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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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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要吸足了水分,要多高它能長多高,跟楊樹的性質差不多。

    推廣了一年,“達遠二代”就以失敗告終。

    抗沙植物不需要太高,關鍵它能盤根錯帶,像荊棘一般伏着在地上,而且抵禦風沙的力量不是來自根部,是靠枝條與枝條之間的附着力。

     眼前的“達遠三代”幾乎具備了這一切特征,更令江長明驚喜的,這樹的綠很特别,眼下正是沙漠最熱的時節,别的植物包括紅柳還有梭梭全都曬得耷拉了頭,無精打采的樣,那綠也泛着白,有點兒蔫,有點兒敗。

    獨獨這“達遠三代”,保持着鮮綠,嫩綠,仿佛剛剛吸足了水,正把一身的油綠往外擠。

    再看樹枝條下,蔥蔥郁郁長起的,是草,它靠枝條向草傳播着水分,又借草的生氣補充着自己。

    這便是物與物之間的互補,相生學。

     江長明直起腰,望着這将近六畝地的林子,望着這一地待長的樹苗,心,忽然就被什麼給堵上了。

     培育“達遠三代”,老師一直是在暗中進行的,江長明也是在一次跟老師談話時無意中聽他提起的。

    老師沒向所裡打報告,也沒申報課題。

    “達遠二代”的失敗,對老師打擊很大,一度時間,他的臉整天被陰雲罩着,心情灰暗得更是沒法提。

    對一個專家來說,一生培育不出一個新品種,不是啥稀奇事。

    隻有理論建樹沒有實質性創造的專家多得是。

    就在他們沙漠所,憑論文或專著吃上專家飯的,也大有人在。

    老師一生論文不多,專著更是空白。

    他憑的,就是在沙漠裡實打實搞科研,搞培育。

    “達遠一代”曾作為最受歡迎的抗沙植物,被沙縣及周邊縣區大量引進,廣為種植,對抵制騰格裡大漠的沙化,保護幹旱缺水地區的植被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作用。

    随着地下水位的一再下降,還有沙化面積的不斷增大,“達遠一代”漸漸被淘汰。

    畢竟,它的抗旱性還不是太好,如果缺乏灌溉或是雨水的滋潤,成活率就會大大下降。

    眼下五佛及蒼浪那邊,還主要靠它,但在沙縣,在騰格裡大漠腹地,它的地位卻遭到了颠覆。

     誰來取代它呢?一度時間,沙漠所圍繞這一課題,展開過激烈争辯。

    以龍九苗為代表的理論派堅決不主張再搞實驗,理由是搞這樣的實驗成本大,熬時長,而且能否出新成果,誰也沒把握。

    龍九苗看重的是學術,是理論上的先鋒性。

    而且他向來不認為憑借一種新樹苗就能把沙化問題給解決掉。

    他最愛說的一句話就是:“抗禦風沙不是簡單地種樹,要把治理沙漠上升到生态大平衡這一高度,要從人文領域去探讨它的未來。

    ”他的“人文沙漠”一說,一度時間成為一個關鍵詞,得到了上上下下的好評。

    有人說這種提法新潮,符合國際社會的新思維。

    也有人說這種提法找到了沙化的社會根源,找到了人類的頑症,要想治理沙漠,就得先治理人類的思維。

    雲雲。

     那個時期老師是寂寞的,是受排擠和嘲諷的。

    “達遠二代”先後花去幾十萬,耗時六年,最終卻落個一無是處,他不能不背負質疑的目光,不能不面對來自方方面面的诘問。

    而且江長明清楚,“達遠二代”的失敗,不隻是培育新品種的失敗,關系到老師代表的方向是否正确,是否還值得堅持?在沙漠所,老師鄭達遠跟龍九苗之間,是兩種潮流、兩種方向的鬥争,龍九苗堅持宏觀上的治理,全景式綜合性的治理。

    老師鄭達遠隻認一個字:樹。

     在這個年代,如果一個人堅持要用種樹來治理沙漠,無疑是要遭人恥笑的。

    這辦法太老土,太落後,也太讓人覺得沒有學問。

    而老師卻常常冷不丁問出一句:“除了種樹,我們還有别的辦法嗎?” 沒有!真的沒有!這是多番思索後,江長明自己找到的答案。

     3 “達遠三代”的出現令江長明他們的工作一下簡單起來。

    “我們啥也不需要再準備,就把‘達遠三代’的工作做好。

    ”很快,江長明給組裡的人分工。

    尚立敏堅持做好觀測和記錄,準确掌握“達遠三代”的生長特性。

    方勵志跟牛玉音一道,盡快找出老師培育新品種的實驗資料,将其整理。

    江長明确信,老師一定将資料留在了沙窩鋪,說穿了就是由牛棗花保管着。

    想到這一層,他對牛棗花有了新的看法,這人一定不簡單。

    一股欽佩之情油然而生,他跟玉音說:“能不能将‘達遠三代’推廣開,資料很重要,這次,說啥你也要幫幫我們。

    ”牛玉音真是沒想到,一根樹苗在他們眼裡有那麼值錢,從他們臉上,她看到一股陌生而又新鮮的東西。

    她說:“如果真的有你們說得那麼神奇,沙鄉人的日子可有希望了。

    ”牛玉音說得一點兒也不為過,這些年,她目睹了家鄉父老在風沙侵害下的艱難生活,如果風沙再遏制不住,沙鄉人就沒法在這片土地上繼續生活了,跟沙灣村毗鄰的羊路村,已有人攜家帶口,往安西那邊移民了。

     安排好這裡的一切,江長明帶上助手小常,急着去縣上,他要為老師奔走,為“達遠三代”奔走。

    誰知再次來到縣城時,就聽到一個可怕的消息。

    沙縣縣長白俊傑交代問題時“咬”出了鄭達遠,說将近二百萬的治沙資金都是被鄭達遠先後拿走的,至于這些錢是否進了鄭達遠的腰包,他也不好說。

    不過他交代出一個重要事實,鄭達遠的女兒沙沙去年五月一次從沙縣沙生植物開發公司拿走四十萬,說是辦公司急需錢。

    當時馬鳴讓她打借條,沙沙居然蠻橫地說:“打什麼借條,有本事跟我老爸要去!” “不可能!”江長明當下就沖跟他報告消息的人吼,“老師是怎樣一個人,我比誰都清楚。

    ” “你清楚不頂用,要讓調查組和反貪局的人清楚才行。

    ”來人說。

     “那是他們的事,他們不會憑白俊傑一句話,就給老師定罪吧?”江長明憤憤難平,老師一生為治沙事業嘔心瀝血,鞠躬盡瘁,死了,竟還有人如此歹毒地誣陷他! 還沒等江長明把火發夠,師母葉子秋便打來電話,撕扯着聲音說:“長明你快來,他們,他們要抄家……” 趕到省城,葉子秋已被送進醫院,她是連驚帶吓,再次發病的。

    據說當時的情景很吓人。

    江長明顧不得休息,連忙又往醫院去。

    正好這一天肖依雯也在上班。

     看見江長明,肖依雯略略有些不自在,不過她巧妙地掩飾了。

     “才回來?”她問。

     “剛從沙縣趕過來。

    ”江長明答。

     “師母的病情咋樣?”兩個人邊上樓,江長明邊問。

     肖依雯捋了捋額前的秀發,很是擔憂地說:“比上次情況還要不好,你要做好長期護理的準備。

    ”快到病房時,江長明看見匆匆趕來的林靜然。

    林靜然也是剛剛聽到消息,檢察院的做法令她大為惱火,路上她已打電話,就此事向有關方面提出質疑。

     三個人結伴進了病房,葉子秋剛從急救室擡出來,這陣兒服了藥,睡着了。

    從臉色看,她的病情似乎沒上次那麼嚴重,不過肖依雯說,病人的心髒不好,随時都有昏過去的危險。

    果然,一個小時後,葉子秋突然出現反彈,渾身抽搐,口吐白沫,四肢冰涼,血壓也一下降了許多,她被二次擡進急救室。

     肖依雯她們施救的過程中,江長明接到副省長周曉哲的電話,問他有沒有時間,他想找他談一次。

     “我沒時間!”江長明惡狠狠就挂了電話。

    一旁的林靜然聽出是周曉哲的聲音,不滿道:“你沖他發什麼火,老師的事,周副省長并不知情。

    ” “我不相信。

    ”江長明沖林靜然火道。

     “那你相信什麼?”林靜然的聲音也高起來。

    一進醫院,她就看到江長明跟肖護士在一起,這都一個多小時過去了,江長明對她視若無睹,一句問候的話也沒,倒是對肖依雯,他跟過來問過去,像是比她重要得多。

     “我啥也不相信!”江長明丢下話,又往急救室那邊去了,正好肖依雯出來拿東西,見他臉色鐵青,很可怕,以為是緊張過度,勸道:“我們正在全力搶救,你要沉得住氣。

    ”江長明見肖依雯滿頭大汗,緊忙掏出紙巾,過意不去地說:“每次都給你添麻煩,實在不好意思。

    ” 肖依雯接過紙巾,擦了擦汗,啥也沒說,進去了。

     看見這一幕,林靜然再也控制不住,氣沖沖就朝樓下走去。

     兩天後的晚上,江長明跟副省長周曉哲坐在了一起。

    那天林靜然走後,江長明細心想了想,覺得林靜然說得有道理,他沒必要見誰都發火。

    況且,周曉哲是副省長,能主動打電話給他,已經就破了原則,他要是再不識擡舉,怕人家真以為他腦子有問題。

    矛盾再三,他還是托林靜然,希望能當面向周副省長道歉,沒料,林靜然冷冷地說:“以後這種事少找我,愛找誰找誰去!”江長明并沒意識到林靜然是在氣他跟肖依雯,厚着臉皮道:“眼下這種時候,你不幫我誰幫我?”林靜然嘴上恨着,心裡,還是在替他着急。

    好在周曉哲是個開明的人,并沒介意那天江長明的脾氣,“知識分子嘛,都那樣。

    ” 兩個人坐定,周曉哲說:“最近辛苦了。

    ” 盡管周曉哲再三說,别拿他當副省長,隻當是朋友間的私下聚會。

    江長明還是緊張,局促得手都不知往哪兒放,他心裡恨自己,這點兒出息,能成什麼大事?嘴上卻殷勤道:“不辛苦,哪能談得上辛苦。

    ” “下面去收獲不小吧?” “收獲真是大,老師瞞着我們,把‘達遠三代’搞成了,這下,沙漠所可要出大成果了。

    ” 一聽“達遠三代”,周曉哲也興奮了,不過他很快問:“‘達遠三代’能經得住考驗吧?”周曉哲也知道“達遠二代”的事,“達遠二代”的失敗給很多人心靈上留下了陰影。

     “這次絕對沒問題,眼下騰格裡最高氣溫達39度,樹苗綠得跟麥苗一樣,抗旱性是徹底解決了。

    ” 談了一陣,周曉哲将話題一轉,他找江長明,并不是想了解“達遠三代”,這是下一步的事。

    眼下,他急着要為鄭達遠澄清一些事兒。

    沙漠所接連爆出醜聞,令他這個主管領導很被動,就目前情況看,他懷疑有人故意制造混亂,想把問題往死人身上推。

    可他隻是一個副省長,手裡又缺少證據,鄭達遠的事,他真是不能阻止。

    他急着找江長明,就是想問問,到底江長明能不能找出證明老師清白的證據? “目前情況很糟,沙漠所的問題一定要深查,但我怕……”周曉哲沒往下說,有些話,現在還不能全講出來。

     “讓他們查好了,我堅信,老師是清白的。

    ”江長明還是那性格,似乎自己認準了的事,就是真理。

     “有句話我想提醒你,如果有人刻意要攪渾水,這水,怕還真能攪渾。

    ” “你是說龍九苗?”江長明忽然警惕起來。

     “我沒具體指誰,現在的要害是拿出證據,否則,事情會變得更加糟糕。

    ” 周曉哲的擔心絕不是沒有道理,事實上,眼下沙漠所一案的調查已經偏離了軌道。

    單就檢察院突然派人強行搜查鄭達遠住宅這一事,就讓人生出不少疑問。

    還有,那些接二連三的舉報信,到底出自何人之手?為什麼調查組就那麼相信舉報信?這裡面,不能不說沒有名堂。

     周曉哲甚至聽說,有人暗示調查組,别把範圍擴大,能定案盡快定案。

    這就意味着,讓鄭達遠扛走這些事兒不是沒可能!讓一個死去的人背走沉甸甸的黑鍋,這樣的事不是沒發生過。

     “你得盡全力找出證據,要不然,鄭老會死不瞑目。

    ” 兩個人心情沉重地走出茶社,天上已是繁星點點,銀城的夜晚,燈光燦燦,霓虹迷離,街上人影綽綽,情侶相依,好一派國泰民安的喜人景象。

     第二天,江長明再次聽到一個不好的消息:沙沙逃走了! 消息是駝駝告訴他的。

    聽到葉子秋住院,駝駝坐着輪椅來到醫院,葉子秋的病情已經控制,病房裡說了會話,駝駝遞給江長明一個眼神,兩個人來到樓下,駝駝一臉驚慌地說:“沙沙逃了。

    ” 原來,就在江長明往省城趕的那天,調查組派人收審沙沙,想把那四十萬的事調查清楚。

    不料,等他們趕到沙沙的住處時,沙沙早已沒了影,公司那邊也是鐵将軍把門,賬上一分錢沒留。

    看來,沙沙是提前聽到了風聲,可誰又能給她透露風聲呢? 跟沙沙一同消失的,是外國人羅斯。

     謠言很快響起,說鄭達遠的女兒攜巨款潛逃,也有說是跟着外國人羅斯逃到了美國。

    鄭達遠一邊侍候師母,一邊打聽沙沙的下落,打聽來的消息把他吓了一跳。

    原來沙沙的公司開張不久便陷入困境,那個所謂的新絲路模特大賽是個騙局,沙沙上當了,跟她一同上當的是一百多個報名參賽的模特。

    沙沙逃走前,已有不少家長将她告上了法庭,向她追讨五萬元的巨額參賽費。

    沙沙哪有錢啊,參賽費是她替上海那家公司代收的,錢早已打到對方賬上。

     “一個總也長不大的孩子!”江長明想恨,卻恨不起來。

    沙沙惹下如此禍亂,該咋個收場?他急得嘴上都起了泡,肖依雯聽說此事後,也是一派焦急。

    這天江長明正在給師母喂水,肖依雯慌慌張張進來說:“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過一會兒你到我辦公室來。

    ” 師母以為是自己的病又有了麻煩,催江長明快去。

    到了護士辦公室,肖依雯正在通電話,江長明欲返身出門,肖依雯拿手勢止住他。

    通完電話,肖依雯說:“沙沙可能去了深圳,得想辦法把她找來。

    ” “你怎麼知道?”江長明不解地問。

     “我有個朋友,她認識沙沙,兩天前她跟沙沙通過電話,沙沙用的是深圳那邊的座機。

    ” “哦?”江長明臉上不隻是驚訝了,肖依雯能如此關心沙沙,實出他意料,不過,内心裡他真是充滿感激。

    這次如果不是她,師母的情況就很難說。

    葉子秋是在辦案人員走後才暈倒的,當時屋裡沒有人,後來肖依雯打電話,半天沒人接,打手機也是如此,才匆匆趕來。

    要不然,後果真是不敢想。

     江長明去沙縣後,肖依雯每天都堅持給葉子秋打一次電話,一來是她真心關心葉子秋,在她心目中,葉子秋是位值得受人尊重的女性。

    二來,也是受江長明之托,如果說兩個人真有什麼緣的話,這緣就是葉子秋。

     “要不,你去趟深圳?”肖依雯征求道。

     江長明長歎一聲:“我是想去,可我哪能走得開呀。

    ”就在下午,沙縣那邊還打電話催他,說要召開專家隊聯席會議,讓他務必參加。

    江長明眼下真是顧了這邊顧不了那邊。

     兩個人商量一陣,最後還是決定讓肖依雯那位朋友去。

    “隻能拜托她了,真是不好意思,麻煩你還不夠,還要勞駕你的朋友。

    ” 江長明說的是真話,他心裡真是有點兒歉疚,感覺欠了肖依雯很多。

    肖依雯聽了,心裡卻甜潤潤的。

    女兒家的心思,誰能猜得透呢? 這晚,肖依雯請江長明吃飯,飯間,她忽然問:“你對未來真的沒打算?” “啥打算?” “我是指……”肖依雯的眼裡浮上一層霧,神情也變得朦胧起來。

    說來難以令人置信,就這兩次短暫的接觸,江長明的影子便牢牢盤踞在她心裡,趕不走,驅不掉。

    一個女人喜歡上一個男人,原本是這麼簡單的事。

     肖依雯是有過一次失敗的感情的,是她大學一位任課老師,長得不算帥,但也不難看,年齡比她大幾歲。

    當時在學校,兩個人并沒生出感情,動情是肖依雯二次去學校進修時,那位老師已升了副教授,正好負責給進修班學員當外聯。

    她跟他相戀三年,快要結婚了,那老師卻突然出了國,此後便再也沒了消息。

    後來肖依雯才得知,負責擔保他出國的,是那個城市一位企業家,條件就是讓他帶着他女兒一齊出國。

     肖依雯不是那種悲觀的女人,更不是那種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的脆弱者。

    在感情上,她拿得起,放得下。

    失敗就失敗了,她沒難為自己,更沒讓這事兒在心裡留下陰影,之所以到現在還沒嫁出去,是她從失敗中學會了看男人。

    對她而言,能托付一生的男人,首先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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