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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葉落紹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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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命苦不分南北

陳參謀說得不錯,此刻東門附近一面青天白日旗正神氣地在竹竿上随風飄揚,為死寂的古城增添了一絲生氣。

    旗下兩名士兵雖然凍得發抖,身體卻依然挺得筆直,堅守着自己的崗位。

    滿臉的炮灰已經讓他們看不出原來的面貌,即使遠處塔樓上随陳參謀眺望的俞萬程,在望遠鏡鏡圈裡也隻能看見兩張烏黑的面孔。

     所以俞萬程也叫不出這兩名士兵的名字,隻知道天亮時戰鬥再次打響的話,青天白日旗旁也許又會添上兩具無名士兵的屍體。

    這兩名俞萬程不知道姓名的守旗士兵,就是娃娃臉的年輕士兵劉濤和滿臉橘子紋的老兵趙長洪,原屬51師炮兵營。

    不過四天前炮兵營的炮彈就已經在城外打光了,炮兵營營長也犧牲了,整個炮兵營活着的就剩四人,劉濤、趙長洪,還有追進米鋪逮耗子的馬六馬七兩兄弟。

     沒有炮彈放的四名炮兵被整編成了紹德東門的護旗手。

    就目前戰況來看,這樣的人數在配置上未免有些奢侈,但無論什麼時候軍旗都是戰場的靈魂所在,不容輕視。

    靠東邊城門處,城外的冽風透過城門一直吹到旗杆下。

    随着天色漸黑,守衛軍旗的兩名士兵漸漸不像先前站崗的時候站得那樣挺直,縮起頭在棉軍衣豎起的衣領下哆嗦。

    此時遠處無枝可栖的烏鴉的叫聲讓娃娃兵劉濤連忙吐了口唾沫,叫聲大吉利是。

     老兵趙長洪将手環在袖管裡,頭都懶得擡一下,隻是使勁跺了三下右腳。

    劉濤看了趙長洪一眼,好奇地問:“趙叔您這是什麼說法?”趙長洪低着頭,從鼻子裡面呼出一道白氣:“這是我們紹德城的俗法,專避晦氣的。

    一跺去邪氣,二跺去黴運,三跺好運來。

    你試試,比你吐唾沫靈驗。

    ” 劉濤早覺得腳凍得麻木了,聽趙長洪一說,忍不住也跟着跺了三下棉靴,頓時覺得身上暖和了一些,笑着誇道:“真的有用哎!難怪都說要入鄉随俗,當地人說的就是準靠!趙叔您算是老紹德了吧?”趙長洪摸摸右腮下的一條刀疤,點點頭:“那還用說,你趙叔我從小就在紹德城裡玩兒泥巴,哪個角落沒去過?哪個典故不曉得?就是沒曉得出去當了幾十年兵,最後還是死回這座紹德城。

    劉濤你娃家哪裡的?” 劉濤低下頭去:“東北那疙瘩的,早沒家了。

    小鬼子在那兒屯田并村,祖屋都被他們燒了。

    不像趙叔您,好歹臨到頭了還能回到自己家看看,也算福氣哦。

    ”趙長洪長歎一聲:“福氣什麼,能活哪個想死?死到生出來的地方也落不上口棺材,虧大發了。

    再說别提家了,你趙叔活了一輩子連個老婆都沒讨上,否則孫子都該有你娃大了。

    幾十年的冷被窩,比不上你娃快活啊,睡下還有兩條狗給你焐焐腳。

    ” 劉濤開心地笑了:“那您别說,我這輩子有狗就不要老婆了。

    趙叔您不知道,我家在東北祖傳就是馴獵狗的,有老大一片養狗場。

    我爹、我爺爺,還有我爺爺的爺爺,都是東北數着帽子的狗把式。

    翻山越嶺趕兔子,老劉家狗場裡出的獵狗就是比别人家好。

    還有大藏獒,我家馴出來的獒種兇着呢,能鬥熊。

    你不知道啊,曾經我爹和我叔,清朝的時候還當過皇家獵場的獵犬總管,後來宣統皇帝下台,獵場解散了,我爹舍不得那些狗,就帶出來自己開了狗場,那個興旺呀……” 趙長洪“呦”了一聲:“看不出還是一有家底兒的呢。

    那就算日本人奪了你家的地,家裡也該剩點兒細軟啥的吧,逃到内地做個小生意不挺好,幹嗎跑來當兵呢?這提着腦袋放褲裆的兵差,你趙叔這樣的苦哈哈做做也罷了,你一富家小少爺……” 劉濤紅着眼眶低下頭去:“沒了,都沒了。

    日本人開進東三省,逼我爹把狗場裡的狗賣給他們當軍犬。

    我爹坐在家裡發了一天呆,夜裡把狗棚鎖上,一把火……你知道平常那些狗都是他的命根子啊,待狗比待我和我妹子還上心,就這麼一把火……日本人毛了,把我一家人都綁進憲兵隊讓狼狗刨了,那年我妹子才5歲……我要不是趕巧不在家……”

二、軍犬被吓哭了

劉濤忍不住哭出聲來,趙長洪不知道說什麼好,連忙輕拍劉濤的背:“好了好了,娃别哭了,怨你趙叔嘴賤,哪壺不開提哪壺。

    日本人不是東西,日本人的狼狗也不是東西,不怪你爹燒了狗場。

    要是你家狗場的狗落到日本人手裡啊,還不知變成……” 劉濤擦了擦眼淚:“是呢!狗通人性的,所以主人啥樣它就啥樣。

    你知道鬼子有多損吧,他們馴狗都用活人做靶子,結果狗被馴得吃人上了瘾,眼睛都跟狼一樣發綠光。

    一場仗打下來,什麼死人傷員都吃,吃中國兵也吃日本兵,作孽哦……明天要是熬不過去,我倒您前頭,趙叔您幫我個忙,打死那兩條狼狗也不能讓它們落日本人手裡,回頭被帶壞了,我死了也閉不上眼。

    ” 趙長洪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不行不行,你趙叔上輩子準被狗攆過,不知為啥看到狗就哆嗦,靠都不敢靠。

    要打狗你自己來,我可幫不了你。

    再說日本人也不會吃飽撐的,九牛二虎打個紹德城就為了撈你兩條狗。

    ”劉濤急了:“那趙叔您就外行了!營裡這兩條可是好狗哎,打着燈籠也難找的純種,真正純種的德國大黑貝,有錢你也沒地方買去!啥叫真正純種,趙叔您懂不?就是狗它爹是純種,狗它娘也是純種,祖上八代都得是純種,生出來才叫真的純種,算是萬裡挑一啊。

    ” 趙長洪瞅瞅趴着吐舌頭的兩條狼狗,橫豎想不出狗爹狗媽的外國狗樣子,半晌還是搖搖頭。

    劉濤看趙長洪半信不信,急了:“趙叔您别不信啊!我進炮兵營的時候它們還是小崽子,是教打炮的德國教官送給營長的,從小就我伺候着。

    ” “這倆大黑貝好啊!早通人性了。

    看到營裡兄弟叫都不叫一聲,看到鬼子狗毛就豎成鋼針了。

    沒退進城内那會兒,我去前方給落炮偵察定位,被四個鬼子捉住綁上要押回去領功。

    倆家夥沖過來,咬鬼子跟撕紙人一樣。

    有個鬼子手快放了一槍,沒打中,要說這倆家夥膽大,連槍也不怕,撲上去把三八大蓋的木把都咬斷了……” 劉濤正說得高興,冷不防趙長洪問了一句:“你說你的狗連槍都不怕,那它們怕什麼?”劉濤被問得一愣,撓頭道:“沒怕的吧!我家在東北馴出來的獵犬,種還沒它倆好,就野豬豹子都敢咬。

    它倆種這麼純,還能怕什麼?”趙長洪在袖管下搓着手冷笑道:“你就吹吧,不怕?不怕你看看兩條狗的孫子樣,都他媽快哭了還不怕?不怕你個饅頭!” 劉濤愣住了,朝拴在不遠處的兩條狼狗望去,狼狗也正趴在地上望着他,低低地哀鳴,露出乞憐的眼神。

    劉濤搖搖頭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是怎麼的?這倆黑貝跟我這麼久,從來沒這樣過。

    還有東西能把它們吓成這樣?真是邪門了!” 劉濤警惕地望向四周,但昏暗的暮色中能看見的隻有不遠處狼狗淚汪汪的眼睛和近前趙長洪朦朦胧胧的老臉。

    趙長洪冷哼了一聲:“别找了,要能被你看到這狗就不怕了。

    你記得我讓你跺腳時跟你說過什麼?第一跺就得去邪氣!我們紹德城,地邪,有的是不幹淨的東西。

    ” 劉濤笑了:“趙叔您真是的,哪有自己說自己家鄉有邪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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