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廣美為什麼去那所身障兒童學校嗎?”
光平問,純子聳了聳肩,“我完全沒聽過這所學校。
”
“對了,昨天晚上堀江園長打電話給我,說姊姊好像隐瞞了去繡球花學園的事,問我他是不是不方便參加葬禮。
我雖然覺得無所謂,但還是回答,這樣可能比較好……”
光平也很在意那個園長,雖然他一臉不知情,但不知道是真是假。
“好,閑聊就到此為止。
”
悅子利落地清理了桌子上的東西,拿來原子筆和便條紙。
“既然要辦葬禮,就有很多事要聯絡。
光平,你的工作就是列出一個清單。
”
“因為我是她男朋友嗎?”光平問。
“對,因為你是姊姊的男朋友。
”
光平一臉受不了地拿起原子筆。
“純子姊,你也有男朋友吧?”
悅子問,用手托着臉,看着光平寫字的純子露出意外的表情。
“沒有啊,怎麼了?”
“嗯……我們很久沒見了,這次看到你,覺得你變化很大,我還以為你交了男朋友。
”
“沒有啦,沒有人會喜歡我,光平,對吧?”
聽到純子叫自己的名字,光平擡起頭,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最後選擇不回答,隻是笑了笑。
純子手上的藍寶石戒指映入了他的眼簾。
9
第二天星期一,光平終于回“青木”上班了。
這是廣美遇害後,他第一次上班。
上午,他在咖啡店内幫忙時,開糕餅店的島本走了進來。
島本是學生街的商店自治會會長,他的糕餅店在平交道旁,最近業績下滑的情況很嚴重。
島本說找老闆有事,沙緒裡去二樓把老闆叫了下來。
“關于聖誕樹的事,基本上已經準備就緒了。
”
島本坐在角落的桌子旁,口沫橫飛地向老闆說明着,桌子上攤着圖紙。
“目前隻差一點點資金,所以我正在拜訪幾家生意比較好的店。
”
“我在第一次募款時,就出得比别人多。
”老闆一臉不悅地說,“況且,我們店的生意也不好,早知道我就不參加這種計劃了。
”
“青木先生,我知道,但隻要你再出一點,其他店也就不得不跟進。
你可不可以再支持一點?”
島本露出谄媚的表情窺視着老闆的表情,老闆仍然愁眉不展。
“聽說要弄聖誕樹。
”沙緒裡向光平咬耳朵,“是供人參觀的大聖誕樹。
”
“在哪裡?”他問。
她用下巴指了指南方,“沿着這條路一直往南走,差不多在中間的位置,不是種了一棵很大的松樹嗎?聽說要把它弄成聖誕樹。
”
光平驚訝地瞪大眼睛。
他知道那棵樹。
“我記得是那所大學的不知道第幾任校長種的紀念樹,不是嗎?”
“好像是,他們已經向大學申請了,要把那棵樹修剪成聖誕樹的樣子,再裝飾一些聖誕老人的玩偶、星星或是花之類的。
”
“想要靠這個吸引客人嗎?”
“好像是,隻是不知道能夠吸引多少客人。
”
“真是夠了。
”
光平看着島本他們的方向,猜想到時候一定會有一棵很難看的聖誕樹。
即使是為了吸引客人,他們的品味也太差了。
最後,老闆被迫答應出資援助。
糕餅店老闆連連向他鞠躬道謝。
島本剛離開,時田就沖了進來。
他拿着紅色貝雷帽,進門後,停在那裡喘了半天的氣。
“老闆,發生什麼事了?”
沙緒裡倒了一杯水給他時問道。
時田喝了一口,有點嗆到了。
“你們還在這裡悠閑,武宮被抓了。
”
“武宮?”
光平忍不住大聲問道,沙緒裡也呆然地站在那裡。
“我剛才聽到來我們店裡的大學生在讨論這件事,聽說他突然被警方找去,然後就遭到逮捕了。
”
“是什麼罪名?”
“當然是殺害松木,除此以外,還有什麼?”
“什麼時候的事?”
“聽那個學生的口氣,應該就是剛才,沒想到他果然是兇手。
”
“這個男人真無聊。
”
沙緒裡撒着嘴,用高跟鞋的後跟撞着地闆,“隻不過挨了一拳就動手殺人,隻能說他瘋了。
”
“但他之前不是有不在場證明嗎?”
不同于沙緒裡他們的激動,光平的聲音很平靜。
他總覺得武宮是兇手這件事似乎有蹊跷。
“詳細情況我也不清楚,因為我馬上就趕來了。
”
“不知道去哪裡可以問到詳細的情況。
”
“不知道……去警署的話應該最直接吧,隻是他們不可能告訴我們老百姓。
”
“對喔……”
光平說着,咬着下唇,老闆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他身旁,用力把手放在他肩上。
“既然警方出手,一定有根據,明天的早報應該會報導吧,慌也沒有用,慢慢等吧。
”
“這倒是,”時田也說,“那今天晚上就去‘莫爾格’喝一杯,好好聊一聊。
”
“嗯……好啊。
”
光平在時田面前露出也很期待喝一杯的表情,内心卻很焦急。
武宮殺了松木──雖然他有點懷疑,但這種可能性并非完全不存在,但問題是廣美,難道也是武宮殺了她?
不可能。
光平心想。
他沒有動機,兩個人之間也沒有交集。
光平坐在台球場的收銀台前,心情無法平靜。
他不時不經意地向學生打聽,但沒有人了解詳細的情況。
光平猜想可能是知情的人被下了封口令,所以,即使他去了大學,恐怕也很難打聽到消息。
光平的焦急終于在傍晚消失了。
井原和太田同時現身,太田不愧是副教授,掌握了詳細的情況。
“我也是剛才聽說,想和你一起聽他說詳細的情況,所以把他帶來這裡了。
”
井原在說話時,很在意其他的客人。
他這麼快趕來這裡,是希望趕快讓大家知道第一手情況。
“他、他并沒有被逮捕。
”副教授幹瘦的身體坐在椅子上後,先聲明了這一句。
“隻是對武宮來說,目前的情況對他很不利,嗯,極其不利。
”
“怎麼個不利法?”
井原努力克制着焦躁的情緒問道。
“有目擊證人。
”
“目擊證人?”
光平問道。
副教授的頭用力向前點了一下。
“松木遇害的那天早上,有人看到武宮出現在他公寓附近。
不,說有人看到武宮的說法并不正确,而是有人看到一個身穿大學研究室工作服的男人,所以,武宮就遭到了警方的懷疑,他曾經為這家店的女、女服務生……”
“沙緒裡。
”光平提醒他。
副教授用力點頭,“為了她的事,和松木發生過争執,也挨了打。
如果他因為情緒失控殺人,也算是合理的動機。
”
太田說到這裡,用左手的手背擦了擦嘴唇下方的口水。
“但是,之前不是說他有不在場證明嗎?”
光平記得有人說過,武宮那天一整天都在研究室。
是刑警上村說的。
“問題就在這裡,”副教授皺了皺眉頭,“那天上午,武宮和另一個學生一起做實驗,但他中途一度離開實驗室,還要求和他一起做實驗的學生隐瞞這件事。
”
“他要求那個學生做僞證,但對方居然會答應。
”
井原說話口齒清晰,和太田形成明顯的對比。
“因為是不同系的學生,所以我不了解詳細的情況,聽說那個學生很相信武宮,武宮說不想因為去了一趟廁所就被警方懷疑,要求那個學生說他們一直在一起。
”
“現在事迹敗露了?”光平問。
“警方追問了那個學生,那個學生當然就說了實話。
”
“那個叫武宮的研究生說什麼?”
“他承認要求那個學生做僞證,但否認行兇殺人。
”
“原來如此。
”
井原露出意志堅強的眼神看着光平,“雖然還搞不清楚狀況,但要求别人做不在場證明的僞證很有問題。
”
“武宮果然殺了松木嗎?”
“隻能說,有很大的可能。
”
“是啊……”
光平聽了之後,也無法産生共鳴。
井原再度轉頭看着副教授。
“你說有人在公寓附近看到像武宮的人,那時候大約幾點?”
臉比井原小很多的副教授皺着眉頭,微微偏着頭回答:“好像說是……十點。
”
“那和松木隔壁的學生聽到動靜的時間一緻。
”
“所以,”井原抱着雙臂,自言自語地說:“至少他曾經去過松木家。
”
井原和光平都沉默了好一會兒,太田帶着鼻音說:“總之,他完蛋了。
即使不追究他和女服務生的事,一旦被卷入殺人命案,恐怕很難挽回名譽。
因為那不是他個人的名譽問題,而是攸關大學的聲譽。
”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在“莫爾格”集合。
大家都是聽到武宮被捕的消息趕來這裡,除了井原和時田這幾個賭客以外,就連“青木”的老闆和沙緒裡也難得現身了。
純子努力走出因廣美的猝死帶來的打擊,今天開始開店做生意。
昨天在讨論完葬禮的事後,他們一起整理了廣美的東西,純子的動作很利落,但可能仍然會不時想起唯一的好友,失焦的雙眼不時看向半空。
悅子沒有來。
純子打電話給她,說要介紹大家給她認識,但她婉言謝絕了。
悅子中途要求光平聽電話。
“佐伯小姐今天來過家裡。
”
她一開口就這麼說。
“佐伯?喔……”
光平想起就是在繡球花學園見過的那個保險公司外勤人員。
“聽她說,姊姊向她買了保險,受益人是我,這當然沒什麼問題,但我在意的是,姊姊之前從來沒有買過保險。
她以前經常說,她讨厭買保險,沒想到今年突然買了保險,我覺得有點奇怪。
”
“她是不是為你擔心?”
“也許是吧……你知不知道為什麼?”
光平想了一下後說:“不知道,雖然我不是在說氣話,但她什麼事都不告訴我。
”
“是喔。
”
悅子沉默片刻,好像在思考什麼,随後說:“好吧,總之,你留意一下。
”
“你找我就為了這件事?”
“對啊──啊,還有。
”
“什麼事?”
“那個叫武宮的人和姊姊沒有關系。
”
“……你為什麼這麼确定?”光平問。
“直覺,”她說:“姊姊的死不可能和這種争風吃醋的事有關。
”
“嗯……”
光平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發現自己也有同樣的感覺。
悅子的意見很冷靜,“莫爾格”的客人卻讨論得很熱烈。
“總之,松木的命案應該已經了結了。
”
時田重重地歎了一口氣,其中似乎夾雜着灰心、安心和無力感。
“但他真的是兇手嗎?我無法把高材生和殺人兇手聯想在一起。
”
井原環視所有人,似乎在征求衆人的意見。
“他不像是那種會動手殺人的人。
”
“青木”的老闆說。
酒量不好的他啃着自己從店裡帶來的披薩。
“讀書人就是死腦筋,所以才麻煩,這些書呆子一旦遇到自己工作以外的事,就無法用常識判斷──媽媽桑,請你再幫我調一杯。
”
純子從時田手上接過平底杯問:“你們都認識那個叫武宮的嗎?”
“我沒見過他,但聽過他的傳聞,”井原說,“松木告訴我,調侃武宮很有趣。
”
“我是從老闆口中聽說的,說有一個讀書人經常對沙緒裡糾纏不清。
”
“就是啊,”沙緒裡回答了時田的話,尚未成年的她喝着波本酒的純酒,但沒有人勸阻她,應該說,根本沒有人發現。
“他每次來店裡就約我,松木被殺的前一天晚上也是,結果他們吵了起來,松木打了他一拳。
不過,是武宮先動手的,光平,對不對?”
聽到沙緒裡的問話,光平隻能點頭。
“所以,他是為了報複才動手行兇,讀書人是不是把腦子讀壞了?”
“不,并不是每個讀者都是這樣,我認識很多讀者都很正常。
”
“是嗎?看‘副教授’就知道了。
”
“不,他其實很正常,況且,今天也是他把詳細情況告訴大家的,不能因為他人不在場就看不起他──不過,剛才老闆說到書呆子,這種人的确不少,由于他們的人生走一直線,根本不知道岔路的情況。
”
井原安撫着時田氣憤的情緒。
“光平,你的想法呢?”
吧台内的純子突然問默默聽大家讨論的光平。
時田和井原也看着他,光平用兌水酒潤了潤喉說:“當我聽說武宮是兇手的消息時,既覺得能夠接受,又覺得難以理解。
”
“你覺得哪裡有問題?”井原問。
“廣美的問題,”光平說:“如果松木是武宮殺的,那又是誰殺了廣美?因為我一直覺得這兩起命案有關聯。
”
“這可不一定,”時田說,“現在沒有人能夠斷定廣美不是武宮殺的。
”
“但武宮沒有動機啊。
”
純子喝了一口白蘭地,井原也插嘴說:
“不,動機有很多種可能,廣美可能因為某種因素,得知了誰是殺害松木的殺手,結果導緻兇手又殺了廣美……諸如此類的。
”
“有點了無新意,”時田撇着嘴,似乎在揶揄井原的意見,“但是,并不能完全排除這種可能性。
”
光平并沒有因為聽了他們的談話就被說服,因為他知道除了這兩起命案,還有很多不解之謎。
當他們的讨論告一段落後,又有客人走了進來。
聽到門上的鈴铛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音,所有人都看向門的方向,發現來者後,每個人臉上都露出了緊張和不悅之色。
因為每個人都和他有某種程度的交集。
男人緩緩地巡視店内,然後用銳利的眼神打量了每一個人後才走進來。
“真熱鬧啊。
”
沒有人答腔,都保持原來的姿勢,隻有目光追随着男人的身影。
男人走到光平旁,把手放在他的肩上,“這幾天還好嗎?”
光平當然沒有回答,盯着男人的眼睛,但男人絲毫不感到害怕,隻是露出冷笑,似乎覺得眼前的情況很有趣。
男人離開光平身旁,用手撐在吧台上,“你還是那麼漂亮。
”
“謝謝。
”純子用沒有起伏的聲音回答。
“聽說你還是單身。
”
純子沒有回答。
“刑警先生,有什麼事嗎?”
時田開口問道。
他代表所有人發言。
“有什麼事?”刑警故作驚訝地看著書店老闆,然後又問了一遍“有什麼事?”轉身看着其他人的反應。
光平覺得眼前這一幕很像很久以前看過的西部片的場景,但他想不起片名。
刑警說:
“你們是不是誤會了?是你們有事找我吧。
”
“開什麼玩笑?”
時田生氣地說,但井原按住了他的肩膀。
“聽說武宮遭到逮捕了,我們的确很想知道結果。
”
“對嘛,對嘛!”刑警開心地說:“我就知道你們想了解情況,紳士真是坦誠。
”
刑警再次仔細打量了所有人的臉,很幹脆地說:“我必須遺憾地告訴各位,他不是兇手。
”
“什麼?”時田叫了起來,其他人也都看着刑警。
光平也拿着杯子,呆然地看着他。
“不是有目擊者嗎?”
沙緒裡拉着迷你裙的下擺小聲地問。
“好問題。
”刑警滿意地眯起眼睛,“有人看到武宮從松木的公寓走出來,但并沒有看到他行兇殺人。
”
“這麼說,他的确去了公寓。
”光平說。
“對,這一點沒有錯,”刑警說,“但他不是兇手。
”
“為什麼?”
“因為我這麼決定了。
”
“……”
光平啞然無語,刑警啊哈哈地大笑起來,“開玩笑,開玩笑的,我可以把武宮的供詞告訴你們。
”
刑警說的内容大緻如下。
武宮因為“青木”的沙緒裡的事,屈辱地挨了一拳後,翌日星期三的早晨,打電話給松木,說要單獨談一談,把這件事做一個了斷。
松木一開始不想理會武宮,但後來說,如果武宮在上午十點左右有空,他樂意奉陪,條件是武宮必須去他的公寓。
武宮按松木的指示在十點之前──正确地說,是九點五十分──偷溜出研究室,前往南部莊。
當他來到松木家時,等待他的是松木的屍體。
所以,他去的時候,一切已經結束了。
當時,武宮之所以沒有馬上報警,是不想被卷入麻煩,也不希望教授知道他為了女服務生的事,和其他男人發生争執。
他擔心警方懷疑他是兇手,所以就請和他一起做實驗的學生做了不在場證明的僞證。
那個學生覺得隻要賣一個人情給指導他實驗的武宮,以後做事會比較方便。
“你們相信那家夥說的話?”
刑警一說完,時田就忍不住抱怨。
他把平底杯往前一舉,原本黏在杯底的紙杯埝掉在他的長褲上。
“别誤會了,”刑警說,“我們不是憑感覺辦案,因為有聽起來不真實的實話,也有聽起來很有道理的假話,我們靠的是科學根據。
從武宮偷溜出研究室的時間來判斷,他隻有往返松木家的時間,沒時間殺人。
”
“這麼說,這起命案……又回到了原點嗎?”
“青木”的老闆問,所有人的視線再度集中在刑警身上。
“回到原點?”
刑警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不可能回到原點,隻要搞清楚一個問題,事态就會不斷發展。
”
他走到光平身旁,再度把手放在他肩上。
“武宮打電話給松木時,松木對他說,‘下午有人會來我家,如果你還想在學生街混下去,最好不要和那個人撞在一起。
’”
沒有人說話,刑警繼續說了下去。
“所以,松木和人約了在公寓見面,那個人難道沒有發現松木的屍體嗎?如果發現了,為什麼沒有報警?”
“所以,那個人是兇手?”
純子露出嚴肅的表情。
刑警看着她的眼睛,“也可能原本約定下午見面的人在上午現了身,殺了松木後逃走了。
”
“和人約了見面,代表是熟人嗎……?”
時田說,刑警對他豎起食指,“不光是這樣。
”
刑警仔細打量每一個人的表情,似乎在确認觀衆的反應,然後,倒退着往後走,當他的後背撞到門時,他停了下來,挺起胸膛,好像在宣佈重大消息般地說:
“分析松木的那句話就知道,那天去他公寓的人,是學生街的人,是在學生街出沒,和松木有來往的人──也就是你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