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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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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地窩子前跪倒了,爾後趴下,整個身子匍匐在地面上,長久地,趴着,不起來。

    沙窩鋪那些還戴着帽子的右派們全都伸直了目光,詫詫地看着他,不明白這個平日古裡古怪的男人要做什麼。

    就在葉子秋驚乍乍地想撲向他時,他忽然起身,沖天空長嘯一聲:“蒼天呀,你總算開了眼。

    ” 葉子秋的步子止住了,她清清楚楚看見,平日臉上絕少有表情的鄭達遠突然間豐富了自己的臉,不隻如此,他的兩眼幾乎是熱淚狂湧,奔瀉不止。

     他一連喊了五聲蒼天,然後躍起來說:“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我一定要回去!” 這一次出奇的順利,鄭達遠連一刻也沒耽擱,很聽話地跟着葉子秋,離開了沙窩鋪。

    走出三道梁子時,葉子秋心想他一定會朝後望一眼,甚至望得很可能有點兒長。

    可是沒有,他真是沒望一眼,像一個渴望上學的孩子奔向學堂般,大步流星就往四道梁子走。

     那一刻葉子秋被幸福感染着,被一種久違了的情感襲上心來,她幾乎有點兒暈眩。

    躍過三道梁子時,她忍不住停下腳,朝二道梁子這邊望了望。

    紅木院子靜靜的,并沒響出她擔心的吱呀聲。

    那張始終在她腦子裡揮不走的臉,這一天也沒出現。

    葉子秋有種說不出的輕松,但也隐隐地,有層傷感。

    畢竟,那也是一個女人呀。

     事情并沒葉子秋預想的那麼好,原以為,隻要回來,隻要平了反,鄭達遠就能立刻忘掉沙漠,忘掉那裡的一切,安安心心跟她過日子。

    再怎麼說,日子還得過下去,而且展現在他們眼前的,将是很美好、很有希望的日子。

    已經有消息透露,平反後的鄭達遠很有可能擔任某項職務,而且主持課題。

    畢竟,那是一個萬物亟待複蘇的年代,人才兩個字,已到了很危機的地步。

    誰知就在這一天,鄭達遠突然抛下她跟沙沙,一聲不響地離開省城,又回他的沙窩鋪去了。

     葉子秋後來想,如果不是牛棗花,鄭達遠很可能會擁有另一種人生,至少,他不會把一生浪費在那一片樹上。

    那原本就不是他砍倒的樹啊,憑什麼他要像贖罪者一樣,一棵一棵再把它種出來。

    當然,她也會想到另一層,如果不是牛棗花,她跟鄭達遠的婚姻,可能就要中止在那個春天。

     那是個沙棗花很香的春天,那一年的沙棗花開得很急,似乎還沒到綻放的時節,騰格裡便被濃濃的沙棗花香彌漫了。

    萬物跟人一樣,都有些迫不及待,都有些心花怒放。

    獨獨隻有牛棗花,像是對那個春天特别的遲鈍,甚至有些恨它的到來。

     葉子秋沒想到,牛棗花會把鄭達遠攆回來,這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事,但它确實發生了。

    鄭達遠興沖沖回到沙窩鋪,剛說了句:“我回來了。

    ”牛棗花猛就冷下臉:“你回來做什麼,這裡有什麼好?回去,回你的省城,回你的沙漠所去。

    ”說完,硬将鄭達遠搡出小院子,“砰”一聲,那扇院門便生生地對鄭達遠緊閉了。

    任憑鄭達遠怎麼敲,怎麼哀求,那扇門,再也沒開過。

    就是在後來的日子,葉子秋也深信,那座紅木小院裡,再也沒發生過她擔心的事兒。

    她信,她真的信。

     “她也不容易啊。

    ”葉子秋沉沉地發出一聲歎,爾後,緊緊地閉上雙眼,她怕淚水再一次将她淹沒,更怕一睜開眼,滾滾往事便像洪水般,湧進她這一輩子都不曾有過溫暖的家。

     葉子秋現在一個人住,她的病基本上好了,或者她自己認為好了。

    護工姚姐讓她打發到幼兒園去了,給孩子們做飯。

    這也是她深思過的,畢競姚姐現在需要幫助,不能把她攆回家去。

    她把幼兒園托付給了一個可以信賴的人,又跟這人交代了幾句,讓她照顧好姚姐,就關上門,開始了一個人的生活。

     護士肖依雯倒是來過,兩次,她沒讓進。

    江長明打電話,說是讓肖依雯替她再查查身體,她沖着話筒就吼:“長明,你是想氣死我啊,這個姓肖的有什麼好?!”吼完,扔了電話,無力地倒在沙發上。

    她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癱倒,更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吼,吼完了為什麼還會難受? 天下有誰能理解一顆做娘的心,天下又有誰真正懂得自己的母親。

    半天,她喃喃地叫出一聲:“沙沙,我的沙沙呀。

    ” 沙沙不是鄭達遠的女兒!這是個秘密。

    卻又不是秘密。

    有可能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也有可能沒一個人知道。

    這輩子,葉子秋沒跟任何人講,包括鄭達遠,包括那個當初讓她懷孕的男人。

     但她相信,鄭達遠一清二楚,隻不過,他裝了糊塗,裝了一輩子。

    他真是能裝啊,這麼别扭這麼煎心的事,他竟然一輩子問都沒問一句。

     沙沙比月兒大兩歲,不,兩歲零七個月又六天。

     歲月真是不堪回想,葉子秋說啥也沒想到,就那麼一次,倉倉惶惶中,巨大痛苦裡,向國忠竟能讓她懷孕!這事有七分是逼迫,三分,說不清。

    後來無數個日子,葉子秋問過自己,是情願,還是被迫?是強暴,還是半推半就?她沒問出答案,仿佛答案早在那一刻死去,連同她幹淨的身子,還有自以為清白的心靈,死掉了,死在向家那間破舊的小平房,死在那張有點兒肮髒的床上。

    死在那段烏雲滾滾的日子。

     葉子秋不怪自己,從來不怪。

    她知道自己是怎樣一個人,她害怕運動,她又熱愛運動。

    運動會讓許多人走向倒黴,運動也會給許多人提供機會。

    相比之下,葉子秋喜歡機會,她也能把握機會。

    說真的,她怕倒黴,怕被牽連,怕被下放甚至批鬥。

    年輕時候就怕,怕得很。

    這事要說容易得很,鄭達遠成了右派,她是鄭達遠的老婆,嫁對嫁錯都是,改不了。

    就跟沙沙是她女兒一樣,生對生錯都是,改不掉。

    當時隻要姓向的一句話,她的命運就會是另番樣子,要麼被趕到沙漠裡,要麼,就在工廠批鬥。

    姓向的讓她選,姓向的說這話時,眼睛是盯在她身上的,起先是臉,盯得她臉發了白,姓向的才把目光移下去,盯在胸上,盯得很狠。

    姓向的目光總是很狠。

    她的胸開始發熱,真的是發熱,後來,後來怎樣,她不記得了。

    隻記得姓向的走後,她的身子虛脫一般,比被強暴了還虛脫。

     姓向的丢下一句話:“我等你做選擇,路在你腳下,怎麼走,你自己看。

    ”真的在自己腳下嗎?葉子秋不相信,她仔細看了看,發現腳下并沒路。

    那個時候,葉子秋抱着一種很荒唐很白癡的想法。

    她不想惹惱姓向的,但也不想讓他得逞。

    年輕的葉子秋想采取一種策略,既讓姓向的多多少少看到那麼一點兒希望,但又絕不給他希望。

    師傅海大姐提心吊膽地說:“你要小心啊,玩火是會被火燒掉的。

    ”她不聽,她就一個心思,抓緊當标兵,隻要當了标兵,姓向的就不敢那樣肆無忌憚地盯她的胸了,她的胸真是被姓向的盯得難受,很難受。

     于是她拼命地千活兒,搶着幹,不分晝夜地幹,加班加點地千。

    人前幹,人後還幹。

    這幹活兒有兩層意思,一是幹活兒能讓标兵來得快一些,更重要的,幹活兒能讓她忘掉一切。

    包括沙漠裡改造的鄭達遠,包括一天到晚蒼蠅一般盯着她的向國忠。

     沒想。

    姓向的很頑固,比她還頑固。

    姓向的像是猜透了她的心思,天呀,怎麼誰都能猜透她的心思?不過姓向的沒說出來,他不可能說出來,他把目的藏在心裡,隻把動機露出來,隻把那份執著露出來。

    是的,這點上,姓向的有優點,他真是執著。

     壞就壞在那次沙漠之行,葉子秋要去看鄭達遠,她不能不去了,五年了,再不去,别人怎麼看,鄭達遠又怎麼想,再說她自己心裡,也受不了!她并沒打算跟鄭達遠劃清界限,她為什麼要劃清?她隻是想表現出一種劃清的态度,隻是想讓别人看到,她是要劃清的,但心裡,她真是跟鄭達遠牢牢貼一起的。

     姓向的說:“看他可以,但你必須跟他挑明态度,讓他不再抱幻想。

    ” “啥态度?”她裝作傻傻的,不明白的問。

     “就是跟他決裂!”姓向的一咬牙,恨恨地說。

     “這……”就在她猶豫的當兒,姓向的突然撲過來,一把子抱住她,抱得很緊。

    姓向的已多次這樣抱她了,每次,他都喘着粗氣兒,像是要死,抱住還要說:“我要你,我要你跟他決裂,跟他……”他上氣不接下氣了,他真是要死了。

    關鍵時刻,海大姐的咳嗽聲就能響起來,由遠而近,響在空氣裡,姓向的也怕出事,很不情願地松開她。

    而那晚,海大姐的咳嗽聲沒響,空氣很靜,啥聲兒也沒。

    空氣像是很稠,把啥也給壓住了。

    姓向的抱得很用勁兒,氣兒喘得更粗,起先他還有一句沒一句地說:“我要你,要你……徹徹底底……跟他斷,然後……跟我……”說到這兒,氣斷了,除了手上的動作,啥也沒了。

     要說她是能逃開的,如果真想逃,姓向的不會得逞。

    畢竟。

    強xx犯三個字,在那個年代還是很要命的,姓向的再怎麼着,也不敢拿生命開玩笑。

    但她沒逃。

    此後她便想,為啥就沒逃呢?為啥就不逃嗎! 能逃開為啥還不逃! 僥幸!葉子秋這一生,輸就輸在僥幸上,輸在自己的心機上。

    到後來她才發現,自己太有心機了,心機成就了她,心機也毀了她! 第一次去沙漠的路上,她還在想,不就一次麼,反正也是結過婚的女人,沒啥,真的沒啥,隻要以後再不讓他…… 她就是抱着這樣的想法,去看鄭達遠的。

    她以為這事鄭達遠不可能知道,誰也不可能知道。

    不知道就等于沒發生! 事情出在一個月以後,大約四十天,葉子秋感覺麻煩來了,大麻煩。

    她愁,她恨,怎麼辦呢?她哭了幾鼻子,又動上腦子了。

    她必須包住火。

    哪怕用一張紙,也要包住火。

    于是她找到另一個人,那人跟姓向的是死對頭,兩個人都在争權,都想做運動的帶頭人。

    她說:“鄭達遠在沙漠裡表現不好,為了挽救他,能不能把他帶到廠裡,讓他在廠裡接受一陣改造?”那人一聽這主意不錯,這事兒不但新鮮還有可能帶來極好的效果,于是,一支革命的力量來到沙漠,将反動學術權威鄭達遠帶回了廠裡。

    白日接受批鬥,晚上,晚上咋辦呢?葉子秋哭哭啼啼說,她要幫助鄭達遠,讓他盡早認清罪行。

    回到革命的陣營。

     于是,她跟鄭達遠,終于有了一夜。

    一對夫妻,有一夜竟是這麼的難!難就應該珍惜,應該把這一夜用足。

    葉子秋用得很足,鄭達遠完完全全淹沒到她的火熱中了…… 這就是往事啊,多麼荒唐多麼可怕的往事! 葉子秋起身,離開陽台。

    這段日子,她的時間多是在陽台上打發掉的,陽台上擺放着幾盆花,葉子秋本來是一個很不愛花的人,但這段日子,她的目光始終盯在花上。

     花非花,人非人,物不是物,情不是情。

    世界的本質竟是這般荒唐! 屋裡轉了兩圈,葉子秋感到壓抑。

    現在她做什麼都壓抑,其實她什麼也沒做,沒心思做,心思全淹沒在壓抑裡,淹沒在絕望裡。

    絕望來絕望去,她抓起電話,她要打給沙沙。

     沙沙這一天正好在省城,她死纏賴磨,終于說轉了江長明,江長明答應讓她留在沙窩鋪,不過她必須回沙漠所,先把手續辦妥。

     辦手續真是麻煩,沙沙現在才知道,啥叫個樹倒猢狲散。

    原先咳嗽一聲就能辦妥的事兒,現在她得樓上樓下跑十個來回。

    光跑還不算,還得賠着笑臉,還得不停地跟人家解釋,這些年做了啥,賠了還是賺了,給所裡為什麼沒交管理費,當初合同上為啥就偏偏沒寫管理費這條?等等。

    總之,沙沙算是明白了,世上的事兒原本很麻煩,壓根兒不像她想的那麼簡單。

     好在,現在沙漠所處在亂世之中,并沒有誰把這件事真當個事,江長明是課題組長,隻要他開了口,這邊的手續總歸要辦。

    按沙漠所的制度,人是由課題組自由組合的,課題組不要的人,才由所裡安排。

     沙沙剛蓋完第二個章,電話響了,一看是葉子秋,沙沙有點兒不想接,猶豫一下,還是接了。

     “沙沙,你回來,媽想你。

    ”葉子秋的聲音像哭。

     “我忙。

    ”沙沙的口氣很不好。

     “沙沙,你不能丢下媽不管,媽就你一個親人了,你聽媽說……” 沙沙的心裡翻過一層浪,苦浪,惡浪,像是要把她摧垮。

    她果決地搖了搖頭,把自己搖回鎮定。

    “我忙,請你以後不要打擾我!”說完。

    恨恨地關了機,跑去蓋第三個章了。

     沙沙的章最終沒蓋全,這一天,她在沙漠所聽到了一個消息,這消息在最初的幾秒裡,令她震驚,細一想,她就笑了。

     孟小舟讓有關方面弄進去了! 4 這消息真是有點兒陳舊,事實上早在一個月前,孟小舟便失去了自由,他剛下飛機,還沒來得及看上機場一眼,四個着黑色西服的人便将他帶走了。

    消息之所以遲遲沒向外透露,是周曉哲決定的。

    眼下沙漠所正處在關鍵時期,胡楊河流域的問題又引發了全社會的關注,思來想去,周曉哲還是決定先将消息封鎖起來。

     孟小舟的問題最早是被他的美國朋友發現的,朋友是他在美國讀博時的同學,兩個人同屬一個導師,後來又同在一家研究機構共事,研究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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