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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日暮途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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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幅八仙過海圖。

    基本上每個人要走上塔的三樓都會在轉彎處和這幅圖迎面相逢,正因為如此,此圖反而不幸成了每個上塔的人都會不自覺忽略的事物。

     因為不會有人在呈盤旋上升的塔梯最狹隘、最陡峻的夾角駐足端詳一幅一眼看上去實在不怎麼樣的畫。

    此時陳參謀生怕光線不好俞萬程看不清,還特意在八仙圖前點亮了打火機,俞萬程就着火光随意看了看便在心裡說:筆墨不均,紙張不古,布局不明,甚至連擺放的位置也莫名其妙。

    這種東西,用一個賞字簡直就是侮辱了自己的品位,尤其是那庸俗不堪的落款筆迹…… “八仙東遊記”五個字下面落款分明是“宏一謹繪”四字。

    俞萬程咽下了正要出口的實實在在的評價,點頭道:“也罷了,也罷了,不無可取,不無可取。

    ” 宏一和尚大是得意,摸着右邊太陽穴上貼着去頭風的小圓狗皮膏藥哈哈大笑:“沒想到我宏一進駐伏龍塔寺,畫了這幅八仙東遊圖挂在這裡兩年,今天才遇見俞師長和陳參謀兩位知音。

    佛雲有緣千裡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識,誠不我欺。

    尤其你們看這八仙之首鐵拐李,我仿的是盛唐吳道子衣帶當風、銀鈎鐵畫的筆法,不求形似但求神韻,兩位說可算絕筆否?”

八、禅機深奧

俞萬程暗道神韻談不上,但不求形似的評價深謂懇切。

    可憐八仙之首七仙之師鐵拐李都被你畫成一塊墨餅了,連臉都看不清楚。

    尤其那根鐵拐,不注意還以為鐵拐李拿着根釣魚竿準備去釣螃蟹。

    剩下七仙,個個張牙舞爪,面目猙獰。

    不是八人都在海上船中,誰信這畫的是八仙過海?分明是群鬼戲鐘馗啊! 當然俞萬程不會說出來,隻聽宏一和尚得意揚揚拼命吹噓,肥碩的身子把通向三樓作戰指揮室和電報室的道路堵得嚴嚴實實,俞萬程咳嗽兩聲正要請他讓路,陳參謀搶在俞萬程前面說話了:“畫當然是好畫,隻是八仙乃道門中人,和大師信奉的西天佛祖、南海觀音風馬牛不相及,大師謹繪這八仙圖放在佛塔裡,未免有點兒……” 宏一和尚面不改色心不跳:“陳參謀此言差矣。

    佛雲:衆生平等。

    既然平等,觀世音和呂洞賓又有何區别?要知衆生以佛為信,信觀世音,觀世音就是佛;信八仙,八仙就是佛。

    這八仙圖在你們眼裡是八仙,在我眼裡不過是東來的和尚好念經罷了。

    ” 陳參謀微微一笑:“大師打了這麼久的禅機,聽在陳某的耳朵裡,無非是怕跑了紹德城裡早先來拜八仙的香客們的香火錢罷了。

    ”宏一和尚樂得哈哈大笑:“生和尚者父母,知和尚者陳參謀也。

    對的對的,隻要與人為善,就是劈開玄關見金鎖,獨木小橋通西天,地獄無門,見性成佛。

    ” 宏一和尚越說越快,最後兩句連在一起沖口而出,一口氣說完後呼呼喘氣,沖着俞萬程哈哈大笑,笑得俞萬程有點發毛。

    陳參謀學着宏一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所以按大師的話,隻要進了伏龍塔,捐出香火錢,就是和西天結定善緣了?”宏一和尚笑得都有些頭疼,連連指壓太陽穴:“又對了,又對了,大和尚得此知音,死而不朽。

    來來來,今天我就把這東來八仙圖送給陳參謀你這位知己做個紀念。

    ”陳參謀微微一笑,也不推辭,伸出雙手接過。

    宏一和尚雙手合十宣口号道:“南無接引佛祖慈悲,南無旃檀功德佛祖慈悲,善哉善哉。

    ”念完噔噔噔擦着兩人走下樓梯站在一邊。

     俞萬程本急着去電報室,見兩人不再調笑,連忙搶先一步走上樓梯,仔細品品宏一剛才的一番話,心道:雖然這宏一和尚市儈油滑,卻也不是一無是處。

    剛才所說聽着颠三倒四,其實倒真是看得極開的至理,莫非自己以往小觑了他?忍不住回頭往樓梯下問道:“依大師所說,佛眼中衆生平等毫無偏頗。

    難道現在城外那些窮兇極惡的日寇,和被他們無辜屠殺的千萬萬中華同胞也是平等的嗎?” 宏一和尚宣了一句阿彌陀佛道:“日本人是人,中國人也是人,為何不平等?有何不平等?師座你執着了。

    ”俞萬程愠道:“執着?大師這話何不對東北執着流血的土地去說?何不對南京執着堆積的同胞屍骨去說?我怕他們很難贊同大師這樣豁達的胸襟吧?” 宏一和尚低聲道:“衆生平等,總說的是平民百姓。

    城外那些拿槍的日本士兵在日本國内又何嘗不是日出而耕日落而歸的芸芸蒼生?隻是他們都被惡鬼蒙了心智,變成了擇人而噬的野獸。

    俞師長啊,野獸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藏在野獸影子裡那些披着人皮、人皮下卻另有蹊跷的修羅惡道啊。

    ”俞萬程愣了一下,不知怎麼一時倒覺得暗處宏一和尚肥碩的身影有些偉岸,襯着臉上的油光顯得頗為法相莊嚴,搖搖頭打消錯覺往三樓走去。

     陳參謀微笑着不說話,靜靜地看着俞萬程上樓的背影,和樓梯下陰暗角落裡雙手合十站立不動的宏一和尚,眼睛裡似乎有光芒閃動。

    角落裡隻聽見宏一低喃一聲佛号:“唯願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賜濟世金針,解人世憂慮,度人間悲苦。

    衆生度盡,方證菩提。

    善哉善哉。

    ”聲音越來越小,終于沉寂。

    

九、宏一之死

俞萬程走到三樓作戰室門口,一路回想着宏一剛才的話,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正猶豫要不要回頭下樓查問一遍。

    聽到背後腳步聲響,回頭一看陳參謀正卷着八仙圖也跟了上來,于是停住腳步想說話,不料聽到二樓有個粗犷的嗓音在吼叫:“師座,師座你在上面嗎?我有急事找你啊!宏一秃驢你鬼鬼祟祟地躲那兒幹嗎?!再礙老子的眼,信不信老子抽大刀片子就砍你?!” 俞萬程微微一笑,知道是熊孝先來了。

    熊孝先算是八面玲珑的宏一和尚的天生克星,每次帶騎兵團沖鋒砍殺回城都會跑到一樓方丈室偷宏一私釀的酒喝。

    喝醉了就占着宏一和尚的床鋪被子呼呼大睡,被搖急了還會操刀追着宏一滿塔樓地跑,直追得宏一喊爹叫娘。

     宏一口才雖然敏捷,但老熊是個粗人,什麼佛曰子雲對他來說都是有理打三拳,沒理砍一刀,根本就是雞同鴨講。

    為這事宏一沒少找俞萬程訴苦。

    但俞萬程和陳參謀似乎都達成了某種默契,對熊孝先不聞不問,幾天下來宏一也絕望了,唉聲歎氣地索性搬出方丈室和徒子徒孫搭夥鋪去,平日裡見到熊孝先更是跟耗子見貓似的腳底抹油。

    不料這回遇得巧,和老熊在塔梯上狹路相逢,冤家路窄,隻是不知道有沒有吃苦頭。

     果然随即熊孝先額上纏着繃帶的光頭出現在了樓梯口,看見陳參謀和俞萬程都在樓上,愣了一下。

    俞萬程咳嗽了一聲道:“老熊你又欺負宏一大師了?”熊孝先邊走過來邊連連擺手:“沒有沒有,那秃驢就在樓梯口牆旁邊站着,縮着頭連話都不敢跟我說。

    我急着找你,本來想順手推他一下也沒來得及。

    ” 俞萬程不禁莞爾,看陳參謀也笑着走了過來,于是放低聲音道:“陳參謀啊,都不知道你搞什麼名堂,怎麼一直讓我不要過問孝先和宏一的事情?這樣下去影響不好吧?畢竟人家把塔寺借給我們辦公,孝先還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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