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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面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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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額頭露出幾條皺紋,看來有六十歲了,也許實際年齡沒那麼老。

     “小善?” “對不起,我叫張小巧,我認錯人了!” 崔善用力掙脫出來,裝作極度尴尬的樣子,雙手抱着肩膀後退。

     “哦?”男人慌張地搖頭,端詳了她兩眼,“我有十四年沒見過女兒了,隻覺得她現在應該像你這麼大——你的手,也像她一樣冰涼。

    ” “再見。

    ” 她沒再多說第二句話,扭頭沿着流花河往回走,黑色天鵝絨大衣的背後,不斷落下新鮮雪花又融化。

     “不要難過,不要哭,會有的,都會有的,面包會有的。

    ” 他老了,還在唠叨《列甯在1918》的台詞,聲音卻被風雪一口吞沒。

     其實,她略微聽到了後半句——面包會有的,就像在巴比倫塔頂。

     但崔善不會回頭。

     頃刻間,某根斷裂的黑色發絲,被風卷過數十米遠,一直落入河對岸的小樹林,纏繞在厚厚的眼鏡片上。

     灰暗天空,大雪永無止盡,流花河已全部冰封,黑色卵石的河灘,鋪滿一層積雪,宛如黑白相間的波斯地毯。

     她看到了另一個男人。

     黑色的天鵝風筝,墜落在他手邊。

    整個人橫卧在雪中。

    幾乎隐形的白色外套,連衣帽遮蓋腦袋,背着雙肩包,厚鏡片上積起雪花,脖子上挂着望遠鏡。

     第一次看到這張蒼白的面孔,難以準确地形容,但是崔善知道——他是X。

     她在X的身邊蹲下,瘦弱的胳膊無法扶起男人,隻能先摘下他的眼鏡。

    雪花不斷墜落到他的臉上,雙眼竟像十來歲的孩子。

    他的嘴唇緊閉,始終說不出話,眼皮微眨兩下,口中白氣很弱,轉瞬被風吹散。

     崔善對着鏡片呵出熱氣,融化掉剛積起的雪花,變成冷水流淌到手指上。

    她把眼鏡戴回到他的鼻梁上,這樣他才能看清她的臉。

     X快要死了——她看到過那張關于阿茲海默氏症的病曆卡。

     有個黑封面的小本子,被他的雙手捧在胸前。

    當崔善輕輕抓住本子,他的手指自動松開。

    一支圓珠筆從紙頁中滑落,也許剛才還在寫着什麼。

     她将小本子放到眼前,封面上有白色記号筆的大字—— TO:崔善 這是X給她的最後禮物。

     崔善不響,直接将小本子塞入包裡,轉身拉緊衣服領子,趕快離開這寒冷的鬼地方,留下兩串深深淺淺的腳印。

     冬至的夜,過早降臨。

    冰封的流花河畔,年輕男人的眼皮低垂。

    口鼻之間,僅餘淡淡薄荷味,風裡一點點散去。

    最後半滴記憶,即将被腦中的橡皮擦抹幹淨。

    鏡片再度被雪花與淚水模糊,目送黑天鵝的背影遠遠飛走,像幅溶化了顔料的水彩畫。

    血管裡的溫度,正如水銀柱般下降,連同脖子上的黑色望遠鏡,淹沒在漫天遍野的風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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