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是顆耳釘啊。
我松了一口氣,卻突然想起來,我根本就沒有打過耳洞!這家夥到底是怎麼穿進去的啊?他這是生生地給我耳垂鑽了個洞啊!或許我應該慶幸他沒在我脖子上穿洞已經夠客氣了?
盡管心裡很生氣,我的手卻不聽使喚地攀上他的肩膀,臉上甚至蕩起僵硬的笑容。
他低頭看我,一臉戲谑道:“走吧,小妞兒,跟我一起。
”
我乖巧地點點頭,依偎在他懷裡。
“我還是喜歡你乖乖的模樣呢。
”
他摸摸我的臉,笑得開心。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怎麼會做出這種小鳥依人的動作啊?而且那家夥的手,不要總在别人腰上動來動去好不好!拜托,大哥!如果你是妖怪的話,幹脆吃了我還更有效率點吧!無論在心裡如何大喊大叫,我的腳步卻始終停不下來。
白夜摟着我走到車門處,車速很快,大片的田野從外面呼嘯而過,勁風吹得車門有些微微的晃動。
他的右手落到了門把手上,并且開始轉動。
他想打開門!了解到他下一步想幹什麼,我不由得緊張起來。
門很輕易地就被他打開了,冷風趁着這個空,一下子灌了進來,白夜微笑的看着我:“你想不想試下飛行的感覺?”
我想啊,做夢都想會飛,但絕對不是在這種情況下飛啊!你不會想把我從高速行駛的列車上扔下去吧?喂,你搞清楚點啊,我沒長翅膀,我會死,我一定會死得很難看啊!
我急得快要跳腳了,白夜卻一臉無所謂,他甚至沒有猶豫一下,便向我伸出手來。
終于要弄死我了嗎?我閉上了眼睛,看不到的話,也許就不會這麼怕了吧。
熱氣帶着發絲的觸感拂過我的臉,我感覺到他喉嚨裡低低的笑聲,接着,溫暖柔軟的嘴唇在我額頭上輕輕接觸了一瞬,迅速離開。
我吃了一驚,睜眼看他。
大風将他的長發吹得很亂,一雙眸子藏在其中,讓我看不清他的表情,隻是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在笑,而且是很愉快的那種。
我想我的臉一定紅了,因為這個人出其不意的吻,打破了二十一年來的小小空白。
風帶來了一股冷冽的味道,那是我所熟悉的,屬于清明的淡檀香味。
背後的人伸出手來,将我從白夜面前拉開,身體一松,我發現自己奪回了身體的控制權,臉上的僵硬笑容卸下,臉都快麻了,心裡卻陡然輕松起來,清明,終究是來找我了。
白夜撩了撩頭發,似笑非笑地看着清明,清明也定定地看着他,兩人對視着,空氣中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沒來由得讓人焦躁起來。
又是這種感覺,好像和這兩人隔了層看不見的東西一樣,無法觸及。
“真是惡趣味的家夥呢……”
“你也完全沒變化嘛,還是那張面癱臉……”
是我的錯覺麼?總覺得他們兩個看起來……有點愉快?
“那個……”我忍不住悄悄拉了下清明的衣角,這動作像開關一樣,迅速地打破了這種局面,清明收回視線,看向我。
他無聲地問我,怎麼了?
我隻搖搖頭,什麼也說不出來。
白夜輕笑了一聲,在我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他就已經回到了原來的車廂,重重地關上了門,之後轉過頭來,對我說了句什麼。
火車的轟隆聲淹沒了他的聲音,我什麼也沒聽到,隻是愣愣地看着他。
他身後的螢光在夜空裡肆無忌憚地飛散着,那些詭異的人也好,一整節車廂也好,全都在短短的幾秒内消失不見了,隻剩他一個人,以一種張揚的姿态傲立于夜空中,那雙視覺系的長靴就那麼淩空踩在黑夜裡,銀發飛揚,紅眸明亮,那情景讓人移不開眼睛,盡管我不想承認,但那一瞬間,我的确是看呆了。
直到清明攬過我的肩,我才回過神來。
偷眼看他,仍然是和平時一樣的表情,我卻感覺到有種情緒自他身上緩緩流露出來,是怒氣嗎?因為我的私自跑開?還是因為看到了白夜呢?總覺得那兩人之間有些我無法了解的東西,到底白夜和清明有着怎樣的關系呢?
玻璃外已經再也看不到白夜的身影了,他和他的螢,都消失在夜空中了。
就像從來都沒出現過一樣,消失了,隻有他嘴唇的觸感,仿佛還留在我額頭上。
我不禁用手摸了一下,卻接觸到清明不悅的眼神,注意到我看他,很快地别過臉去。
我有些不解,莫名其妙的,為什麼他看起來好像是在生氣?
不容我多想,清明攬着我的肩,朝來時的座位走去。
這好像是他第一次主動攬我,感覺有些不習慣,有種清明被遙附體了的錯覺。
盡管如此,我還是很明智地不做抗拒,并且悄悄的,往他懷裡靠了靠。
車廂裡冷冷清清的,那些吵鬧的學生已經不見了,大概是下車了吧。
前方也即将到達我們的目的地了。
那個偏僻得連地圖上都要找半天才找得到的小城,卻讓我們不遠千裡趕來。
小城極小,一條長長的十字大街,将整個城區分為四份,這便是主幹道了。
夜晚的街上沒有人,安靜的路燈将清明走在前方的身影拉得細長,山城的路,高高低低,長長的上坡極鍛煉人的體力。
清明身上挂着我的包,走得飛快,我兩手空空,在後面氣喘籲籲地追着他。
穿過狹長的街道,出現在我眼前的是一片豁然開朗的荒野,遼闊的江面出現在我眼前,水面被清冷的月光染遍,江心裡映着一彎皎潔的明月,剛剛趕路時出的輕汗被夜風一吹,很快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清明立在江邊,回頭看我,他的眸子在夜裡顯得極為清亮,短發被風輕輕吹起,有一縷額發遮住了他的眼睛,他也不管,任發絲散落于額前。
這景緻讓我的心跳加快,一個不小心,差點崴了自己的腳,有些羞憤,三步并作兩步地走到他面前,看向清明,那雙淡漠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了一絲笑意。
他轉過臉,望着江面。
已經是深夜了,郊外一個人也沒有,靜悄悄的,我們站在這裡,是要做什麼呢?
他沒有說,我也沒有問,隻是站在他身邊,在這夜裡看着同樣的江水流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遠處的江上,來了一葉扁舟,在水面上悄無聲息地疾行着,停在了我們面前。
船家立在船尾,手撐長篙,從鬥笠下露出兩隻精光四射的眼,躬身招呼我們上船。
船很小,滑行的速度也快,清明仍然以他慣有的姿态端立于船頭,一副對什麼都不在意的樣子。
我卻是第一次在這樣的江上乘船,看着那深不見底的江水被小船飛快地分開又合上,玩心大起,伸手去撥弄江水,卻被一股強大的力量給吸住了。
看似平靜的水面,卻像漩渦一樣,蘊含着巨大的引力,我身子一歪,眼看就要被扯入水裡。
清明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我,将我往船艙裡一扔,不悅的視線就掃了過來。
我縮在船艙裡,大氣兒也不敢出一聲。
他隻淡淡說了一句,不要亂跑,便不說話了。
自出門以來,這是第幾次添亂,我已經記不太清了,明明不想被當成包袱,卻總會出現這樣那樣的意外狀況。
清明也會生氣了吧?
我偷偷瞧他,他坐在船頭看月亮,感受到我的視線,回過頭來。
那雙眼睛是溫和而平靜的,我放下心來,果然清明是成熟派,不會随便生氣的吧。
行至江心,船家收起篙,停住了船。
遠處的山影在月光映襯下,顯出濃淡不同的輪廓來,最遠的那處山谷中,似乎有人家居住,依稀可以看到點點燈光。
在夜間出門的經驗,我是幾乎沒有的,在這樣的江上過夜,更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遼闊的江面上,一葉扁舟泊在其中,周圍是望不見邊的黑暗與寂靜,與這奇妙的世界相比,人的存在,實在很渺小,望着那彎明月,我不禁感慨起來。
人與人的相遇,有時是可以改變一生的吧,如果不是誤闖進了忘川堂,我又怎麼可能在這裡,輕松地享受此時的清風明月呢?
夜涼如水,在小船輕輕的晃動中,我枕着船舷漸漸地睡去了,蒙眬中似乎有誰的手撫上我的頭發,動作極其輕柔,輕柔到我以為是夢境一樣。
的确……隻是夢境吧。
誰在晃我……臉龐被冰涼的水珠濺濕,我猛地睜開眼,眼前是清明端坐的背影,隻是那身影有些微微的不平衡,船身在晃動着!颠簸得很厲害,原本平靜的江面上,此時已經掀起了很大的浪。
月亮早已不見蹤影了,風在嘶吼着,周圍一片濃郁的黑暗,小船在風暴中心顫栗着,每一個浪打過來,我們都可能會沉沒。
我急忙看向船尾,卻尋不到船家的身影,那人早已不見了,這随時都會沉沒的小舟裡,隻剩下我們兩個人。
眼看着一浪高過一浪,船艙裡已經漫進了不少水,我抓住清明,問他。
“怎麼會變成這樣啊?”為什麼會突然變天啊!早知道出發前就看下天氣預報了。
這難得的旅行居然泡湯了,話說回來,我現在最應該擔心的是自己還能不能活着站到岸上才對吧?
清明依然一副無所謂的表情,衣服已經被江水打濕了不少,狼狽地貼在身上,我這才注意到他隻穿了件薄薄的襯衫,質料優良的外套披在我身上,也已經濕得差不多了。
“要怎麼才能離開這裡?”我大聲問他。
他定定地看着我,眸子裡閃着暗藍色的光芒。
“你怕死嗎?”
“你會讓我死嗎?”我平靜地迎上他的目光。
生與死,到底哪個來得幸福,是我一直都在思索的事,見過形形色色的人,形形色色的異類,陰陽那條界線對我而言,早已模糊得不成樣子了。
人總有死去的一天,如果清明真的想要我的命,那就拿去吧。
他笑了,臉上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炫目笑容,張揚,自信,奪人心弦,充滿了不可思議的力量。
“你絕對不會死……”
話音剛落,他的手中就多了一樣東西,那是支青玉笛,通體碧綠,非常好看。
然後,我就聽到了笛聲。
第一次聽到這樣清雅悠揚的笛聲,潮水一般自四面八方湧來,卻又隻是圍繞在你身邊,浮雲似的抓也抓不住,等你伸手要抓的時候,它片刻就飛離你的耳邊,又飄到遙遠的對岸去了。
清明修長的手指擎着笛子,吹得很入神。
長長的睫毛在他光潔的臉上投射出兩片陰影,我這才發現,月亮居然已經出來了,江面上的風暴已經平息了,水似的月光灑滿了他全身,黑發肅穆,明眸微閉,整個人都充滿了一種說不出來的聖潔感。
一曲完畢,他放下笛子,微微一笑,看向我。
我再次意識到,這個人和我之間的距離,有多遠。
他和我,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他伸出手來,大概是想要觸及到我,我下意識一躲,閃開了。
那隻手愣在半空中,片刻之後,縮回了。
我有些後悔,卻來不及收回了。
就這樣眼睜睜地看着那難得一見的笑容從他臉上褪去。
江面已經恢複了初時的平靜,感受不到一絲風浪。
正想要說些什麼來打破這難堪的寂靜時,清明卻将食指放在唇上,示意我噤聲。
将未來得及出口的話咽了下去,順着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在我們面前不遠的江面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冒出了個小小的山頭,而且還正在不斷增長着,直到露出兩隻眼睛,我才發現,那似乎是條大蛇。
它正緩慢地自水中鑽出,等它全浮上來之後,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我根本無法想像會有這麼大的蛇,它浮在江面上,簡直就像一座蜿蜒不斷的青色山嶺,直徑的話,至少也有幾層樓那麼高了。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這座會移動的青色山峰。
大蛇似乎發現了我們,昂首向我們遊來,我有些緊張,悄悄地抓住清明的衣角。
他渾然不覺,雙眼緊緊注視青色的大蛇。
對峙半晌,青蛇向我們低下頭來,我這才看到,在它高高的脊背上,有一些起伏不平的東西,細看之下,似乎是些青石桌椅之類的。
它的意思,是要我們上去嗎?
我試探着踏出一隻腳,上面滑溜溜的,根本不可能站穩吧?正在猶豫,腰就被人扶住,輕輕一提,我隻覺眼前一花,人已經穩穩當當地坐在座位上了。
大蛇果然高大,坐在它身上的視野也非常開闊,我從上往下俯視,波光如鏡,江面一覽無遺,我們剛剛乘坐的小舟,已經不知道漂到哪裡去了。
大蛇開始動作,以緩慢的速度滑行着,修長的尾巴給江水剖出優美的分割線。
這種體驗還是第一次,我新奇不已,偷眼瞧旁邊的清明,卻見他斜斜的靠着椅子,似乎在閉目養神的樣子。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他的樣子跟平時不太一樣,明明隻是沉默不語,卻讓人覺得無端的憂傷。
為什麼明明隻是閉上那雙眼,整個人看上去就變得如此消極呢?
仔細想想,從我們這次出門來,他就已經有些不對勁了,往前追溯的話,這感覺從他見過那個青衣人之後就開始了。
是因為這次的生意嗎?到底我們來這裡,是要做什麼呢?
難道說,清明……也會累嗎?
我從來沒有見過清明休息的樣子,正因如此,我也從來沒有想過,清明也會疲倦這個問題。
或者說,在我的潛意識裡,從來沒有把他當做一個普通人來看待過。
他給我的感覺,早就是無所不能了,甚至可以說,是神明……
如果有一天,神明累了的話,被他佑護的普通人要怎麼辦?
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也想不出來。
我隻是默默地看着神明的睡容出神,希望甯靜的時間能多停留一會兒,僅此而已。
然而這個願望很快就被打破了……
我的右耳在發熱,火辣辣的,有個什麼東西一緊,咬住了耳垂,是那顆該死的耳釘!我下意識地伸手去摸,卻被一雙冰冷而蒼白的手抓了個結實。
尖利而烏黑的指甲在我脖子上輕輕地來回劃過,暖暖的氣息在我耳邊起伏。
這雙手的主人,我是認得的。
被捂住的嘴發不出絲毫聲音。
清明并沒有醒來,他仍然保持着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
他沒有敵意,我沒來由的這樣覺得,漸漸放松了身體。
“小妞兒,有沒有想我?”白夜松開了我,愉快地笑了。
他就坐在我身邊,銀色的長發被風吹亂了,有一縷甚至搭到了清明沉睡的臉上。
他卻依然沒有醒來。
這不太正常!這種動靜怎麼可能驚不醒他?我一下子撲到他身邊,使勁晃他。
難得的睡眠被我打擾,他一定會不耐煩吧,也許會罵我也不一定。
如果會罵我,就好了。
被我一晃,他的頭動了一下,帶着淡檀香味的身體輕輕地歪倒在我身上。
我的腦袋裡轟隆一下子變成空白,良久,才知道伸出手去試他鼻息,那裡冷得吓人,已經感覺不到一絲氣息了。
我怔了一下,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明明一直都好好的,不是嗎?清明不可能是一般人,怎麼會死?也許他隻是在吓唬我,等我着急時,就會再睜開雙眼。
一定是這樣的吧?
可惜無論我怎樣搖他,他都一動不動,毫無生氣地倒在我懷裡,就像精美的人偶一般。
接下來我說了什麼話,做了些什麼,全都不記得了。
直到白夜将我搖醒。
“喂,小妞兒,冷靜一點!”耳邊是白夜的聲音,清明,清明已經不會再睜開雙眼了啊,叫我怎麼可能冷靜?我一把推開他的手,卻挨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啪的一下,我愣住了。
我這是……在做什麼?
我清醒過來,眼前隻有白夜一個人,懷裡那個冷冰冰的人已經不見了,到處都沒有他的蹤迹。
夜風起勁地吹着,空氣中找不到一絲他的味道。
清明就這樣,在我眼前憑空消失了。
“清明呢?清明在哪兒?”我抓着白夜問,他隻是看着我,一句話也不說。
明白了追問也無用後,我頹然跌坐在椅子上,腦子裡一片亂麻,心裡貓抓似的難受。
白夜抽着煙,悠然地看着江面出神,似乎全然忘記了我的存在一樣。
看着他泰然自若的樣子,我也漸漸鎮定了下來。
清明隻是不見了而已。
不管怎樣,現在我的當務之急就是要搞清楚清明的去向。
我相信,他絕對不會是那麼容易就死掉的男人。
他一定還活着,可問題是到底他去了哪裡呢?
在這條巨大的蛇舟上,我是那麼的無力,光溜溜的地面讓我連獨立行走都很困難。
但無論怎樣困難,我都要嘗試一下才行。
趁白夜還在出神的時候,我悄悄地向蛇尾溜去,想看看有沒有其他可以離開的地方。
所到之處都又濕又滑,大蛇行進時身體的擺動讓人左搖右晃,我扶着一排排椅子,勉強挪動到最後,隻見被鱗片覆蓋着的表面上幹幹淨淨,哪裡有什麼可供離開的階梯啊。
正打算原路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