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喔。
”
“如果是這樣,代表兇手一進電梯就行兇,然後在三樓下了電梯,或是搭到六樓後再走出電梯。
”
“對。
”
光平在回答時,覺得兇手行兇後立刻走出三樓似乎有點不太可能。
“如果兇手和廣美一起在一樓進了電梯,很難判斷兇手是在一樓到三樓之間行兇,還是在三樓到六樓期間行兇。
以時間來看,一樓到三樓這段時間内行兇有一點困難,但也不能因此排除這種可能性。
目前唯一确定的是,無論兇手是在幾樓搭電梯,都是在三樓或是六樓走出了電梯。
”
光平終于了解眼前的刑警和昨天上村發問的意圖。
“看來你聽懂了。
”
刑警調侃道。
“你說你從一樓走樓梯到了三樓,沒有遇到任何人。
之後又繼續來到六樓,也沒有遇到人。
我調查了現場,發現從樓梯可以清楚看到走廊的情況,不可能有人躲在其中某一個樓層等你經過後逃走。
當然,那棟公寓沒有逃生梯,所以,兇手根本無路可逃。
”
光平盤腿坐在被褥上,咬着下唇。
他有點頭痛,應該不光是睡眠不足造成的。
“你知道這是什麼狀況嗎?”刑警問。
“密室。
”光平回答,刑警皺着眉頭,無聲地笑了笑。
“你有在看推理小說嗎?”
“看得不多。
”
“你看誰的書?”
“克莉絲蒂。
”
“白羅偵探嗎?雖然不錯,但《艾克洛命案》中的密室根本是騙小孩的,卻斯特頓就高明多了,讓我驚訝不已。
”
“我沒看過,”光平說,“除了克莉絲蒂以外,我隻看過福賽斯(FrederickForsyth)的書。
”
“弗雷德裡克‧福賽斯很棒,”刑警說,“像是《豺狼末日(TheDayoftheJackal)》和《奧德薩檔案(TheOdessaFile)》,但和密室無關。
”
刑警東張西望,在旁邊的垃圾桶裡撿起一個空罐,把幾乎隻剩下煙灰的煙蒂丢了進去。
然後,又叼了一支煙,用銀色的打火機點了火。
高級打火機發出噗咻的聲音,冒出了火苗。
“不過,這個世界上不存在完美密室,這次也一樣。
第一個可能,兇手是那棟公寓的住戶,在行兇後逃到自己家裡,就可以輕易解決問題。
即使不是住戶,隻要能夠躲進其中一個房間就好。
聽說‘莫爾格’的媽媽桑也住在那棟公寓。
”
“你們懷疑媽媽桑嗎?”
“隻是問問而已。
”
“我離開‘莫爾格’後去了公寓,當時,媽媽桑在店裡,所以,她不可能殺廣美。
況且,她沒有動機啊。
”
“你不必這麼緊張。
”
刑警苦笑着,從齒縫中吐出淡紫色的煙。
“‘莫爾格’的媽媽桑也住在那棟公寓──這件事很重要。
”
光平不發一語地看着刑警,思考着他這句話的意思。
雖然他不太了解這句話的言外之意,但内心有一種莫名的不悅。
“如果兇手不是躲進公寓的某一個房間,隻能懷疑現場的人。
發現屍體者就是兇手的公式雖然很古典,但永遠具有震撼性。
”
“我懂了,”光平咬牙切齒地說:“你來這裡的目的,就是為了說這句話。
”
“我隻是在研究各種可能性,而且,這并不是我來這裡的目的,我隻是想見見你──隻是這樣而已。
”
“想見我?”
“想見你,”刑警又說了一遍,“而且也順便讓你了解一下目前的情況。
怎麼樣?聽到密室,有沒有想起什麼?”
“沒有。
”光平搖了搖頭。
“你慢慢就會想起來了。
”刑警終于把警察證收回了内側口袋。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你叫什麼名字?”
刑警閉着嘴,無聲地笑了笑,緩緩地從收納箱上站了起來。
“我的名字不重要,我倒是想問你一件事。
”
刑警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打開了門。
冷風吹了進來。
光平突然想到,剛才可能就是因為有風吹進來,自己才會醒來。
“你不想知道我是怎麼進來的嗎?”
“不想啊,”光平回答,“你一定是亮出警察證,向房東借了鑰匙。
”
“我才不會做這麼蠢的事。
”
刑警按了一下内側門把中央的按鈕,這是半自動鎖,隻要關上門,門就會自動鎖上。
刑警脫下鞋子,用鞋後跟用力拍了外側門把兩次,門把内側的按鈕就在光平的面前彈了出來。
刑警從外側轉動門把,門就開了。
“你看。
”刑警露出調皮鬼的笑容,“任何魔術都有機關,不管是不在場證明還是密室,都是人想出來的。
”
“真是夠了。
”光平說,“我要換門鎖。
”
“關鍵并不是門鎖。
”
刑警說完,穿上鞋子走了出去。
5
學生街依舊如此,沉悶的倦怠、無力,和些許的期待、活力共存在這條街上。
當光平走進“青木”時,老闆張大嘴巴,好像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沙緒裡也叫了一聲:“光平”後,就愣在那裡。
“對不起,我遲到了。
”
光平微微低頭道歉。
原本他打算用更平靜的聲音說話,但還是有點緊張。
“你怎麼不在家裡休息?我已經安排好了。
”
老闆關心地說,但光平勉強擠出笑容說:“我沒事,這種時候,還是找點事做反而比較好。
”
他努力邁着輕快的腳步走出咖啡店,直接上了樓。
來到三樓時,發現有人坐在收銀台前。
店裡沒有客人,仔細一看,原來是賭客紳士井原。
井原一如往常地穿着三件式西裝,很不自在地擠在狹小的座位上,看着光平留在店裡的文庫本推理小說。
“井原先生,”聽到他的叫聲,井原吓了一跳,把書掉在地上。
“津村……”他露出和剛才老闆相同的眼神看着光平。
“你今天在這裡看店嗎?”
“不……今天早上看了報紙,所以就來這裡,老闆說你應該會請假,所以我就留下來幫忙。
”
“謝謝,”光平再度低頭道謝,這代表大家都很關心自己,“我沒事了,這裡交給我吧,你去玩台球。
”
他打算坐下時,井原用力把他推開了。
他的力道之大,讓光平有點驚訝。
“我能理解你想做點什麼散散心,但今天你應該有很多事要處理。
”
“但她有家人。
”
“有很多事應該隻有你能做。
”
賭客紳士一再堅持“你今天先回去吧”。
雖然他的口氣很嚴肅,但眼中充滿春天陽光般的溫柔。
光平低下頭,看着井原的腳。
他的鞋子擦得很亮,不愧是紳士。
“那我回去了。
”他下定決心說,“雖然我不知道能做什麼。
”
紳士用力點了點頭,似乎在說:“這樣就對了。
”
回到一樓,光平向老闆說明了情況,他舉起一隻手欣然答應。
光平準備走出咖啡店時,沙緒裡走到他身旁,握着他的手。
“打起精神,這種店不來也沒關系。
”
她的手很柔軟、很滋潤,“謝謝。
”光平應了一聲,走出了店。
經過“莫爾格”時,門口當然挂着“準備中”的牌子。
純子應該還沒有來,況且,今天會不會開店營業也是一個疑問。
咦?──他發現橡膠樹的盆栽放在門外。
純子十分愛護這盆盆栽,每天打烊時,一定會搬進店内。
──媽媽桑已經來了嗎?
他推了推門,發現門打開了,響起了叮叮當當的鈴铛聲,随即聞到一股酒味。
店内開着燈,純子坐在吧台前。
她雙手放在吧台上,趴在上面睡着了,開門的聲音把她吵醒了。
“光平……”她發出極度沙啞的聲音。
不知道她是否哭了一整晚,她的眼睛又紅又腫,臉上的妝也花了。
“媽媽桑……你這樣會感冒。
”
光平脫下運動外套,想要披在她肩上,但她擋住了他的手。
“不用了,廣美會嫉妒。
”
“媽媽桑……”
她右手仍然握着酒杯,旁邊放着起瓦士的空瓶。
光平仔細一看,發現地上到處都是玻璃碎片,原本放在吧台上的平底杯和白蘭地杯都摔在地上,好像經曆了一場大地震。
純子把手上的平底杯也丢在地上,杯子立刻摔得粉碎,其中一片碎片濺到了門那裡。
“光平……”
她抱着他的腰,然後像小孩子一樣放聲哭了起來。
光平摟着她的背,久久無法動彈。
“莫爾格”的二樓有一間四帖半大小的房間,把醉得不醒人事的純子安頓在那裡休息,走出小酒店時,光平想起有東西忘在廣美的公寓。
不,“把東西忘在那裡”的說法并不正确,因為那不是光平的東西。
那就是名為“繡球花”的小冊子。
──廣美每個星期二都去繡球花學園,那裡是否有什麼和命案有關的事……?
這是在面對她的死亡時,這個想法就在他心中隐然成形,但因為遇到了太多的事──尤其遇見了廣美的妹妹和不明身分的刑警──導緻這個想法始終沒有浮現到意識表層。
去繡球花學園看一看。
光平下定了決心。
前往廣美公寓的途中,他在時田書店門口停下了腳步。
書店門面隻有四公尺左右,但縱深很長。
最裡面有一張小桌子,露出了紅色貝雷帽。
光平拿出放在運動衣口袋裡的《科學紀實》的創刊号,打量封面片刻後,走進了書店。
書店老闆時田看到光平,忍不住皺起眉頭,好像看到了什麼刺眼的東西。
然後,抓了抓冒着胡碴的下巴,抱着雙臂,等待光平走向他。
“這種時候,我就很慶幸自己開的是書店。
”
這是書店老闆說的第一句話,“因為不必和客人打交道,隻要坐在這裡就好,即使魂不守舍也沒關系。
”
“一個人不會覺得沮喪嗎?”
“因為我什麼都不想。
”書店老闆說,他的喉嚨好像卡到了痰。
“你接受過這種訓練嗎?”
不,他張着嘴,靜止片刻。
光平看到了他嘴裡的金牙。
“習慣就好。
”他說。
光平覺得這句話很有說服力。
時田身後的架子有一張放在相框裡的照片,松木曾經告訴光平,是他幾年前病死的女兒照片。
她穿着水手服微笑着,似乎是高中時拍的。
光平每次看到這張照片,就覺得像某個人,但始終想不起來到底像誰。
“對了,這本雜志你應該很熟悉吧?”
光平把科學雜志遞到時田面前,他眯起眼睛瞥了一眼封面說:“雜志喔,而且是我店裡開始賣的雜志,我記得送給松木了。
”
“這本是在廣美家裡找到的。
”
時田露出納悶的表情,随即微微張開嘴巴,點了點頭。
“對,好像是松木那家夥送給了廣美。
”
“送給她?為什麼?”
“這我就不知道了,”這次他搖了搖頭,“我是聽媽媽桑說的。
那天晚上……對了,就是松木被殺的前一天晚上,我記得是星期二,你不是也在嗎?我帶了這本雜志,松木說他想要。
之後,我就離開了,聽說之後廣美去了店裡。
”
“我也聽說了。
我先走了,所以沒有遇見廣美。
”
“聽說松木和廣美聊了一陣子,後來,松木拿出這本雜志給了廣美……聽說是這麼一回事,詳情我也不太了解,問媽媽桑應該知道吧。
”
“為什麼松木把科學雜志給廣美?”
“不知道,可能沒有特别的意義吧。
”
“媽媽桑什麼時候告訴你這件事?”
“呃,”時田用大拇指和食指按着兩側眼角說:“我記得是這個星期二。
”
就是光平感冒請假那天。
光平提起這件事,時田似乎明确回想起那天的事,他用右手握拳打在左掌說:“對了,因為你不在,所以我和紳士去了‘莫爾格’。
”
“那天媽媽桑也感冒,提早打烊了吧?”光平問。
“媽媽桑也感冒?是嗎?”
“你不知道嗎?”
“因為我先回家了──但是,她看起來沒有不舒服的樣子。
”
時田看着半空,似乎在回憶那天的事。
光平回想了一下,發現媽媽桑去廣美的公寓時,看起來也沒有不舒服的樣子。
無論如何,總算知道了《科學紀實》怎麼會出現在廣美家裡這個問題,當然,隻知道是經由怎樣的途徑到了廣美手裡,卻不知道其中的原因。
“謝謝,對不起,影響你做生意。
”
“沒事啦。
”
光平準備離去時,時田叫住了他。
“等一下,刑警來找過我。
”
“眼神很銳利的那個嗎?”
“像獵犬一樣。
”
“原來是他,”光平點點頭,“然後呢?”
“聽他的口氣,好像會找‘莫爾格’的老主顧,那家夥好像認為是熟人所為。
”
“他問你什麼?”
“沒什麼重要的事,隻說還會再來找我。
我吐槽地說,今天來隻是想看我長什麼樣子吧。
”
時田輕輕舉起右手,光平走出了書店。
6
看到悅子在廣美家裡,光平有點意外。
悅子看到光平,也有點意外。
“我有東西忘了拿,可以進去嗎?”
“請進。
”
悅子今天穿了一件薄質的喀什米爾毛衣,光平走過她身旁時,聞到一股香水的甜味。
她和廣美用的是同一款香水。
光平暗想道。
“我可以去卧室嗎?”
光平問,悅子想了一下,說了聲:“等我一下。
”自己先走進了卧室。
一、兩分鐘後,她在卧室中叫着:“可以進來了。
”光平雖然曾經無數次走進那個房間,但今天格外小心。
廣美的床整理得很幹淨,地毯上也沒有一粒灰塵。
光平了解到悅子的個性,稍稍松了一口氣。
“你忘了什麼東西?”
他在梳妝台前尋找時,悅子在背後問。
“嗯,小東西啦。
”他回答着,從抽屜的雙層底下抽出了名為“繡球花”的小冊子。
悅子看到雙層的機關和裡面放的東西感到驚訝不已。
“這是什麼啊?”她問。
“我也不太清楚。
”光平回答。
走出卧室,光平像昨天一樣坐在桌旁,說出了廣美每星期二都去附近名為繡球花學園的身障兒童學校的事。
“啊,你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
”
悅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今天早上有人打電話來,聲音聽起來像大叔,我記得那個人也說是‘繡球花學園’的人。
”
然後,她看了電話旁的便條紙說:“對,對,他叫堀江。
”
“他說什麼?”
“沒說什麼,隻說他看到了報紙,叫我節哀順變。
我還納悶姊姊怎麼和這種奇怪地方的人有交情。
”
太奇怪了。
光平心想。
“為什麼姊姊會去那種地方?”
“不知道。
我曾經問過她,但她沒告訴我。
”
光平心想,也許她昨天打算告訴自己。
他在星期二發現了“繡球花”的小冊子,或許讓她下了決心,所以,她打算兩個人慶祝生日。
──然後,她打算提出分手……
我最美好的日子已經結束了──光平想起被她的鮮血染紅的秋水仙的花語。
“你有什麼打算?”悅子問。
“嗯,”光平翻着小冊子回答:“我想去這個學校看看。
”
“你覺得和殺姊姊的兇手有關嗎?”
“不,”他搖了搖頭,“我并沒有明确的想法。
”
在有關廣美的事上,沒有任何一點是明确的。
“電梯殺手照理說是随機殺人。
”
“對啊。
”
光平無法接受廣美成為這種變态殺人兇手的刀下亡魂,他希望她是因為某個有價值的原因才會遭到殺害。
“我隻是想去看看而已,我對她幾乎一無所知,甚至不知道她有你這個妹妹,所以,我隻是想去了解屬于她的一部份生活。
”
“原來是這樣。
”
悅子站了起來,在廚房為他泡咖啡,咖啡從濾紙中飄出香味。
“我也要一起去。
”
悅子端咖啡過來時說,“我之前就對姊姊的秘密很有興趣,我去沒問題吧”?
“是沒有問題……你說之前就有興趣是什麼意思?”
“因為她有很多秘密,”悅子說,“為什麼看起來總是那麼年輕,我也不了解她為什麼突然放棄成為鋼琴家的夢想。
”
“姑且不談她的美貌問題,彈鋼琴的事,我之前曾經問過她,她說因為手太小,所以隻好放棄了。
”
光平回想起廣美在他面前攤開手掌時的情景。
“一點都不小。
”悅子有點生氣地說,好像光平說了什麼失禮的話,“也許在你眼中覺得有點小,但對女人的手來說,絕對不算小,是因為有其他的原因。
”
“你也不知道原因嗎?”
“不知道。
隻是姊姊在放棄鋼琴前,曾經發生了一件事。
”
“什麼事?”
“有一個鋼琴比賽,而且是很有名的比賽,姊姊也參加了,但姊姊最後還是無法演奏。
”
“發生了什麼意外嗎?”
“不是,姊姊已經上台走到鋼琴前準備演奏了,而且坐在椅子上,也放好了樂譜,但她沒有演奏。
”
“為什麼?”
“不知道,”悅子搖搖頭,“我和爸爸,還有觀衆都靜靜地等待,姊姊就是不彈。
最後,觀衆開始竊竊私語,她就逃走了。
”
“是喔。
”
光平從來沒有去觀賞過類似的比賽,很難想像是怎樣的狀況,隻能想像音樂會時,歌手消失的狀态。
他曾經去聽過音樂會。
“她可能陷入了恐慌。
”光平說。
“當然啊,”悅子說話時很用力,“當時引發了很大的風波,相關單位還說要追究責任什麼的。
那次之後,姊姊就沒有彈過鋼琴。
”
“為什麼會這樣?”
“不知道,所以我才說是秘密。
”
“是嗎……”
光平把桌子當成是鋼琴,做出彈琴的動作。
她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那次之後,她就變了,雖然我說不出她哪裡變了,隻覺得她變了。
”
悅子出聲地喝着黑咖啡。
光平走去客廳,來到擦得一塵不染的鋼琴旁,緩緩打開很有份量的琴蓋。
和上次一樣,立刻聞到木頭的味道。
──塵封的鋼琴、繡球花學園、平交道……
光平覺得這也許是一幅拼圖,這些事彼此之間可能有某種關聯,隻要填補空白的部份,就可以掌握整體的狀況。
他伸出食指敲打鍵盤,房間内響起悠揚的聲音。
很有戲劇性的聲音。
“刑警有沒有來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