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浪望了一眼,心想:浪,你真傻,你沒必要為我如此……
香雪續道:
“聶風,既然你已身在我們的地獄,我勸你還是乖乖留在這裡;别要妄想離開,因為外面的迷宮通道無數,是你無法可以走出的……”
聶風忽然警覺地道:
“這裡既是你們的秘密。
但知道太多秘密的人不免早死,相信我也不會例外……”
香雪隻是一陣嬌笑:答:
“少操心!聶風,你看我象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麼?如非必要,我們都不想傷害任何人。
”
聶風不然回應:
“你的确不像一個魔頭!但孔慈也不像黑膻,卻萬料不到,我和雲師兄踏破鐵鞋,由天山遠來嵩山要會黑瞳,可是黑瞳卻一直就在我們身邊,而我倆還槽然不知……”
“聶風,那并非你們不濟,而是我們的事,并非一般人所能想像……”
香雪幽幽歎了口氣,聶風卻打斷了她的歎息,道:“既然你曾是‘黑瞳’,亦即表示,你如今已不再是黑瞳,你到底是誰?”
香雪又是苦苦一笑,道:
“想不到,你仍苦苦不忘我的身份,好吧!那我就告訴你!真正的香雪軀體,在多年之前,黑瞳轉生往孔慈身上之時,已經死了。
而我,隻是為要替主人秉承那個香雪把頤老山壯繼續下去的精神。
才會戴上人皮面具扮作吞雪,我其實是——”
香雪說至這裡,猝地往自己的臉上一扯,登時扯下了一片人皮面具,啊!
她原來是……
“蓉……婆?”聶風無限震驚地高呼,隻因眼前本來話色生香的香雪,瞬間已變為蒼老的蓉婆,那個他造夢也沒想過會在這裡出現的——一蓉婆!
“小馬,正确一點,你應該喚我作‘魔娘’,我其實是主人座下的——第一護法!”
回複真正身份的魔娘苦笑着答,似乎,她也明白聶風此刻的心情!
“你……為何要……騙我?”聶風難以置信地問。
“隻因為我必須要忠于自己的主人,也要忠于主人魔渡衆生的計劃!這個計劃,不單是主人的夢想,也是我魔娘的夢想,所以,聶風,你如今總該明白,何以頤老山壯的香雪,偶爾會有數個月遠行辦貨了吧?”
是的!聶風如今總算明白,那隻因為假裝香雪的魔娘,又要趕往天山下的天蔭城瞞騙他!
他惟一不明白的是,何以今夜之内,所有他曾異常信任、異常愛護的人——孔慈、蓉婆,都令他深深震驚!
蒙騙了如此真誠的聶風,魔娘看來亦相當内咎,慚愧的道:“聶風,對……不起,我所做……一切也隻是為了自己的主人,希望……你别要……
怪……我……”
“我無權怪你!”聶風霍地正色道:
“雖然我不喜歡被自己最親的親人所騙,不過,一個人若能忠于主人:忠于理想,我也不能怪她什麼,隻是;蓉婆……不!魔娘!你隻要自己肯定自己的理想……是對的便好了……”
聶風這句話說來相當悲哀不錯!他确曾視蓉婆如親人般看待,否則也不會為她立長生位,魔娘聞言,一時也是啞口無言。
還是聶風再次打開話匣子,他道:
“那你們……如今預算把我和斷浪怎樣?”
魔娘道:
“不怎麼樣!我們隻是要達成目的!隻要你與斷浪留在這裡,待步驚雲帶孔慈上少林木人巷,那時候,孔慈便會再次成為惡魔之眸,而當我們魔渡衆生的計劃秩序底完成後,我們便會讓你們一起離開,甚至會給解藥你救回幽若……”
“就是如此簡單?”
“不!世情已太複雜,而這已經很不簡單了!唉,我們的主人。
是一個早已看透生死的真正智者,它如今依然不死不滅,隻因為要實現一個新的人間紀元,它并不如你所見過的‘神’那樣怕死,已經二百多年了,它一直在黑暗的地獄中盼望新的人間紀元二百多年。
信念從沒有半點動搖……”
聶風心頭為之一驚,吃驚地問:
“什麼?你的主人……竟可像那個長生不死的神一樣──-不死不滅?那它豈非是二百年前的人了?”
“它,到底是誰?”
此語一出,聶風身後的遠處,層地傳來一傭非常低沉的男人聲音,道:“紅塵來去一場夢;時間過去,所有往事,就像是一本曾經動人的書……”
“已經二百多年了,一切神人魔妖亦已過去,千秋功過也随着消逝,就連我自己也差點忘了自己是誰,想不到,今日還有人關心一問我這個魔頭是誰,真是難得……”
乍聞這個聲音,聶風慌惶回首一望,隻見百丈開外.正有一團黑霧向他閃電掠了過來,倏忽間閃至他的眼前咫尺,同一時間,他更感到一股異常沉重可怕的壓逼力,逼壓着他的五髒六腑,壓得他差點便要吐血身亡……
那是一肌可吞食天地、吞噬蒼生
叫天下英雄盡折腰、叫天地聽命的蓋世霸氣!魔氣!
這股霸氣,聶風也曾領教一次,那就是會那個長生不死的神之之時,神,也曾給他同樣的霸氣!
但,神已經随第十殿那場驚天巨爆而亡,如今,這團黑霧内的魔,又是誰?
聶風暗自忐忑,因為适才他聽見那個男人的聲音,十分像一個人神!
他但願自己聽錯!然而,黑霧中又傳出那個人的聲音,魔的聲音,緩緩而落寞的在低吟:“花兒燦爛的開,如不觀,如不賞,如不采,如不折,
花自凋零,無奈傷春逝……”
天!聶風這回可真的撤底聽清楚了,确是神的聲音!唱的詞,更是神曾吟的詞!那,霧内的可是……?
霧内的聲音又沉沉道:
“聶風,我知道你一定在想,我到底會不會是你認為早應死了的‘神’?我可以告訴你,我不是!也不屑是!”
因為‘神’隻是一個怕死的鼠輩,才會一心一意求長生不死!
而我,卻甯願為‘魔’;隻因當今之世,說一個人有魔性,甚至比說一個人是‘人’來得恭維。
因為魔者有獨特的個性,它們意感恩,有恩必報,有仇必雪,總較許多小人以怨報德更佳!”
聶風此際雖已給其蓋世霸氣壓至透不過氣,惟仍不忘道:“神固然未必完美,魔也未必是不完美,但,别太偏激!”
“偏激?”霧裡又傳出魔的聲音,如箭,如電,如劍:“聶風,我們這些惡魔所以偏激,全因為天地不仁,以萬物為雛狗!你可知道,人世曾發生何等令人慘不忍睹的事?隻怪天地不公,我們這些惡魔,才會苦笑離群……”
聶風仍正色道:
“不!我不是這樣想!”
“天地間的智慧與巧妙安排,并不是我們所能理解的;就連你也不能,所以……”
“我們應給蒼天多一些時間去改善這個令人遺憾的人間!何須怨天恨地?”
遭受聶風連番駁斥,黑瞳的主人隻是在霧裡一怔,繼而又傳出“它”那豪情無限的笑聲,高聲道:“好!好一個熱血、平心的好漢子!答得好!二百年了!從沒有人敢對我如此說話,即使是黑瞳那任性的小乖乖,也從沒嘗過!
聶風!你有膽有識!我欣賞你!”
“我,如今就為你這兩句,獎你一獎!”
“我,就獎你看看我的真面目,如何?”
笑聲方歇,一旁的魔娘正想制止其主人,可是已來不及了;其主人所處身的那團黑霧,已然立時散去,黑瞳主人的真面目,已經毫無保留地呈現在聶風眼前!
天!聶風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震驚,甚至比他在西湖重遇失憶的步驚雲時更震驚!
隻因為,眼前黑瞳主人的真正面目.完全沒有戴上任何人皮面具及“天衣無縫”的痕迹,“它”的真面目,是如假包換的真面目!但“它”,怎麼可能是那個人?
“它”,怎麼可能是那個聶風認識的——人?
震憾中的聶風,已在一步一步的向後退,且還在拼命搖首,因為,他不想相信,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不!”
“你絕不可能會是黑瞳的主人——魔!”
“你根本絕不可能是神!是魔!更不可能是你自己……”
“天!你到底是——”“誰?”
有人面,魔,究竟又是什麼樣子?
從沒有人能把魔的樣子描繪出來,隻是老百姓們的相像向來豐富,在他們腦海裡的魔,大部和“鬼”相距無幾青面!
恐怖!
猙獰!
然而,若“魔”的面貌真如一般百姓想像,僅是恐怖猙獰,那麼,此刻的聶風,或許并不用那樣咋舌!
以聶風的膽識,在其十一歲之年,非但不畏兇猛無倫的冰川巨虎,甚至亦不比鬼更醜的“鬼虎”,更遺論區區一張青面獠牙的魔臉?
能令萬劫不驚的他,也要深深吃驚,這張惡魔之臉,當然并非醜惡如斯簡單。
他,但願從沒有看過這“魔”的真正面目!
他亦但願從沒遇過這頭魔中之魔!
而這頭魔中之魔,在給聶風看罷其真正面目之後,早已意氣風發地,與曾是蓉婆的魔娘,一起掠進那個人的地獄裡的通道迷宮,閃電消失得無影無蹤。
僅餘下呆若死人的斷浪,陪伴着心坎久久未能平伏的聶風!
聶風此際的臉上充滿惶惑不安,他大概已猜得黑瞳的主人與魔娘如今去哪,他倆定是趕往少林,促成那個魔渡衆生的計劃!
可是他已無法再追,适才他與黑瞳主人對峙之間,“他”那股足可叫天下群豪折腰屈膝的滔天霸氣,早已把聶風逼至五内翻騰。
總算聶風功力不弱,未緻給其霸氣逼至受傷,惟亦真氣大亂。
他此時若稍一妄動,勢必重傷已身,他隻能竭力平息體内紊亂的真氣,希望盡快恢複過來,方為上策。
更何況,聶風此刻的心.比其體内的真氣更亂!
他根本無法“冰心”,以冷靜的頭腦走出這縱橫交錯的地獄迷宮!
聶風亂,全因為他造夢也設想過,惡魔的真面目,竟會是……
那個人!
那個他曾見過、至今卻仍未忘記具容貌的人!
“為……什麼?”
“為什麼……可以令死人複生的……惡魔,會是……那個人?”
“它……,如此深藏不露,它對衆生……究竟有何目的?”
“它想如何……”
“渡盡衆生?”
連綿不斷的聲聲自問,令聶風陷于不解與迷惑之中,且渾身冷汗直冒,他遂地又不由自主記起,他曾在海螺溝所見的壁畫,那幅神之一族的壁畫!
在那幅壁畫之上,長生不死的神,不獨無限威嚴地坐與正中,身畔還圍繞着神母,白素貞,十殿閻羅孟山,還有……
法海和尚!
聶風在心緒如此混亂的一刻,猶記起這幅壁畫,隻因為壁畫裡的五個人,包括神在内,其中之一,便是他适才所見的——-惡!魔!真!面!目!
如果,神魔本是相對的話……
魔的面貌,又會否與神相若?
抑或,魔的面目.會與神截然不同。
黑瞳的主人,究竟是一頭怎樣的魔?
它,到底是這幅壁畫裡的
那一個人?
同一樣的壁畫,在不哭死神步驚雲的眼裡,卻引起不一樣的反應!
步驚雲在誤上少林之後,第一眼所見的那幅“神”之壁畫,不單令他詫異于畫中之神,與自己一模一樣外,畫中其餘人等,亦使他油然生出一種似曾相識的親切感!
步驚雲不明白自己何以會有這份親切感,甚至是當中那個似在脾脫蒼生與他一樣的男人,亦給他一種血濃于水的感覺,惟他已大概猜到,這幅壁畫,一定與其五年來的經曆有關。
盡管如此,卻仍有一件他猜不透的事,便是于他正要抱着昏迷了的孔慈,四察這個水林庭園之際,他身後突然人聲鼎沸,更有無數夜鬼一般的聲音同聲一呼:“世情跌宕,動蕩多變,千秋流轉,唯有你依然不變!”
“你終于來了!求你為我們解除咒詛!”
步驚雲連忙轉身,他赫然瞥見一堆……
江湖傳奇,比目皆是,少林,也可以說是一個傳奇。
少林已閉關不納了許多年,隻是,到底有多少年呢?
從來也沒有人用心想過,倘若真的有人願意為少林算一算,會恍然大悟,少林,原來已閉關了——五十年!
這五十年的閉關自守,足以教少林成為武林一個傳說。
不少江湖人觊觎少林内的武學寶主庫,也曾夜探少林,可是都無法再活着出來,甚至僥幸可以逃出來的,最後亦淪為瘋子。
正如十一年前潛進少林的“蜀山雙鳄”,其中的老二銀鳄手,後來亦給吓得瘋了,他在少林内究竟看見了些什麼,會讓他瘋瘋癫癫?
少林,依舊五十年不變?抑是
它已變為血河火海?
萬劫地獄?
步驚雲終于看見了五十年後少林的真貌,縱是冷漠如他,臉上亦不免冒起一片死灰。
少林,原來已淪為這樣?
少林内的人,更已變成了這個樣子?
少林雖是古刹,惟地大脈博,寺内庭壹樓閣所及,足可橫跨整個嵩山,若要一眼瞥清寺内形勢,根本無人能夠辦到!
可是,如今呈現于步驚雲眼前的少林,縱然僅是少林一隅,亦足教不哭死神側目!
放眼望去,步驚雲隻見少林大部分的樓閣,早淪為一片頹垣敗瓦,顯見久久元人修耷打掃。
然而最矚目的是,除了适才所他看的那相似曾相識的壁畫,這裡其餘的每一堵牆,每塊壁,均被人刻上無數密密麻麻的小字,俨如經文。
具真一占這些密如蟻附的小字,原來并非什麼勸世經文,而是一句話,一句充滿傲氣的話:“神神魔魔,魔鷹神神,可笑衆生,神魔不分!
正者非正,魔者非魔,
誰救衆生?誰解我心?”
好一句桀骜不群的話!說這句話的人,肯定已看透世情虛假險惡,卻又萬般無奈:非可以令沉冷不驚的死神,感到驚的原因,令步驚雲感到震撼的,還是人!
不!那怎能再算是一群人?
那隻能算是群鬼!
凄厲的鬼!
難怪當年的銀鳄手會給吓至三魂不見七魄,原來他在少林所看見的,是這一群人不像人的鬼!
赫見出現于步驚雲身後的,竟是為數逾千枯于不堪的人,有男有女,他們衣衫褴樓,身上的肌膚,早已枯于得不成人形,就像是一群皮包着骨的骷髅,相當駭人!
再者,每人額上,都被刺下一個血紅的“魔!”字,十分矚目!若是尋常人家,或是一般江湖人夜裡來闖,想必老早結他們的恐怖摸樣吓昏,以為自己誤闖地獄!
可是步驚雲并非一般江湖人士,他是死神!死神本應來自地獄,更不畏地獄!死神,不單會為人帶來死亡,甚至可能亦會在不久将來,為所有神鬼魔妖帶來死亡!
他雖因眼前的逾千之鬼感到震異,仍不忘掃視他們的眼睛!
于是他随即發現,那是逾千雙淚眼!
倘着乞求之淚的可憐淚眼!
霎時之間,步驚雲反而不覺這群人不像人的鬼可怖了,他們的外貌盡管駭人,卻何以會有那樣一雙滿是淚光的眼睛?
他們的目光像在告訴瞧見他們的人,他們的身心非常痛苦,他們極度渴望得到解脫,如今,他們渴望了多時的解脫,終于降臨,故他們才會喜極而泣!
他們遂地于步驚雲跟前齊齊下跪,興高采烈的道:“終于……來了!想不到真的會有……這一天……”
“我們一直在等待的救主,你……”
“終于來救我們了!”
所有人都懷着熱切盼望的目光與淚光,朝步驚雲這個方向望過來,步驚雲方才發現,這群逾千的鬼,原來一直都不是和他說話,望的也不是他。
反而是他的手中正抱着的孔慈!
而正當衆鬼喜極而泣之際,一直緊抓着孔慈肩膊、閉目倒立着的“黑王”,倏地雙目一睜,出其不意,便往孔慈的脖子噬去!
這一咬快如閃電,步驚雲要制止亦來不及!黑王顯然是要弄醒孔慈,除此之外,它會否把仍潛藏于其體内的死亡力量,翻數回歸孔慈?或是黑瞳?
脖子被噬,孔慈乍然驚醒,黑王亦功成身退,“拍拍拍”的展翅而去,然而,當孔慈在步驚雲懷裡張開眼睛,遊目四顧之時,她,當場“啊”的嬌聽一聲!
也難怪!沒有人看見眼前千數之鬼,能夠不驚聽狂叫,除非是神!
像步驚雲、黑瞳一樣目空一切的死神!
孔慈既非死神,此時醒過來的她,神情看來亦非女死神黑瞳的複蘇,而是她真正的自己,驚呼在所難免!
不單驚呼,孔慈還差點便要再昏厥過去,幸而步驚雲此進蓦地出手,一把按着孔慈天靈。
同一時間,一股深厚無匹的内力已貫進孔慈天靈之内,及時保住其心神。
然而孔慈的震驚仍沒遏止,縱使她幸保不昏,她還是制止不了自己的驚呼:“啊!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
“雲……少爺!他們……到底是……”
他本想問步驚雲,他們到底是人是鬼?惟她鬥地瞄見這逾千之鬼那乞憐的淚光,又覺自己不應這樣問,這……似乎有損他們的自尊。
饒是如此,步驚雲卻井沒有即時回答孔慈,他隻是緊緊盯着眼前模樣恐怖的逾千之鬼,死神的目光雖看來無動于衷,惟若隐若到之間,似亦在為這群鬼感到……
如果,這樣鬼曾經一度是人的話,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