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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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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花派出所的夜晚很安靜。

     這是個成立不到一年的新派出所,轄區是從隔壁縣劃分過來的,靠着大片的荒山野嶺,管轄的人口不到六千,實在是個荒涼又偏僻的地方。

    派出所的警官隻有五個,其中所長、教導員兩個,副所長兩個,小民警一個。

    雖然能差遣的兵隻有一個,但李花派出所的日子并不難過,因為這裡一個星期也接不到一起案件,所長最常做的事是去爬山,副所長最常做的事是去河裡遊泳。

     這裡就像個被現代化都市遺忘的角落,山腳下的農民按照最傳統的方法耕田種菜,沒有大型百貨商店和酒樓,連區區幾間小超市的生意都很慘淡,人們省吃儉用,好像這個地方距離繁華的都市不是二十公裡,而是兩百公裡,開車不是需要十五分鐘,而是需要三十年一樣。

     李花派出所所有的夜晚都很安靜,窗外是一片無邊的黑暗,沒有什麼燈光,遙遠的幾點燈火閃爍在村居裡,而村居卻在山頭那邊。

     這裡雖然是個偏僻冷清的地方,但李花派出所畢竟是個新成立的派出所,繁華的都市距離這裡畢竟不是兩百公裡,市政府也沒有忘記往這裡派發工資和裝備,所以李花派出所和全市所有的派出所一樣,安裝了最先進的辦公系統和最先進的監控系統。

     在派出所的監控室裡,有一堵足有三十個顯示屏的監控牆,裡面展示着李花派出所轄區的各個角落。

    按照相關的管理規定,這些監控探頭每三十秒切換一個角度,用以确保完整拍攝每一個死角,派出所應當安排專人二十四小時看監控,以便随時發現問題。

     但這些東西在李花派出所完全都是擺設,讓這些東西成為擺設的原因非常簡單——轄區夜晚光線昏暗,那小小的監控探頭基本都隻拍攝到一團黝黑,什麼也看不見,所以就算有人二十四小時坐在監控牆前面,也是什麼都看不出來的。

     每個地方的情況不一樣,不是所有的好東西都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可惜這麼點淺顯的道理,遠在繁華都市中心的大領導想不到。

    李花派出所急需的不是監控,而是路燈。

     這一天,二十三歲的崔鳴好已經一個星期沒回過家了,他是李花派出所唯一的小民警,雖然轄區治安很好,基本沒有警情,但他也每天忙得團團轉,天天都在加班。

     夜裡九點五十分,崔鳴好坐在監控室裡,一邊打哈欠,一邊填寫監控室的監控登記本。

    雖然監控什麼都沒有看到,這個本子卻是要時時檢查的,領導才不會管你有沒有足夠的人手來二十四小時盯着監控,反正登記本沒寫就是不合格。

     崔鳴好已經兩個星期沒空來填監控登記本了,今天所裡三個人值班,他一個人坐在空空蕩蕩的監控室裡,面對着一台台黝黑空洞的監控顯示器,一股悲哀就這麼泛上心頭。

     他還這麼年輕,他曾有許多夢想,但在以後這漫長的時間,他都要和文件、表格、登記本等等做伴,他想難道他要在這個荒涼得誰也不知道名字的地方耗掉一輩子嗎? 他考入警校,成為警員,這讓他感到驕傲,而現實卻是如此迷茫。

     崔鳴好一邊走神,一邊機械地在登記本裡抄寫“××年××月××日××時,正常;××年××月××日××時,正常……” 突然整個監控室的光線變了一變,他用眼角的餘光看到白熾燈下牆壁居然閃了幾條深藍色的光帶出來,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擡起頭來,隻見監控牆上仍然是一片漆黑,不同的隻是有些探頭前光線好些,還能分辨得出樹葉的影子,有些探頭拍出來的是純粹一片黑暗,和關機沒什麼不同。

     就在崔鳴好茫然的時候,突然“啪”的一聲微響,所有的顯示器都亮了一下,三十台顯示屏左右兩側都呈現出一種極藍的藍色光條,而一片漆黑的顯示屏中心突然都呈現出一張臉來。

     崔鳴好被吓了一大跳,那是一張男人的臉,短發,長着個大鼻子,臉上依稀很髒。

    顯示屏顯示的光線仍然很昏暗,看不清那張臉的細節,但那張臉占據了整個屏幕,就這麼呆滞地停留了一兩秒鐘,随即消失不見了。

     屏幕兩側的藍光帶也消失了,三十台顯示器又陷入濃淡不同的各種黑暗中,仿若剛才那張臉從來沒有出現過。

     崔鳴好呆呆地看着監控牆。

     剛才……那是什麼玩意兒? 三十個探頭分布在轄區三十個不同的角落裡,怎麼可能同時出現一張臉? 何況他離得那麼近,那些探頭可都是安裝在高處…… 總而言之,怎麼可能呢? 剛才那一幕怎麼可能出現呢? 一定是監控壞了。

    

2

崔鳴好帶着疑惑繼續填登記本,昏昏欲睡的感覺已經不翼而飛,他心不在焉地寫兩個字,擡頭看看監控牆,再寫兩個字……光線很昏暗,他寫着寫着,覺得燈光太暗,站起來想多開兩個燈管。

     “啪啪”,他按了幾個開關,監控室裡的其他白熾燈也沒有亮,難道是壞了?他呆呆地又多按了幾下,突然醒悟到——不是開關壞了,是停電了。

     監控室裡根本沒有燈亮着,唯一的光源是監控牆,監控室上的顯示屏雖然隻拍到或濃或淡的一團漆黑,卻也是有光線的,剛才他一直用着監控牆屏幕上發出來的微光在寫字,難怪越寫越别扭,什麼也看不清。

     不過既然停電了,為什麼這些顯示屏還亮着?崔鳴好想起剛才突然出現的那個人臉,把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才想到監控牆是有備用電池的,就算停電了也能用。

     他在監控室再也待不下去,把登記本往抽屜裡一扔,快步沖下樓去。

     “俞所?俞所?”他一邊喊人一邊摸黑走,沒電了,二樓三樓都是一片黑暗,所裡隻有三個人,其他兩個人不知道在哪裡。

     一樓沒有人回答,崔鳴好摸到一樓,一樓值班室裡有一團光線亮着,一張詭異的臉在燈光下,眼珠往他這邊轉來。

    崔鳴好差點又吓了一跳,幸好這次反應快點,那就是俞所——其實是俞副所長,比崔鳴好大了七八歲,叫作俞倫。

    俞倫今天值班,聽到崔鳴好大呼小叫地下來,笑了起來:“怕黑?沒事,電壓不穩。

    ”他神态悠然地繼續坐在值班室裡,崔鳴好松了口氣,也摸進了值班室,感覺和老同志待在一起比較有安全感。

    俞倫無聊地玩着他的手機遊戲,手機屏幕的光在他臉上一閃一閃的。

     “怎麼會停電呢……”崔鳴好隻好自言自語,“供電局沒有通知停電啊。

    ”俞倫正在專心緻志地玩《憤怒的小鳥》,“嗯”了一聲就不再答理他。

    崔鳴好坐在俞倫旁邊的椅子上,呆呆地看着值班窗口前的一片黑暗。

     大門外有星光,樹木的影子随夜風搖晃,映得地上條條道道、斑斑點點的黑影在晃動。

    崔鳴好看着滿地蠕動的黑影半天,心神不甯,總是覺得那些搖搖晃晃的影子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爬。

    “俞所,那邊是不是有什麼東西?”他忍不住要和俞倫說話。

     俞倫頭也不擡,說道:“哪有什麼東西?” 崔鳴好站了起來,打開手機的手電筒,不過去看看他今晚恐怕都睡不着了。

    就着手機映射出來的白光,他向對面的過道走去。

     值班室對面的過道,左右兩側都有房間,一邊是詢問室,一邊是候問室。

    晚上左右兩邊的房間都空蕩蕩的,崔鳴好用手機光源對着過道照過去,冰冷筆直的過道上空無一物。

    他深吸一口氣,對着兩間房間都照了一下,也都一如平常,沒什麼異樣。

    崔鳴好松了口氣,轉過身來,手機光源一晃,他猛地看見值班室裡有一個影子筆直地站着,正用一種詭異的眼神看着這邊,那張面向着自己的臉居然不是俞倫的,而是剛才監控屏幕上出現的那個人!他想大叫一聲,但驚慌過度,一時卻叫不出來,“啪啦”一聲手機掉在地上,那手電筒軟件卻沒關掉,被震了一下,反而将亮度調高了一擋,崔鳴好這下看清楚了——站在值班室裡往這邊看的人是俞倫,并不是什麼長着一個大鼻子的男人。

     “俞所?”他長長吐出一口氣。

     俞倫已經把手機收了起來:“站在那裡别動,你有沒有聽到聲音?” “聲音?”崔鳴好站在原地,彎腰撿起了手機,仔細聽了一下,“什麼聲音?” “什麼東西在爬的聲音。

    ” “啊?”崔鳴好心裡那股寒意又冒了出來,“什麼東西在爬?有什麼東西深更半夜會在這棟樓裡爬行?”但靜下來,他真的聽到在二樓,就在他頭頂的位置,有一連串輕微的“咚咚”的肉體與地闆相接觸的聲音,由近而遠,那震動和聲音,聽起來真得像個一百多斤的人在掙紮爬行一樣。

     “俞……俞……所……”崔鳴好吞了口口水,“我們要不要上去看看?” “沒事,所長在二樓,有什麼情況他會知道的。

    ”俞倫安慰他,“沒什麼事,值班室不能沒人,你要沒事就上樓睡覺去吧。

    ” 宿舍在五樓,上去要經過四層空蕩蕩漆黑一片的樓層,并且進了宿舍也隻有一團漆黑。

    崔鳴好當然不想上去,說:“我陪你值班好了,反正也睡不着。

    ” “好啊,随便你。

    ”俞倫坐下來,繼續玩他的《憤怒的小鳥》。

     崔鳴好坐立不安,一直聽着樓上那爬行的聲音,突然聽到“砰”的一聲響,那是關門的聲音,所長可能在辦公室坐得無聊,想上樓睡覺去了。

    接着是腳步聲,有人上樓,又上樓,一直到上了五樓,連關門的聲音都在黑暗中聽得清清楚楚。

     同樣聽得清清楚楚的是那爬行的聲音。

     那聲音爬進了所長辦公室,就這樣消失不再響了。

     電一直沒有來,四面都是蟬鳴的聲音,讓人覺得樓内分外安靜。

     風吹樹葉沙沙作響,熟悉的風聲帶來些許平靜,俞倫在值班室玩了好一陣子《憤怒的小鳥》,終于打開被褥,準備睡覺了。

     已經是淩晨一點三十三分,俞倫躺上值班室的床,打了個哈欠:“小崔,難道你要和我一起睡嗎?回宿舍去睡吧。

    ” “哦,那我回去了。

    ”崔鳴好終于坐不下去了,磨磨蹭蹭地打算回宿舍睡覺。

     俞倫已經睡了,整棟大樓分外安靜,沒有一點聲音。

     每扇窗戶或多或少地透入點月光,玻璃在不同的角度反射着冰涼的光,猛地一看都像什麼人潛伏在黑暗中,反射的是手表的光。

    崔鳴好就在這樣的胡思亂想中,摸索着回到自己的宿舍。

     宿舍在五樓,他要走過四層樓,再穿過五樓整個樓層,才會到他502室的宿舍。

     崔鳴好摸索到二樓的時候,心裡一動,突然想到既然都是要穿過樓層的,那從二樓穿過去,從另外一個樓梯上也是一樣。

     正好還可以檢查一下剛才是什麼東西在二樓爬行,不會是有小偷吧?他打開手機的光源,慢慢往所長室的方向走去。

     會不會有什麼人藏在裡面? 手機的白光掃過所長室的窗戶,他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查看,辦公桌上空無一物,地上也沒有什麼可疑的東西,屋角幾盆盆栽安靜地立在那裡,一切看起來都與平常無異。

     他擰了一下門把手,門把手是鎖着的,剛才所長上樓的時候反鎖了。

     那應該就是沒事。

     沒有人趁着沒電偷偷溜進所長室。

     他轉身要離開,腳下一滑,踩到了一些沙子之類的東西。

    他把光線移過來,低頭一看,隻見二樓的地上散落着極少量的黑色泥土,還摻和着似乎是枯枝敗葉或是垃圾之類的東西,數量不多,不知道是誰的鞋子帶來的,居然留到現在。

    清潔工竟沒有把它掃掉?崔鳴好蹭了蹭鞋子,大步向五樓走去。

     他不想再從三樓四樓聽到什麼古怪的聲音,快速走過樓層,上了五樓,打開自己的宿舍門,走了進去。

     宿舍裡也是一片漆黑,他開了窗戶,拉開窗簾。

    窗外少許月光透進來,讓屋裡顯得不那麼黑,崔鳴好躺在自己熟悉的床上,終于還是有了點踏實的感覺。

    他閉上眼睛,打算睡覺。

     睡了一會兒,做了好幾場噩夢。

    夢裡不是夢見自己醒了,眼前是那張臉,就是夢見那張臉在窗外出現,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崔鳴好掙紮了好幾次都沒有醒來,在噩夢裡沉淪,滿身都是冷汗,真是難受之極。

    突然,他猛地驚醒了,卻一時不知道自己是為什麼驚醒的,呆了好一會兒才聽見,他的門口有聲音。

     有個很輕很輕的聲音。

     非常近。

     “刺——啦——”一小聲。

     過一會兒,又“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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