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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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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的熱情裡逃了出來。

    沙沙有點兒不高興,她是一心想讓江長明陪她去的,見江長明硬着個臉,好像一去唱歌就把他的道德品質還有他的良好形象給唱壞了,一賭氣就說:“不去拉倒,沒見過你這麼沒情調的人。

    ”江長明剛要生氣,就見沙沙已在那位叫雪兒的女孩兒的煽動下,跟着李楊他們走了。

     那晚江長明睡得很不踏實,第二天一上班,他便問沙沙:“這個李楊到底什麼來頭,你跟他怎麼認識的?”沙沙眉毛一揚:“來頭不小啊,怎麼,你也學會當警察了?” 無論江長明怎麼問,沙沙就是不告訴他怎麼跟李楊認識的。

    不僅如此,那一陣子,沙沙跟李楊來往得很密,而且有意不讓江長明知道。

    江長明心裡很不安,總感覺李楊不像個正經人,至少,不像是省委辦公廳的。

    他托人打聽,結果把他吓了一跳。

    李楊不僅是省委辦公廳的秘書,而且,他是前省委要員後來的省人大主任的二公子。

    這一下,江長明才真正傻了。

    啥叫個井底之蛙,啥叫個有眼無珠,啥又叫個孤陋寡聞?總之,他将自己狠狠恨了一頓,然後沮喪地念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她去吧。

     江長明這番感慨,是發給沙沙的,他知道沙沙的野心,也知道沙沙做起事來有點兒不擇手段。

    果然不久,他就看到李楊開着車子到大門口接沙沙,沙沙呢,那一陣子簡直神采飛揚,眼裡都沒有别人了。

    江長明曾經婉轉地提醒過她,意思是李楊是有家室的人,跟他接觸,應該注意點兒分寸。

     “啥叫分寸?”沙沙故作吃驚地瞪住他,見他一副災難深重的樣子,又道:“我跟你之間,是不是很有分寸?”江長明不敢再說什麼了,沙沙的脾氣他了解,你越是阻止她,她越是要拗上性子跟你作對。

     有次師母問他:“沙沙最近是不是在戀愛啊?”江長明硬着頭皮道:“可能吧,最近我也很少見她,等有機會,我問問。

    ”師母歎了一聲:“這孩子,我倒不是怕她戀愛,是怕她……”師母沒往下說,但師母想說什麼,江長明能想得到。

    怕是天下養女兒的,都不願意看到自己的女兒充當第三者。

    但這世道就是跟你作對,一度時間,當第三者簡直成了潮流,好像清清白白跟一個沒有婚姻的男人談情說愛,對女孩子來說,是件很沒檔次的事。

    但凡有點兒姿色,有點兒野心的,都想一腳踩進别人的家裡。

    女孩子們私下把這叫做“掠城”,或者就用一句時髦的話:你的地盤我做主。

     出事是在那年秋後,落葉鋪滿街道、秋風打得人臉疼的一天,江長明剛走出沙漠所大門,就被一位三十多歲的女人給叫住了。

    “你是江長明?”那女人問。

     江長明點點頭,目光警惕地盯住女人,那時候白洋已離開他,對陌生女人的造訪,江長明有種本能的警惕感。

     女人說她姓何,有件事想跟江長明聊聊。

    在那個秋風瑟瑟寒氣襲人的秋末的黃昏,江長明跟姓何的女人來到濱河路上,多情的濱河路其實也是個很傷感的地方,這兒灑下的歎息跟眼淚并不比彌漫着的浪漫和溫馨少。

    其實有多少親昵就有多少詛咒,愛和恨、喜和悲就跟黃河兩邊的岸一樣,你能說哪邊的長哪邊的短?人生說穿了還是一個等式,得到和失去,幸福和痛苦,溫暖與寒冷總是很公平地降臨到你的頭上,一個人如此,一個世界也是如此。

     姓何的女人并不善談,她說出的話甚至比發出的歎息還要少。

    這樣的女人往往是能讓人生出憐憫的,在腳步跟落葉沙沙的摩擦聲中,江長明總算聽清了她要表達的意思。

    其實她用不着這麼費勁兒地表達,她剛一開口,江長明就把事情的真相甚至解決的方式都給猜到了,不過姓何的女人還是讓他吃了一驚。

     “如果她能友好地離開,我可以給她一筆錢,算作補償。

    ”她說。

     “其實她錯了,李楊隻是玩兒玩兒她,壓根兒不會娶她,更不會幫她辦什麼公司。

    他拿這一套,已騙了不少女孩子。

    ”她又說。

     “我并不是舍不得離開他,是我不能。

    可能你不知道,我們毀掉過一個孩子,五歲了,是第一次離婚時,因為打架,吓慌了孩子,他從樓上跳了下去。

    ”女人頓了頓,又說:“現在這女孩兒是後來生的,快滿五歲了,上天讓她患了先天性恐懼症。

    ” 江長明後來才知道,李楊結婚很早,這跟他父親有關。

    李楊的哥哥是個獨身主義者,而姓何的女人則是父親打算要娶給老大的,算得上一門政治婚姻,隻是可惜得很,她嫁給李楊不久,身居要位的父親突然中風,現在她不但要拉扯女兒,還要贍養生活不能自理的父母。

     她也算是個可憐的女人。

     那天的江長明并沒向女人承諾什麼,他知道替沙沙做出承諾等于是欺騙了這個善良的女人,所以他選擇了沉默。

    不過從那天起,他開始做一件事,極力阻止沙沙跟李楊見面,為此他還厚着臉找過李楊,沒想那時的李楊跟另一個女孩子打得火熱,已經沒心思再請沙沙吃飯了。

     沙沙遭到了報應。

    嘔吐是從某天早晨開始的,起先她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麼,後來意識到出了問題時,她絕望地發出一聲長嘯。

    沙沙就是沙沙,沒辦法,這點上,她比哪個女人都堅強,也比哪個女人都清醒。

    她知道自己一開始就是在玩兒火,結局無非就兩種,要麼被火燒死,要麼,就玩兒出一場更大的火。

    可惜兩種結局都沒看到,沙沙表演給江長明和自己母親的,是一場出奇的冷靜,還有果決。

    打掉孩子的當天,她便背着包南下了。

     沙沙後來跟江長明談起過這事,她說:“你們都不了解李楊,他天生一個魔鬼,隻是上帝給他穿了件人的衣裳,還給了他一張特能引誘女人的臉。

    女人碰上他,隻能自認倒黴,如果膽敢跟他讨價還價,雪兒就是下場。

    ” 那個時候的雪兒已離開這個世界,帶着她的夢,還有她的不甘心。

    雪兒是出車禍死的,就死在濱河路上,跟駝駝出事的地方不遠。

    不過是在午夜,肇事逃逸的車輛一直沒找到。

     死去一個人是很正常的,不值得大驚小怪。

    好在沙沙很清醒,她跟江長明說:“我可不想死,不就那麼點兒屁事,犯不着。

    ” 有時候江長明也亂想,有着深刻背景和良好平台的李楊這麼久提拔不起來,會不會跟這些女人有關?不過這想法很是荒唐,一點兒說服力都沒有。

    好在李楊現在走曲線救國的路子,總算是踩上仕途了。

     江長明跟李楊的見面,是在沙縣賓館一間接待室裡。

     縣上剛剛開過一次會,開得很隆重。

    會議的主題是:全縣動員,上下齊心,抗旱救災,打一場生産自救的攻堅戰。

     旱情的确很嚴峻,比旱情更嚴峻的,是沙縣的政治氣氛。

    江長明剛一下車,就感覺到沙縣的空氣不像了,很緊,很密,隐隐地,還摻雜着一股怪味兒。

    等回到賓館,聽尚立敏說完李楊上任後連續砍出的三斧子時,心裡,就不隻是壓抑了。

     李楊砍出的第一斧子,是對風波漸趨平靜的國際組織私訪事件做了一番深刻的檢查,表示是政府沒把治沙工作做好,沒把治沙工作當成一項大事來抓。

    國際組織的批評應該虛心接受,并盡最大努力把工作趕上去。

    他要求全縣幹部少議論,多幹事,絕不能被傳言困住手腳。

     第二斧子是撤換了沙漠水庫管理處的領導,對部分職工也做了處理。

    尚立敏說,李楊這一斧子表面看是整治基層工作作風,其實是演了一出掩人耳目的好戲。

    她打聽到,那個叫周正虹的目前已被安排到縣政府統計局,索性活躍在了李楊縣長的眼皮底下。

    管理處幾位領導雖是被免了職,但将來的職位一定不比管理處差。

    “走着瞧吧,這種把戲,我見得多了。

    ”尚立敏憤憤道。

     第三斧子也是最關鍵的一斧子,李楊砍在了沙縣的要命處。

    沙縣目前旱象肆虐,沙塵不斷,農作物幾乎絕收,農業生産陷入癱瘓狀态,農民的日常生活受到極大威脅。

    這個時候提出生産自救,全力抗旱真是順應民心。

    但細一琢磨,就發現李楊這步棋真是高,真是妙,妙不可言啊。

     轉移公衆視線的方法無非有二,一是将公衆關注的事件徹底掐死,将火在短時間内迅速熄滅,讓公衆無法關注。

    這點李楊顯然做不到。

    那件事兒雖說是過去了,但給沙縣造成的影響怕是短時間内很難消除,況且,上面到底啥态度,咋個處理,到現在也沒個說法。

    難怪下面人心草草,做啥事都打不起精神來。

    好在還有第二種方法,就是拿新的事件強壓舊的事件,讓大衆迅速從原有事件中解脫出來,将目光聚集到更有吸引力的事物上。

    李楊在動員會上再三強調,抗旱救災是當前壓倒一切的中心工作,縣鄉兩級政府務必行動起來,以高度的責任感和使命感,帶領廣大群衆,投身到這場生産自救的戰役中去。

    而且一定要少說話,多幹事。

     一切看起來無可厚非,江長明心裡,卻認定李楊是在演戲。

    有時候他也覺得奇怪,怎麼就對李楊有如此深的成見呢? 李楊主動約見江長明,倒是讓江長明生出幾分不安。

    本來他要帶尚立敏她們一道來,但李楊在電話裡再三說,他想跟江長明單獨叙叙舊。

    “有些疙瘩還是化解開的好,擱在心裡,難受啊。

    ”李楊在電話裡發出一聲喟歎,他的口氣像是一個飽經風霜的老人,又像是一個看破紅塵的智者,反把江長明給驚在了電話這頭。

     頓了一會兒,李楊又說:“化不開也沒關系,我知道過去做的事兒挺沒人味兒,對不住朋友。

    不過你到我的地盤上,好歹也得讓我盡一次地主之誼吧。

    ” 江長明就又胡想了,難道踩上仕途的李楊真成了另一個李楊?這也說不定,李楊畢竟已過四十,比自己大好幾歲呢。

    一個男人如果過了四十還不能把自己的腳步修正好,還不能對自己年輕時的愚蠢發出忏悔,怕是上帝都要嘲笑他。

     就這麼着,江長明帶着一肚子納悶,坐在了李楊對面。

     接待的确上檔次,也充分顯出主人的熱情。

    裝修豪華陳設别緻的接待室,一看就不是什麼人也能坐在這兒的。

    從江長明進來到現在,兩個服務員就不停地忙着,茶是極品鐵觀音,煙是中華,可惜江長明對煙和茶都沒感覺。

    他這生最大的遺憾,怕就是生為男人,居然既不嗜茶也不吸煙,人生便少缺諸多情趣。

    難怪白洋活着時,總要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奚落他幾句:“我怎麼看,你也不像個男人呀,少了陽剛之氣倒也罷了,不抽煙,不喝酒,跟别人在一起時總是顯得怪怪的。

    你不會是怕我吧,放心,我才不幹涉你什麼。

    ” 為表示自己的誠心,李楊直言不諱,說:“下午本來有會,我推了,難得跟你一見啊,好好談談,早就該好好談談。

    ”說完,他使個眼色,兩個長相絕對一流服務也夠水準的接待員知趣地掩門而去了。

    江長明忽然想,怎麼這個人到哪兒都有美女相伴啊,仿佛天下的美女都要圍着他轉! 話題一拉開,江長明就真真實實感覺出李楊的非同一般來。

    李楊先是對沙縣前一任政府的做法來一頓痛批,說他們在大方向上犯了錯,沒把治沙當成頭等大事,結果,錢花了,精力耗了,沙化卻沒得到有效遏止。

    “難啊,基層幹工作,不跟上面比,幾十萬人吃飯呢,一個失誤,就會引出一大串後患。

    這不,眼下問題暴露了,我還得替他們擦屁股。

    ”就這麼幾句,李楊便将自己推得幹幹淨淨。

    他接着道:“請你來,就是想聽聽你的意見,我這位子,難啊。

    ” 江長明剛剛對李楊有點兒警惕,他這一句,又将警惕給逼了回去。

     “不瞞你說,眼下我還真是沒主意哩。

    ”見江長明發惑,李楊又說。

     江長明并沒急着回答,他在想,李楊這番話,到底有幾分真?今天約他來,李楊到底想表明什麼? 興許,是江長明的經驗不夠,也興許,李楊這天表現得太誠懇了。

    總之,等談話結束,江長明回到賓館,他心裡,對李楊的看法就有了改變。

    尚立敏不滿道:“人家請你喝頓茶,你就掉轉頭幫着說好話,你還有沒有原則?”江長明辯解道:“這跟喝茶沒關系,眼下我們需要他的幫助,如果真能幫我們把‘達遠三代’推廣開,替他說多少好話也值。

    ” “我看你是昏了頭,算了,不跟你說這些,剛才有個姓範的找上門來,說他想做推廣代理。

    ” “姓範的,不會是老範的侄兒吧?二十多歲,人長得很憨實,對不?” “對。

    ”尚立敏點頭。

     “算了,這人我接觸過,人倒是沒問題,跟老範一個脾性,可惜規模太小,不成氣候。

    李楊跟我介紹了一位,晚上談。

    ” 一聽又是李楊,尚立敏不樂了:“你能不能清醒點兒,他要是能幫你,這沙窩裡的兔子都會幫你。

    ” 江長明沒跟尚立敏争,有些事情未必要跟尚立敏講清楚。

    江長明并不是那麼容易就信任了李楊,但眼下要盡快将“達遠三代”宣傳出去,為下一步大面積推廣做準備。

    此事缺了李楊的幫助,能進行得開?再者,江長明有種預感,李楊定是想借“達遠三代”為自己确立什麼,縣長畢竟跟所長不同,所長可以五年不出成果,縣長要是一年不出政績,怕就當到頭了。

    與其對他設防,倒不如先把内心的戒備取掉,借他的優勢一用。

     可這些話,怎麼跟尚立敏講?一講,她還不炸掉?尚立敏最反對的,就是做人不磊落。

    要是讓她知道自己也在玩心計,那還了得! 江長明決計将此事進行到底。

     晚上,燈火通明的騰格裡大酒店,食客雲集,靓女如雲。

    因為大闆瓜子還有發菜等沙生植物的暢銷,江浙一帶的商人很早就進入沙縣,眼下已成為沙縣經濟的主力軍。

    仿佛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浙商走到哪兒,美女就跟到哪兒,于是蒼涼雄渾的沙縣這些年也成了南國靓女經常光顧的地方。

    江長明在迎賓小姐的引領下,來到“308”包房,等他的是李楊介紹的西北沙生林科技開發公司總經理吳海韻,一位三十出頭精幹漂亮的女人。

     互相打過招呼,主客雙方邊吃邊談起來。

    吳海韻是一位很健談的女性,她生在南國,來西北投資已十多年了,最初搞服裝生意,完成積累後又涉足房地産,這幾年房地産過熱,很多商品房因價位虛高賣不出去,吳海韻毅然轉向,搞起了綠色産業。

    目前她旗下共三個公司,一家專門搞草産業,一家搞大闆瓜子還有發菜等的批發與推銷,這家沙生林開發公司,是最新成立的,瞅準的,就是胡楊河流域這塊聚寶盆。

     “‘達遠二代’我曾關注過,可惜那時志不在此,這次三代的推廣,說啥也不能讓别人占了先。

    ”吳海韻臉上浮着真誠的笑,說話的語氣很有種志在必得。

     江長明有點兒欣賞這個女人,她的善談還有不凡的經曆,讓他不由得對她生出一層好感。

    這是一個經過風浪的女人,一般說,大風大浪中闖過來的女人,總是比那些小家子氣十足的女人容易帶給男人信任感,這點上女人恰好跟男人相反。

    聽吳海韻說得如此有誠意,江長明也坦誠地說:“‘達遠三代’是老師的心血,也是沙漠的一個寶,我真是希望,它能讓我們的沙漠早日綠起來。

    ” “沒問題。

    ”吳海韻吟吟道,舉起酒杯,她的眼裡閃過一絲風情,很有味,可惜江長明沒能捕捉到。

    吳海韻說:“讓我們先幹了這杯,往後,我們既是對手,又是夥伴了。

    ” “怎麼講?”江長明端起酒杯,不解地盯住她。

     吳海韻再次笑了下,她的笑總是帶着某種韻味,有種玫瑰的顔色:“這很簡單,如果合同能談成,我們當然是夥伴。

    但合作的過程也是競争的過程,我就怕将來我把市場拓開了,你的樹苗跟不上。

    ” “這你放心,有了沙窩鋪和五佛那邊兩大基地,樹苗供應絕對沒問題。

    再說李縣長已答應,要在沙漠水庫新建一個苗圃基地。

    有了他的支持,你還怕樹苗的事解決不了?” 一提李楊,吳海韻忽然不語了,像是不願在這場合提起他。

    不過,既然江長明提起來了,她也不回避,幽然一笑道:“他可是一個有抱負的男人,但願他能在沙縣有所作為。

    ” 這頓飯吃得還算愉快,不,很愉快。

    這應該是江長明來沙縣後吃得最愉快的一頓飯,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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