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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大成合縱 第二節 南國才俊多猛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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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勃勃之徒?若不借此時機大敲一記警鐘,合縱一成,朝局便難以掌控。

    但是昭雎沒有料到,這一番既無對象又囊括全體的“訓誡”,卻使朝會宗旨猛然扭曲,楚國君臣頓時在赫赫合縱特使面前,公然暴露出深深的内政危機!這是邦交禮儀場合最大的忌諱,楚國君臣頓時陷入大大的難堪。

     按照尋常規矩,要不要變法這種大政決策,非國王不能輕言。

    昭雎身為令尹,縱然是實力權臣,籠統的訓誡論斷也顯然是越矩的。

    但是,其餘朝臣卻無法開口。

    而楚威王若出面校正,則無論支持還是否定,都會将一個尚在秘密醞釀中的決策公然提前端出,隻能使局面更加混亂。

    思忖之下,楚威王面色淡漠地保持着沉默,殿中竟是一片奇特的肅靜。

     “令尹之言,歧路亡羊也。

    ”蘇秦站了起來,臉上一副淡淡的微笑。

    昭雎一開口,他便看穿了這個首席權臣的用心,也看見了屈原眼中火焰般的光芒,看見了黃歇面如寒霜般的黑臉。

    可是,他們都不宜正面與昭雎碰撞,打開這個僵局的合适人選,隻能是蘇秦!而且必須給這個老鹫一點兒顔色,壓下他的氣焰!否則,楚國在合縱中的作用将大受掣肘。

     隻見蘇秦氣靜神閑的笑道:“今日朝會,本是議決合縱。

    變法之說,本為延伸之論,涉及合縱能夠給楚國帶來的利害而已,無人決意要在楚國變法,如何便成無稽之談?如何竟有‘居心何在’之問?論辯争鳴,曆來講究‘論不誅心’,老令尹動辄便兇險誅心,非但一言屠盡忠臣烈士,而且與合縱之議南轅北轍,置合縱大計于歧路亡羊之境,與國無益,與事無補,弦外之音卻是大有殺氣!蘇秦敢問:老令尹究竟居心何在?” “鬼谷子高足,果然名不虛傳也。

    ”昭雎老到的笑了。

    蘇秦一句‘弦外之音卻是大有殺氣’使他心頭猛然一顫,立即斷定不能再讓此人在這個話題上糾纏下去。

    打斷蘇秦,昭雎一臉莊重之色:“方才隻是題外之話,權且作罷。

    老夫所疑者:六國間争鬥百餘年,恩怨至深,一旦合縱,如何保得相互誠信?” 蘇秦見昭雎插斷,又主動找回話題,便知他已生退心,也樂得重回合縱本題,于是悠然笑道:“六國宿怨,不可不計,不可全計。

    蘇秦以為:合縱盟約在于抗秦,秦國東出之前的六國争奪,一筆勾銷;近三年以來的六國争奪,各自返還原狀。

    老令尹以為如何啊?”昭雎默然片刻,轉身向楚威王一禮:“此中利害,請我王定奪。

    ” 楚威王心知昭雎做出一副尊王姿态,意在委婉的修飾方才的越矩,卻依然是面無表情,不置可否,給了昭雎一個軟釘子。

    群臣卻是少有覺察,一個高亢的聲音急迫發問:“右司馬靳尚不明:宋國奪我大楚的兩座城還不還?我大楚滅越,退不退?啊!”“轟嗡——”一聲,殿中哄堂大笑! 屈原霍然站起,一聲怒喝:“愚蠢靳尚,還不退下!” 蘇秦看時,原是後排座中一個面如冠玉的俊秀青年在說話。

    見屈原怒斥,他面紅耳赤的嘶聲喊道:“屈原,爾無非一個新任大司馬!我靳尚乃六年右司馬也,你敢當殿侮辱大臣?靳尚請我王秉公處置!”喊聲未落,殿便又是一陣轟然大笑。

    這個靳尚,本是小吏世家子弟,因俊秀風流而被稱為“郢都美少”。

    偏偏這個“美少”懶于讀書修學,開口便顯愚笨可笑,卻又忒愛人前邀寵而争口舌之功,竟每每引得人樂不可支。

    因了少年弱冠,反倒被人視為憨直可愛。

    有貴胄纨绔子弟者,便将這個“郢都美少”引薦給太子芈槐。

    不想這“美少”竟大得芈槐歡心,三五年間便做了太子舍人!雖是下大夫一般的小官,畢竟進入了“臣子”之列,也是他祖輩小吏的靳氏家族最為榮耀的高職了。

    沒過幾年,太子芈槐又薦舉靳尚做了右司馬,竟與屈原這般貴胄俊才比肩了。

    屈原本非驕矜貴胄,更無蔑視平民子弟之心,無奈這靳尚每每在議論軍務時口沒遮攔,大嘴巴信口開河,惹得不苟言笑的一班軍中将領大為不快,屈原便開始從心底裡厭惡這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市井痞子了。

    新近屈原做了大司馬,右司馬便是他的部屬官員,理當出面申斥。

    可這靳尚仗恃太子寵愛,竟不将屈原放在眼裡! 楚威王大怒,“啪!”的拍案:“來人!将豎子剝奪冠帶,趕出王宮,永不許為官!”四名武士轟然一聲上前。

    靳尚“哇——!”的一聲坐地大哭:“我王做主,靳尚冤枉!太子大哥,快來救救小弟弟啊……”楚威王面色陰沉之極,正要大發雷霆,四名武士已經猛然捂住靳尚嘴巴,将他飛一般拖了出去。

    殿中寂然,竟無人再笑得出來。

     這時黃歇站了出來,向楚王深深一躬,以慣有的诙諧口吻道:“噢呀,我王明鑒:大國如江海,魚龍混雜也是常情,無須我王與這般豎子較真兒。

    臣以為,我王當決斷大計,決策合縱才是了。

    ” 黃歇素長折沖周旋,言談溫和雅緻,那笑在言先的“噢呀”口頭禅,更是雖雷神火暴也不能峻拒的“善引子”。

    他寥寥數語,殿中氣氛頓時緩和下來。

    楚威王點頭笑道:“黃歇大是,本王倒是肝火過盛了。

    ”随即掃視大殿,肅然正色道:“朝會論戰,合縱大計已無異議,本王決斷:楚國加盟合縱,舉國跟從先生。

    今命:黃歇為本王特使,随先生謀劃合縱;與合縱相關之内政,由大司馬屈原一并處置。

    ”決斷完畢,轉身對這蘇秦竟是深深一躬:“合縱功成,先生便是楚國丞相。

    ” 蘇秦連忙大禮拜下:“外臣蘇秦,謝過楚王——!” 朝會散去,魏無忌、趙勝、荊燕三人早已經在驿館門口迎候蘇秦。

    蘇秦将朝會情形細細一說,三人興奮異常。

    正在談笑間,公子黃歇前來相邀到他府中做客。

    黃歇已成楚王特使,将與他們同行,本來也有諸多事務需要磋商确定。

    蘇秦一行略事安排,留下荊燕坐鎮,便立即登車上馬,辚辚來到黃歇府邸。

     進得正廳,宴席已經安置妥當。

    黃歇本是剛剛從王宮辦理出使诏書出來,便先對蘇秦幾人講述了楚王對合縱的決心與期望,轉述了楚王的八個字——全力促成,願擔重責。

    蘇秦大為振奮,心中一塊大石頓時落地。

    如果說大殿朝會隻是一種姿态,對黃歇的這八個字便是楚王真實的意願了。

    楚為大國,又是受秦國傷害最深的國家,一旦加入,合縱便成功了一大半,蘇秦如何不感到高興?趙勝卻是疑惑,瞪着一雙大眼問:“這‘願擔重責’卻待怎講?六國合縱,職責不同麼?”魏無忌卻隻是微笑不語。

    蘇秦爽朗笑道:“公子一時懵懂而已。

    六國合縱,須得有大國做盟主。

    此事蘇秦自有主張,隻是尚未到商讨時機。

    待齊國底定後,此事便會水到渠成。

    此時先告諸位,蘇秦必定處以公心,不使盟主之位成為合縱羁絆!”“好!”魏無忌拍案贊歎:“有先生公心,合縱必有大成!” 黃歇端起酒爵笑道:“噢呀,楚國受秦欺淩最甚了。

    我王之意,是願多出兵出糧,可沒有二心了。

    ”四人一陣大笑,卻聽院中有人高聲道:“好啊!聚酒行樂,竟無我份,豈有此理?”“噢呀,屈原兄!”黃歇一聲笑叫,人已經到了廊下:“你不是進宮了麼?”“進宮就不出來了?”屈原大袖飄飄,神采奕奕。

     蘇秦三人已經站起:“大司馬酒中豪傑,來得正好!快請入座。

    ” 屈原坐定,先與四人連幹了三爵,方才撂下大爵,慨然一歎:“想不到啊,今日朝會竟是楚國振興之轉機!屈原謝過先生了。

    ”蘇秦微笑道:“大司馬有好消息?” 屈原笑而不答,卻又徑自幹了一爵,粗重的喘息了一聲,顯然在壓制内心的興奮:“楚國,終于等到了這一天。

    屈原,終于等到了這一天!”卻見他雙眼潮濕,一拳砸在案上,大爵咣當落地! 蘇秦也不細問,舉爵慨然道:“來!為屈子耿耿情懷,幹!”五爵相撞,一飲而盡。

    黃歇輕聲問:“決斷了?” 屈原輕輕點頭:“你走之後,立即開始。

    ” “噢呀,了不得了……”黃歇也激動得喘息起來。

     蘇秦三人都沒有插話。

    誰都能感覺到,楚國将要發生一場出人意料的變化!在戰國大争之世,除了變法,還能有什麼大事使人激動若此呢?如此一個廣袤縱深的大國,若進行一場如同秦國那樣的雷霆變法,天下格局又當如何?閃念之間,一陣風暴便不約而同的滾過三人的心田。

    蘇秦默默的慨然歎息,魏無忌緊緊咬着嘴唇,趙勝愣怔怔的瞪着雙眼。

     “噢呀,都愣怔何來?我與屈兄并無密談了。

    ”黃歇一陣大笑:“來來來,還是說正事了,幾時去齊國?”蘇秦恍然笑道:“公子若無急務纏身,後日如何?” “噢呀,一言為定,就後日了!” “我已經派斥候探明,濰水正在枯水期,無須繞道……”魏無忌尚未說完,突聞府門馬蹄如雨,衆人驚愕間,荊燕已經大步匆匆而來:“禀報武信君并無忌公子:斥候急報,濰水突然暴漲,水流湍急,河道漫溢十餘裡!”“如何?”魏無忌驟然站起:“咄咄怪事!十月初冬,何來洪水?” 衆人面面相觀,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屈原沉吟道:“濰水上遊在魯國境内,有四條支流。

    當年楚齊争戰,倒是都到上遊峽谷堵過水,而後放水淹沒河道,阻止對方軍馬。

    可目下,誰肯花此等力氣?” 趙勝急迫道:“此事看來不簡單,即使河水退了,十餘裡寬的爛泥塘,十天半月也過不了河的。

    ”“能否繞路?”蘇秦急問。

     魏無忌面色陰沉:“繞路而行,隻有北上宋國、魏國,再經薛國、魯國到達臨淄,加上轉換關文,足足得磨上一個月。

    ”“噢呀不行,宋國這個地頭蛇惡氣正盛,一定從中作梗!稍有麻煩,豈不陰溝裡翻船了?”黃歇情知楚國與宋國交惡,實在是不放心這條路。

    蘇秦思忖片刻,斷然道:“就過濰!明日便出發。

    荊燕打前站,找幾條漁船等候。

    ”“我立刻便走!”荊燕一拱手便轉身走了。

     蘇秦五人又商議了片刻,便也散了酒宴,各自分頭準備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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