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的姑娘離開大殿向大門走去。
整齊的砂地上再次人迹皆無,隻有暮晚中的雲彩緩緩移動。
“我在家裡沒做過那種事。
”
“……”
“我隻能接受你。
”
霞小聲自語,眼睛一直凝視着大殿。
突然間,喜悅和困惑同時掠過伊織心頭。
霞向自己袒露心聲。
說她在自己身上感受到其他人沒能給予的快樂。
這對伊織來說是最大的喜悅。
自己愛的女人能這樣說,真是男子漢的最高境界。
然而,霞同時也告訴他,她不能接受别的男人的愛。
“我喜歡你,充滿喜悅,也就不願意再把肌膚給别的男人。
”
這是愛男人的證據,同時也是表明她要為一個男人堅守貞節。
然而,霞明明是有夫之婦。
不接受其他男人,無疑就是不接受自己的丈夫。
她是妻子,能夠這樣拒絕丈夫嗎?
如果她丈夫強求,她該怎麼辦……思索到這裡,最初的喜悅變成了窒息。
他不隻簡單地享受幸福,同時還感受到責任和困惑。
說實在,伊織過去認為,霞和她丈夫之間持續着肉體關系。
現在也許她更喜歡自己,但在他的想象中,當她丈夫要求時,她自然也順從地接受。
當然,這種想法未必有利于自己的精神健康,但每當想到霞接受她的丈夫,心裡就感到不能平靜。
嫉妒,還有一種暴虐的心理迫使他緊張。
正是因為這樣,伊織一直強迫盡量不去考慮這種事情,但在這種想法背後,卻也有一種絕望感,認為這種關系在某種程度上是無法避免的。
他當然希望不存在這種關系,但又感到這種想法過于天真。
他一直對自己說,應該忍受這一點。
然而,霞現在斷然說明,她和丈夫之間根本沒有這種事情。
伊織的希望變成了現實,這該使伊織感到痛快和心情舒暢。
但是,實際上卻并非如此。
男子漢的喜悅反而變成了困惑。
“這樣下去,該會是什麼結果……”伊織思索着,再次感到目前正是一對罪孽深重的男女靜坐在秋筱寺前。
過去當學生時來參觀這座寺廟,伊織是那麼清純。
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罪孽深重的男女會來參拜。
陰霾的天空中,西邊微顯明亮,陰雨的天空漸進傍晚。
伊織看着天空說道:
“咱們走吧……”
霞袒露心聲,說她拒不接受丈夫,而伊織卻隻語未答。
當然,這也許并不是要他回答。
霞僅僅是希望把這告訴伊織。
但無論如何,伊織卻不知該如何回答。
說聲“謝謝”,過于輕松,而又找不出其它合适的話語。
伊織默默地站起來,霞也抖了抖和服的前襟站了起來。
剛才進大殿的老夫婦正向這邊走來。
兩個人像是逃跑似地走開了。
“男人大概是無法理解女人的這種心情的。
”
踩在砂地上,霞自語道。
“但是,女人不行。
”
突然之間,伊織感到踩在砂地上發出的聲音像是霞在哭泣。
“不,男人也一樣。
”
“不過,您回到家,自然要和妻子親熱了。
”
“談不上親熱。
我根本不回家。
”
“那是因為工作忙,有空時總要回家吧!”
“我以前說過,我們已經不再是夫妻。
我現在的生活是一個人在青山公寓過日子。
你也該看見和明白了。
我如今根本沒想回家。
”
“為什麼不回家呢?”
“明确地說,已經不愛了。
”
“……”
“你不願意相信,就别相信。
”
“最初是有些……但不是所有的人結了婚就一定喜歡對方。
有不少情況,雖然不太喜歡,但陰差陽錯,結果結了婚。
”
“這麼說,你是陰差陽錯結的婚啦?”
“對,不一定這麼明顯。
那時自然而然就認為挺好……”
一個中年男人和一個身着和服的女人走過靜谧的秋筱寺的庭院。
冷眼從旁觀看,人們隻能認為,這是一對和睦的夫妻來到奈良遊玩。
霞似乎還是不能理解,低着頭碎步走過砂地。
伊織逐漸感到煩躁。
人們認為結婚就是相愛。
這看法過于庸俗。
世上有不少夫婦,看上去和睦相親,實際上傾軋不止。
無數夫妻,雖然擁有婚姻的殼形,但心靈卻相距千裡。
然而,他們很難向别人解釋這一事實。
即使一一舉例說明,除了當事人以外,别人可能隻會把它看成夫妻吵架,而且盡力解釋這種事,也并不光彩。
但是最少有一點,他想讓霞明白。
他希望她能了解。
并不是霞痛苦,他也很痛苦。
“世上有成功的婚姻,也有失敗的婚姻。
至于我,不過隻是一場失敗的婚姻罷了。
”
“村岡先生說,伊織的太太漂亮又賢惠。
”
“他是局外人,可以随便說。
”
“不過,冷淡這麼好的人,心眼真壞。
”
“談不上好壞,隻不過是現在沒法愛了。
”
“真夠任性呀!”
“是,任性。
我非常明白這一點。
但是,喜歡一個人,或者讨厭一個人,本來就是任性呀!”
他們說着,已經來到接待處。
兩個人再次回眸看了看陰霾天空下靜靜屹立的大殿,然後走進林間小道。
“總之,簡單說,性情不合。
”
“但是,既然結婚了,就該體貼……”
“我盡了力,要能行,早就那樣做了。
但是不行,大家都煩惱。
”
突然傳來一陣鳥叫聲,鳥影從林中掠過。
鳥飛過去之後,又恢複了寂靜。
霞說:“世上相愛的夫妻實在太少。
多半卻并不相愛。
”
“我自己是這樣,所以這麼想。
”
“可為什麼不順利呢?”
“大概是因為人有種無法改變的本性,會厭倦。
”
“真可怕!”
霞突然站住,透過樹梢,仰望着天空。
“我們總有一天也會厭倦吧!”
離開大殿前的庭院,走入林間小路,光線突然更加陰暗。
從樹葉間溢出的光線無力地照射着青苔。
“無論怎麼相愛,也還是沒有結果嗎?”
“不會的。
男女之間,有的會厭倦,但也有的不會厭倦,因人而異。
”
“可你對太太已經……”
“你不要這麼比……”
來到金堂舊迹,走到三義路,向左拐可以出南門。
伊織停住腳步,選擇道路。
“難道不能一生相愛嗎?”
霞落後半步,邊走邊問。
“并不是不可能。
也許正如弓不能總繃着勁,緊張的時間不可能太長。
”
“到底還是……”
“相反,因為長期相親相愛,卻會産生一種安心感和信任感。
”
小路左手樹林裡殘存着以往東塔的基石,右手西塔遺址猶在。
前邊路旁立着會津八一的詩碑。
“步出秋筱寺,回首仰望時,生駒山峰聳,夕陽暮落遲。
”
現在雖說離日落還有些時間,但綠樹環繞的小徑卻已經微顯昏暗。
“以往出廟向西望去,可以望見生駒連綿山峰。
近來建了些住房,再也沒法眺望了。
”
“奈良也在變化呀!”
回首向東門走去,霞突然想起來問道:
“也許反而不該結婚。
”
“不該?”
聽到伊織反問,霞輕輕點了點頭說道:
“總厮守在一起,肯定缺少緊張。
我倒覺得不應該和相愛的人一起生活。
”
霞的聲音沖破了樹林的寂靜。
伊織聽到聲音如此響亮,吃了一驚,屏住了呼吸。
小路左手是大殿的外牆,隻有右邊的樹林依然向前延伸。
有兩個小孩大概在抓蟲子,蹲在那裡,仔細查看着樹根。
“可是,既然喜歡,不是總想在一起嗎?”
伊織看着跑過去的小孩子的背影答道:
“那當然好了,但女人總愛撒嬌。
”
“女人撒嬌,男人不會生氣。
”
“她不是跟男人撒嬌,而是對自己撒嬌,結果就不可收拾了。
”
霞隔了一會兒又說道:
“對于喜歡的人,女人總是希望他看到自己漂亮和美麗的一面。
”
“男人當然也這麼想。
”
“可住在一塊兒,這就很難辦到了。
”
伊織終于理解了霞想說的話。
結婚,生活在一個居室,男女雙方都會露出真實面目。
女人不僅顯現出化妝之後的美麗,而且顯露出本色面孔,甚至暴露出穿着褲子和短褲的日常醜态。
霞是害怕兩個人的情愛會在這種日常生活中逐漸淡漠。
“你昨夜另訂房間,也是為這嗎?”
“你可能認為沒用。
我是希望第二天早晨打扮好臉面再見面。
”
“我不知道這些,倒是胡思亂想了一陣兒。
”
知道霞另訂房間,伊織突然想到她是為了蒙騙丈夫,如今懊悔自己氣量太小。
“無論男人還是女人,如果忘掉表達美的心境,就算完了。
”
“可是,要是相愛,就不該總想這些。
人總是希望自己愛的人一直呆在身邊。
”
“但是,這麼做,就會失去分寸。
”
“失去就失去,有什麼不好?”
“您能這麼說嗎?”
“不行嗎?”
“我說過了,一旦跑起來,就收不住腳。
”
霞凝視着前方。
路變寬了,正面可以看到東門的叢林。
伊織不知如何回答,趕忙跟上霞。
走出寺院周圍的叢林,視野突然開闊起來。
可以看到雲彩在身邊流動。
整天都像鉛一樣沉重的梅雨天空終于随着暮色降臨而開始晴朗。
伊織又産生一種沖動,想和霞一起到大和路走走。
從西京走過斑鸠,然後再到室生寺一遊,一定可以深深刻印這大和地區的美好回憶。
“可是,咱們不能再住一天了。
”
聽到伊織戀戀不舍地說着,霞微微一笑:
“您還有工作呀!”
“我可以想辦法。
”
“還是回去吧!”
他們直接出了東門,往左手停車場走去。
司機先看到他們,開車迎了過來。
“回去吧!”
伊織重複着霞的話,上了車。
“直接開到西大寺車站!”
馬上就到四點了,已經沒有時間再參觀别的寺院,再說回東京也正是時候。
“要能帶你再多看看該多好呀!”
“您帶我看了那麼美的寺院,留下了美好的記憶。
”
他們直接到達西大寺車站,趕上了十分鐘後開往京都的特快列車。
并肩坐在座位上,伊織終于發覺,旅行的二人世界正在接近終點。
“隻住一晚,還是太倉促。
至少得兩個晚上。
”
伊織望着暮色中遠去的街道。
霞馬上低聲說道:
“您要是說一定得住下,我可以住下。
”
“真的嗎?”
“可這麼一來,您不方便吧!”
“……”
伊織再次語塞,隻是凝視着暮色降臨的天空。
“要住就住。
”這句話裡包含着孤注一擲的決心。
然而她又說,“這麼一來,您不方便”,卻帶有幾分揶揄。
伊織表示希望再住一晚時,心裡本來有種絕望感,以為她不會同意。
伊織心裡明明知道她不會同意,隻是希望享受一下這話烘托的氣氛。
然而,霞似乎看穿了伊織内心深處的想法。
妻子瞞着丈夫在外住宿,正是她下決心離家出走的時刻。
至于離開家到什麼地方去,霞隻能依靠伊織。
這時,最為難的倒是伊織。
霞似乎是在詢問,是不是已經作好了這種心理準備。
霞也許是責備男人不該隻是陶醉于戲谑的氣氛。
她是在要求,既然沒有接納的自信,那就不該隻說些動聽的話。
伊織再次自問:
“現在強行留住霞,自己能對它的結果負責嗎……”
如果霞離開家跑到自己身邊,該怎麼辦?如果暫時在青山公寓同居,不但霞和她丈夫糾紛不斷,就連自己身邊也會風浪驟起。
不答應離婚的妻子要加以幹涉,就連他和笙子之間也不會相安無事。
自己果真有勇氣和力量準備超越這些障礙認真地接納霞嗎?窗外,大和平原已經遠去。
列車沿着木津川畔奔馳。
兩側低低的山峰不斷迎面撲來,暮色越加濃重。
“您累了吧?”
伊織本來在沉思,霞大概以為他疲倦了。
“這點累算不上什麼。
倒是你累了吧?”
“我不過隻是跟在您身後走罷了。
”
踏上歸途,霞的側臉顯出幾分寂寞。
伊織思索起即将到來的夜間的事情。
兩個人現在俨如和睦的夫妻相伴一處,幾個小時之後又要各奔歸途。
男人要回到和别的女人幽會過的公寓,女人要返回丈夫等待着的家庭。
昨夜,兩個人在床上亢奮燃燒,第二天夜裡卻各奔東西,睡在完全不同的地方。
旅行可以說是最大的冒險,然而一夜過後,一切又都恢複原狀。
“我還想再一塊兒旅行。
”
伊織把肩膀輕輕地靠在霞肩上,低聲說道。
不知為什麼,伊織陷入一種沖動,希望兩個人緊緊地依偎在一起。
這也許是惋惜即将結束的旅行,或者是留戀昨夜肌膚之間的戲谑。
“七月份,我要去弘前出差。
”
“弘前比青森還要遠”
“坐火車自然如此,坐飛機就近多了。
比到京都還快。
”
“我想去,可害怕坐飛機。
”
“沒事兒。
”
“要在天上飛呀!”
在天上飛,這是不言自明的事實。
可是,霞卻以此當作重要的理由,實在好笑。
“隻要在一起,沒問題。
”
“可是,要出了事,會暴露的。
”
看來霞害怕的并不單純是飛機,而是害怕這種避人耳目的旅行出現萬一時會很難堪。
伊織當然并非不理解這種心情。
如果乘坐新幹線或者火車旅行,他可以不在意地對職員和女傭扯個謊。
即使實際上今天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