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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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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8:12 六十英寸的電視屏幕裡充滿了燒焦的黑色土地,空曠的原野上零星散落着白色的碎片,近看後會發現,那是兩百一十二具蓋着白布的罹難者殘骸。

    AS300噴氣式客機在今天早上十一點五十分離開紐約的威徹斯特機場,兩分鐘後,在清澈的藍天中向下墜落,墜毀在拜瑞丘上城區的運動場。

     從空拍鏡頭裡,可以看到方圓約四分之一英裡的殘骸區域,猶如惡魔伸手将整塊地刮除一般,然而,白色機尾卻完整地矗立在那裡。

    失事地點四周的零星碎片讓人無法聯想這本來是一架飛往波士頓的現代化客機。

     “無人生還。

    ”金發女記者的烏黑眼眸透着哀傷,她以最簡短的語句報道這起悲慘的空難事件,“國家運輸安全委員會幾個小時前已經抵達現場,找到了東北航空502号航班嚴重受損的黑匣子。

    預計晚間九點将召開新聞發布會。

    ” 這些稍早前出現過的畫面不停地播放:幾百個消防員拼命想控制住不斷燃燒的大火,旅客的行李飛散各處,消防員疲憊地低垂着頭,臉上全是焦黑的塵埃,手提電腦和iPod零星散落地面,一頂完整無缺的洋基隊棒球帽擱在一塊未受損的草地上,嚴重毀損的童鞋、背包和公事包,這一切都在提醒大家生命有多麼脆弱。

     屋内,一台平闆電視放在一間複古書房的紅木架子上,書架上塞滿各類書籍,從莎士比亞到汽車修理,從大小仲馬到古董研究。

    壁爐上方有一幅讓·裡奧·傑洛姆的大型油畫,沙發上方的牆面還有兩幅諾曼·洛克威爾以二戰歸國軍人擁抱親人為主題的畫。

    大型皮椅放在未點火的壁爐前面,有藍色斑點的土黃色波斯地毯使這裡呈現出20世紀40年代的紳士風格。

     尼克站在書房中央,思緒一時間無法連貫,他雙腿顫抖,耳中出現低沉、單調的隆隆聲。

    他往後倒時抓住了沙發椅的扶手,直接坐到紅皮座墊上。

     他仿佛經曆了一場古怪的噩夢,口中充滿怪味,苦澀且帶有金屬味;他的嘴唇因拼命喘氣而變得極為幹燥。

    此時的室内呈現金黃色調,仿佛是某道被遺忘的炫目強光燒灼他眼睛時留下的殘影。

    他環顧四周,拼命想找回方位感,并不自覺地彎曲着手指,好像有什麼看不見的轟鳴聲灌入腦中。

    過于強烈的感官刺激令他不堪重負,失去空間感,但嚴格說來,他失去的其實是對時間的感覺。

     他又看了看四周,這些東西終于變得熟悉。

    他認得這單調的隆隆聲,那是發電機的聲音,現在整個地區都停電了,是因為發電機才讓這間屋子仍有電力。

     一個名字躍入腦中:馬庫斯·班納特。

    他最好的朋友,他的鄰居。

    這是他的屋子,他的書房。

    尼克在一個小時前就待在這裡,馬庫斯給了他同情的慰藉…… 接着,現實就像兩噸重的大石塊般壓到他身上。

     尼克一閉上眼睛就能見到她飽滿的雙唇、完美無瑕的肌膚、天然的美麗。

    她的聲音猶在耳邊,就像在他面前說話般清晰。

    她肌膚上淡淡的薰衣草香鮮明地印在他心裡,這一切終于把他逼到極限。

    他悲痛欲絕,進入一種他從不知曉的黑暗。

    這片黑暗死命地掐緊他。

     最後,尼克擡起頭,望着電視上的飛機殘骸,看到許多破碎的肢體像被丢棄的物品般散落一地。

    他的四周盡是死亡,這一天有很多人從幸福跌入地獄深淵。

    盡管眼前的事件如此慘烈,他卻隻是沉溺在自己的悲傷裡,自私地哀悼自身的悲劇。

     他拿起電視遙控器,找到了關機鍵,看了燃燒的殘骸最後一眼。

    這時,他突然瞥見畫面下方的時間,于是又把目光緩緩移到最新的頭條新聞。

    他走到電視前面,看到新的時間跳出來。

    尼克盯着角落裡那個不透明的電視台台标,終于看到那個讓他驚慌失措的東西。

     他之前一點也沒注意到。

    電視畫面中充滿太多令人難以想象的死狀和殘骸,太多信息大量湧入,他的心又一團亂,因此他完全沒發現。

    它清清楚楚地位于右下方,以白色字體凸顯。

    這個不可能的信息使他頭暈目眩。

    時鐘上發亮的數字映在新聞背景上,他看了兩次,以為自己眼花,或是電視台裡有人弄錯。

    他又看了一下時鐘:晚間八點十五分。

     尼克的視線立刻跳到手腕上,平常一直戴着手表的皮膚出現一條泛白的痕迹,他想起來了…… 他将手伸進口袋,拿出那封信。

    信封是乳白色的,表面光滑如緞,左邊角落有個精緻的藍色紋章,章上有條龍,龍的上方有個獅子的頭,龍的脖子被一把精美的劍刺穿。

    尼克不确定這是哪個俱樂部還是學校的紋章,或者屬于那個把這封信給他的陌生人。

     他又把手伸進口袋,拿出那個歐洲人給他的懷表,他掀開表蓋,銀亮如鏡的金屬上刻着草寫體的拉丁文:XXXXXX。

     (圖1) 尼克的目光終于落在表面上。

    舊式的羅馬數字時鐘顯示八點十五分。

    這景象令他一陣錯愕。

     他是從九點二十分開始接受審訊的,他清楚地記得審訊室牆上的時鐘走向十點,他聽着警探的問題,看着精緻的柯爾特手槍,空氣中緊張的氣氛漸強,在他搶走丹斯的九毫米手槍時,情況達到最高潮。

    那一刻,死亡迫在眉睫。

     他記得自己大約是在一小時前跟馬庫斯坐在這個房間,喝着蘇格蘭威士忌,失去茱莉亞的痛苦撕裂他的心。

    他們不知所措地坐在一起,傷心難過。

    這一切就像慢動作的影片般清晰。

    他清楚記得馬庫斯坐在他對面,安慰他一切都會沒事,然後深色的房門慢慢打開,兩位臉色陰沉的警探站在門口,夏諾的手握着槍托。

     他就是在這個房間被逮捕的,九點鐘,他被戴上手铐。

     他的記憶似乎前後颠倒了,所有事件的次序都變得混亂。

    他記得自己之前是在審訊室裡,他記得自己看到了茱莉亞的相片,是夏諾警探拿到他面前的,那些照片讓他失去理智;他記得自己拿着警探的槍,跟他們僵持不下。

     但他不記得夏諾扣下扳機之後發生了什麼事。

     尼克搖搖頭,合上懷表,将它放回口袋。

     他又看了看信封,暗自祈禱這封信能回答他心中的疑問。

    他撕開信封,拿出兩頁灰白色的信紙,開始閱讀。

     親愛的尼克! 我希望你已不再迷惑,雖說,你一定因為周遭發生的一切感到更加不解…… 尼克把這封兩頁的信讀了三遍,然後折起來塞進胸前的口袋。

    他不确定自己該作何感想,他隻是思考着,自己竟然蠢到願意接受這件事,竟然允許這種不可能實現的希望在心裡滋生。

     他神志不清了。

     夏諾警探把茱莉亞死後的那些相片推到他面前逼他看,照片非常真實,令他整個人受到傷害。

    尼克想,他現在真的是神志不清了,陷入因渴望而産生的幻覺中。

    他被困在這個夢裡,極力想讓自己醒過來。

     他拿出那個歐洲男子在審訊室交給他的懷表,掀開表蓋,凝視着上面的羅馬數字。

     盡管他充滿懷疑,盡管這一切都這麼難以置信,但毫無疑問,他真的站在這裡,表上的時間也不可能有錯。

     尼克曾坐在這個房間跟馬庫斯對飲蘇格蘭威士忌,并哀悼茱莉亞的死,這不是他幻想出來的情節,也不是一場夢。

    他的淚水是真的,心中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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