棗花要是真死到地窩子裡,那他是說啥也交代不清的,瞬間,他就想到了很多罪名,甚至聽見了槍聲。

    他吓得一把拽起棗花,往活裡搖,邊搖邊喊:“棗花,棗花你不能死呀。

    ” 棗花緩緩睜開眼,姓孔的老師高興了:“我說嘛,你一個鐵姑娘,咋會尋死哩。

    ”‘ 說完這句,就又沉默了。

    姓孔的老師真是找不出什麼話,安慰這個極需安慰的女子。

    棗花更是無話,她還能說什麼呢,那個人就那麼狠着心走了,把她扔到這上不着天下不挨地的地兒,扔在這不是世界的世界上,她還能說什麼! 半晌,姓孔的老師道:“他也是沒辦法,逼着走的,你放心,他會回來的。

    他是個好人,不會丢下你不管。

    ” 棗花哪還能聽得這種話,姓孔的老師還在自言自語。

    盡挑些好聽的往外說,棗花這邊,早已是淚水滾滾了。

     又等到冬天。

     棗花望穿秋水,那條早被黃沙掩埋掉的便道上,仍是不見那個影子。

    而在冬天的一場雪中,姓孔的老師死了。

    他是凍死的。

    那個冬天沙窩鋪異常寒冷,寒風卷着雪花,打得沙漠徹夜地尖叫。

    常八官照樣隔十天來一趟,吆着牛車,送來面粉還有柴火。

    這事兒本來是該牛根實做的,沙窩鋪說到底還是沙灣村的地盤,牛棗花也是他親妹妹。

    可自打那件事兒後,牛根實對這個妹子,真是恨得不想再看見第二眼了。

    你想想,老婆蘇嬌嬌剛生下牛玉虎沒半年,又得關起門來為坐月子做準備,這事能瞞得了誰?可瞞不過也得瞞,不瞞,玉音交給誰?總不能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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