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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在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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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頰上映着雪意和火光 四周很荒涼,而且森寒。

     大地都鋪上一層雪霜,但不是很厚,有些土坳處有積雪,樹枝上也凝着冰屑,不過大部分的土地,仍是濕漉漉的,也許這兒曾覆蓋過雪,但已漸消融。

    這場雪下得還不足以掩蓋這塊瘡痍大地,所以使得這殘景更加荒涼。

     雪意比雪降更蒼寒。

     ──“鈎拐二俠”都是這樣想。

     他們騎在馬上,都感覺到深深的寒意,這就跟寂寞一樣,真正的寂寞,也是刺骨的冰寒。

    沖動時熱,寂寞時寒,人生就是時熱時寒,到不熱不寒。

     他們替人“保镖”近二十年,釘闆滾過、鮮血流過、水裡火裡冒過、大風大浪渡過,每次一上了馬,就像是個帶兵出征的大将軍一般,趾高氣揚,威風凜凜,從來也沒有失利過。

     也不知怎的,他們今天雖不是“保镖”,但一入這狼牙坳,加上這雪景森寒,他們兩人,都懷念當日在十萬大山力搏巨寇李劍鬼,在太行山下格殺“十四太保”的壯懷激烈、轟轟烈烈來。

     飲烈酒、騎快馬、流敵人的血! 那是何等快意長歌的日子! 将軍百戰身名裂! 丁拐子和張鈎子的嘴裂過、鼻骨裂過、虎口裂過、連手臼也斷裂過,聲名卻不但不裂,而且還越來越盛。

     他們是何等懷念那些日子。

     那些餐風飲雨、江湖沖殺、快意長歌、和高手對敵而振奮的歲月! ──隻不過,今兒不知怎的,一入狼牙坳,他們都覺得深寒刺骨!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呢? 老了。

     張鈎子和丁拐子心中不約而同,都閃過這樣的念頭。

     “要像白衣大俠龍喜揚就好了。

    ”丁拐子說,“他在這個年紀就有這般的名聲,他日統率江湖,指日可期。

    ” “像他這樣一位大公無私、行俠仗義、鋤強扶弱、除暴安良的仁俠,又這麼年輕好看,我要是在二十年前,也會跟着他,丢腦袋斷脖子,決不皺一皺眉頭。

    ”張鈎子說着,笑了起來,笑聲裡充滿了無奈,“老了,我們。

    ” 他終于說出了一句。

     要不是在百福驿遇着了龍喜揚,可能還不緻興起那麼深的感觸。

     ──龍喜揚年輕、飛揚、武功高強,但謙沖有禮。

     ──仿佛一切的好事,所有優良的品德,全集中在這年輕人的身上。

     張鈎子和丁拐子在雪夜的驿站裡,跟龍喜揚談詩論劍說江湖,對龍喜揚極之服膺,還吸引了很多同在驿站渡宿的江湖人圍觀,他們還在淩晨店外的雪地比劃,龍喜揚居然以店裡的一隻筷子,輕易擊敗張鈎子的“神鈎”,丁拐子的“仙拐”! 他們仗以成名江湖三十年的神鈎仙拐,竟敵不過一個年輕人手上的一對筷子! 打從那時候起,張鈎子和丁拐子對龍喜揚,佩服得五體投地,但同時也真的感覺到“老了”這兩個字的可怖。

     老了就是老了,從林晚笑和朱金秀的眼色,甚至小眉、小鼻的眼光,都可以知道,少女們心目中的英雄是年輕的俠士,再也不會是像他們一樣風燭殘年的老人。

     林晚笑和朱金秀便是兩老“走這一趟”的原因。

     朱金秀是豹隐洛陽、前朝禦史朱鷹台的獨女,朱鷹台因受京城刑捕總班頭朱月明的三邀四請,終于拗不過這堂弟的拳拳盛意,赴京助持大局,朱鷹台先行抵京,俟局面安定了之後,才請張丁二俠把女兒朱金秀護送過來。

     張鈎子和丁拐子曾受過朱鷹台的恩義,更在晚年得到朱禦史的照顧,憑他們走镖三十年的名聲,護送朱金秀赴京師,雖有點“大材小用”,但鈎拐二俠也責無旁貸,不容推辭。

     林晚笑則是洛陽一位武林世家的掌上明珠,因為部屬所害,密謀叛變,全家被殺,隻逃出了林晚笑和她的一位兄長,兄長矢志留在洛陽,結合舊部,以圖複仇;林晚笑則寄護在朱大人府中,與朱金秀結成閨中密友,這次朱金秀赴京,念到了京城沒有伴兒,要把林晚笑也拖去,林晚笑也免得多留在這傷心之地,所以也跟着朱大小姐一道兒出發了。

     其實在鈎拐二俠的心底裡,對林晚笑恐怕要比朱金秀更疼上一些。

     那可能是因為林晚笑身世遭逢可憐之故,當然也可能是因為林晚笑比朱金秀更乖、更溫馴、更善良之故。

    她的身世凄涼,但從無尤怨,當一個人遭逢可悲,或是才情過人,而她本身卻全不自覺,會更令人同情或仰佩。

    或許,這也是使鈎拐二俠特别喜歡林晚笑的原因之一罷? 何況林晚笑還很美麗。

     非常的美麗。

     小眉和小鼻是朱金秀的女侍,但她們從心裡也比較喜歡林晚笑。

     因為林晚笑人好。

     至少對她們很好。

     就連朱金秀本身也特别喜歡林晚笑。

     除了在昨天晚上…… 當龍喜揚高談闊論,語驚四座之際,朱金秀把一雙妙目,情深款款的擊在龍喜揚清俊偉昂的身上,即發現龍喜揚正在偷偷的瞧向林晚笑。

     林晚笑微笑、低頭、長長的睫毛閃動着,屋内的火光映紅了她的右臉,屋外的雪意卻使她左靥微微發白。

     在那一刻,朱金秀覺得很妒嫉。

     ──龍喜揚和朱金秀實在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

     就連鈎拐二老也不禁這樣地忖思着。

     不過想歸想,林晚笑始終安安靜靜地坐在遠處,既不像朱金秀向龍喜揚東西南北地問個不停,也不似小眉小鼻的互扯着衣服竊笑。

     她隻是安安靜靜的坐着,也不知她在想些什麼?或是什麼都沒有想過。

     誰知道? 但誰都知道,這次憑鈎拐二俠的身手名聲,護送兩個與人無仇無怨的女子到京城去,加上朱大人的盛名,實在是如同帶自己女兒去逛廟會、趕街子、瞧熱鬧一般,是不會冒上什麼風險的。

     可是,事實上,在人生裡,有很多事,偏偏就不循着人所料想的軌迹發展──如果你帶着疼愛而美麗的女兒去逛廟會、上街,萬一不幸發生了“意外”,那大緻會是什麼“意外”呢? ──這“意外”通常是不小心摔了一跤、遇上地痞劣少的調戲、甚或是遭小手偷竊……等等。

     這當然不算是太嚴重的意外。

     不過,隻要這“意外”再嚴重一些,那就相當可怕了。

     而人生裡常有這種意料不到的嚴重事件。

    星星之火,足以燎原,人們常常不知道如何防範未然,然而偏偏任何小事,萬一處理不當,都足以演變成不可收拾的大禍。

     鈎拐二俠遇到的情況,便是這樣。

     他們走镖的三十年,原早已打聽清楚,狼牙坳一帶,并沒有什麼盜匪盤據,有的也隻是一、二小股流匪,不足為患。

     所以,他們才能有餘暇在坳子裡的河溝旁,生一堆火,烘烘身子,歇一歇腳,吃些幹糧。

     敵人就在那時候出現。

     一上來,才照面,就施辣手,實哥兒、趙小七、德叔、牛膽就全給殺了。

     張丁二俠,倉猝應變,自包袱裡抽拔出鈎子雙拐之時,連同張鈎子的侄兒,還有兩名轎夫也喪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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