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看到的事情。
比如說,清明的過去。
在我來到忘川堂之前,清明和遙,是什麼樣子的呢?
乘碧的步子輕飄飄的,仿佛風一吹就會倒下的樣子,我看着他,簡直有些擔心,這個人實在太弱不禁風了,他真的,能帶我找到清明嗎?
然而他走路速度卻極快,稍有不慎,我就落後了一大截兒,沒有功夫亂想了,我收起這些有的沒的,跟在他身後專心趕路。
這幢宅院大得出奇,我們在裡面轉了不知道有多久,卻依然沒有看到盡頭,走完一條走廊,就踏上另一條走廊,簡直像個迷宮一樣。
建造這所宅子的人,一定是存心不想讓人方便吧?
年代久遠的牆上生滿了潮濕的青苔,腳下的青石闆也變得濕滑起來,霧氣已經悄悄地侵蝕到了我身邊。
在這薄霧中,我突然有點恍惚起來,總覺得眼前的景緻有些眼熟,似乎很久以前,也是在這樣的夜裡,曾經走過這條路,和誰牽着手,一同踏在這滑溜溜的石闆路上。
啪哒,啪哒的腳步聲,清晰地浮出水面,然而,旁邊的那人的面容,我卻始終看不清楚。
那人,是誰呢?
“您又來了……”
一個黑衣老太太躬身向我們打招呼,她擡起頭來,面無表情地替我們打開房門,示意我們可以進去。
從她身邊過去的時候,我隐約聽到一聲輕歎,以及一句讓人摸不清頭腦的話。
不會有結果的……她說。
不會有結果?什麼結果?
身後有人輕拍我,我反應過來,這才發現,這間燈火通明的屋子裡,已經有兩個人在靜坐了。
房間中央擺了張八仙桌,一黑一白兩個人面對面坐着。
黑發黑衫,就算再多的顔色糅合在他身上,也顯不出一點兒生氣來,就隻是一片黑色而已。
在那黑色的包裹之中,是我所熟悉的清明的臉,那雙我偷望過很多次的黑色眼睛,此時沒有一點兒記憶裡的溫度,正冷冷地凝視着對面的白夜。
白夜仍然是一副不羁的樣子,雙手抱肩,長發随随便便地散落在肩頭,白色的衣服一塵不染,看起來讓人十分想往上面潑墨水。
他的眼睛,也一眨不眨地,緊盯着對面的人。
我終于,找到了清明!
但是他,到底是在幹什麼?
我看向乘碧,他向我笑了一下,便在桌邊的椅子上坐下了,我也學着他的樣子,在另一邊坐下,這下情勢變得更加奇怪,四個人圍桌靜坐,卻沒有一個人說話。
這氣氛實在有些詭異……就好像在等待着什麼一樣。
“當當……”報時的聲音突然響起來,我反射性地往左邊看去,牆邊果然有座老式挂鐘,看着很有些年頭的樣子,表盤上布滿了繁雜的花紋,上面顯示的時間是下午二點鐘。
不知不覺,已經過去了這麼久了嗎?
自從下了火車,我連一口水都沒喝過,可能因為一連串的事件讓人一直保持高度緊張狀态,忘記了身體的饑渴感,現在被這鐘聲一提醒,才發覺嗓子眼兒裡都快冒煙了。
不管怎樣,先找點水喝吧。
我這麼想着,眼睛就瞄到了牆邊長桌上的茶具,素淨的青瓷杯,讓我不由自主地摸了過去。
偷眼看看清明他們都沒什麼反應,我放下了心,倒了杯水,忙不疊地往口中送去。
即使隻是白水,對十幾個小時滴水不進的我來說,也是十分甘美的了。
也許是太過着急,動作太慌,杯子從我手中滑落,啪的一下掉在地上,摔得幹淨利落。
我無暇顧及摔壞人家東西是不是要賠償之類的問題,隻是緊緊地抱住頭,蹲了下來。
天旋地轉的暈眩襲來,此刻腦袋裡出現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我穿着樣式很懷舊的衣服,晃着腿坐在桌子上,一邊跟别人在說話,一邊手裡把玩着青瓷茶杯,态度很随便。
旁邊出現了一個人,明明看不清面孔,卻給人一種很強烈的熟悉感。
他邊和我說着什麼,邊把茶杯從我手中拿開,卻一個不小心,将它打碎了。
啪的一聲,在地上開出一朵碧綠的花,就像現在一樣。
坐在桌子上的我看着地上的碎片,一臉惋惜的神情,旁邊那個男人彎下腰來,撿起一片碎瓷片,攤開我的手,将它輕輕放在我手心裡。
我雖然看不到他的臉,卻知道那張臉上的表情一定是很溫柔的。
那片晶瑩通透的瓷片,躺在我掌心裡,美玉一般。
坐在桌子上的女孩,是我嗎?如果是的話,為我撿起瓷片的人,又是誰?
坐在桌子上的我,一下子跳了下來,撲到那人懷裡笑起來。
她笑得燦爛之極,以至于我看到那張笑顔時,有種說不出的違和感,長得和我一樣的臉,卻出現了我不可能有的燦爛笑容。
或許真的隻是相貌相同而已。
我看着她,傻笑了一下。
這時頭被人輕輕拍了一下,我手心被人放上一塊光潔的碎瓷,我面前的人……是清明。
他臉上的表情的确稱得上溫和,我卻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兒,剛剛那個人,明明不是這種感覺。
然而我也說不出哪裡不對勁。
清明微微皺着眉,看着我道:“怎麼了?不舒服?”
我趕緊搖搖頭,他垂下眼皮,“那就好。
”
我将那塊瓷片,悄悄地放進口袋,随着他站起身來。
白夜看着我們,臉上出現了一抹譏諷般的笑容。
“杯子都快被你打破光了。
”他淡淡地說道。
清明不理他那麼多,直接把我拎回了座位上,白夜嗤了一聲,收回了笑容,也不再說話,又回到這種沉悶的氣氛裡了。
我有些不知所措,看着他們,那邊白夜對我招招手,“小妞兒,過來,來,坐我這裡吧。
”他拍拍腿,笑得很暧昧,我白了他一眼,沒來得及作聲。
隻聽到旁邊的清明哼了一聲,冷冷地說道:“還是一副不長進的浪蕩樣子。
”
“萬年死人樣的你沒資格說我……”
白夜啪的一下将打火機合上,放回口袋,吐了口煙霧出來。
安靜的屋子因着這繞梁的青煙,顯得熱鬧了很多。
一直沉默不語的乘碧突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好啦,你們不能換兩句台詞嗎?每次都是這兩句台詞,我這個看客耳朵裡都快磨出繭子來了……”
我附和着乘碧,“對啊,為什麼每次都是這兩句啊!”
此言一出,三個人同時看向了我。
我愣了下,為什麼自己會說出這句話啊!乘碧看樣子應該是認得清明與白夜的,我夾在中間湊什麼熱鬧啊!
“小妞兒,你……記起來了?”白夜試探地看着我,摸摸我的頭,又看向清明。
清明沒有看我們,隻是低着頭沉思,不知道在想什麼。
“時間,應該也快到了。
”乘碧望向挂鐘,喃喃自語。
我覺得周圍的溫度變低了,這感覺就好像大夏天将手伸進冰箱一樣,迎面襲來的全是冷氣。
問題是這房間裡根本沒有什麼現代化的設施,更不要說空調了。
冰涼的東西攀上了我的手,我下意識地看下去,什麼都沒有。
但手上的感覺仍然存在,有雙看不見的手,正依附在我手上。
我看不見了麼?
幾乎是立刻的,我轉頭去看清明還在不在,結果讓人很放心,他好好地坐在那裡,甚至還擡起頭看了我一眼。
手上冰冷的感覺消失了。
很久以後回憶起這個細節,我才發覺自己好像打從一開始,就從來沒把清明當一個普通的人來看待過。
黑衣老太太,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對我們微微躬身,說了一句話。
時間到了。
時間……到了?
聽到這句話,乘碧率先站了起來,跟在老太太身後出了門,白夜也跟了上去,清明攬着我,走在最後。
我不知道這是要去哪裡,沒有人跟我講過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卻隐隐有一種強烈的感覺,接下來去的地方,一定與我有關系。
那一定是清明帶我來此的目的。
清明的手一直不着痕迹地搭在我肩上,混着清淡的檀香味,仰首看他的側臉,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也無比美好,讓人心跳不由得快了幾拍,我一直覺得,清明是很适合黑夜的人,他總是給人強烈的陰郁印象,有時又有些說不出來的聖潔感。
這兩種看似不太和諧的氣質在他身上卻融合得極好,不知道為什麼,聖潔的,憂郁的,同時又是美麗的清明,總讓我想起神靈。
但是神的話,應該不會隻出現于黑夜裡吧?
即使大白天,在人流湧動的街上行走的清明,看上去也依然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似乎是闖錯了地方的畫中人一樣。
到底,清明是什麼人呢?
我眼光輕掃,不經意間對上白夜的眼睛,他微微地仰着臉,口中叼着煙,目光灼然,紅眸中的戲谑意味讓人有些吃不消,不知該如何應對,我隻得垂下眼皮,當做沒看見。
白夜喉嚨裡掠過一絲輕笑,轉過頭去不再看我。
滿腦子這種小心思的我,幾乎忘記了現在的處境,直到走在前面的白夜忽然毫無征兆地停住,一時收不住腳步,差點撞上他的背,幸好清明及時拉了我一把,這才幸免于難。
為我們帶路的那個黑衣老太太停在一扇門前,伸手敲了下門,裡面傳來幾聲清脆婉轉的叫聲,似乎是鳥兒的聲音。
在這到處都透露着陳舊與怪異的宅子裡,聽到宛如野外清晨裡的鳥叫聲,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而且不知道為什麼,這悅耳的聲音讓我覺得很親切。
明明我很少去戶外的,難道說,是人與自然看多了?
鳥叫聲停下了,門吱呀一聲開了,黑衣老太太向我們點點頭,像來時一樣,迅速地消失了。
明亮的光線從門裡透出來,讓習慣了昏暗環境的我有些不适應,下意識将手掩住眼睛,卻又立刻松開。
看到屋子裡的景象後,我感覺腳步已經脫離了大腦的控制,擅自跑動起來,我越過乘碧,沖了進去。
整個屋子都被一種柔和的光籠罩住,這光明的來源,是顆大樹,長在屋子中間的大樹。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種在屋子裡的樹,而且沒有一絲違和感,這感覺相當奇妙。
那是一棵十分奇異的樹,一枝一葉都仿佛碧玉制成一般,流光溢彩,十分美麗。
然而吸引我目光的卻不是樹,而是枝上栖息的那隻鳥兒,沒見過的品種,渾身雪白,身形很不小,兀自在樹上梳理它的毛,看也不看我們這群擅入者,一副自得其樂的樣子。
剛剛在外面聽到的鳥叫聲,想來就是它發出的了。
我不知道他們三個是什麼感覺,隻知道自己腦袋裡僅剩下一個想法,這家夥實在太吸引人了,要是能抓住它該多好!
我抑制不住自己的興奮,緊緊盯住那隻白鳥,那鳥似乎看透了我的想法一樣,輕鳴一聲,拍拍翅膀往高處飛去了。
擡頭再尋它,便尋不到了,我有些沮喪,這鳥兒也太精明了吧。
這時聽到一聲清脆的輕笑,一個嬌柔的聲音在我頭頂響了起來。
“這麼久了,你還是對雪鸢念念不忘啊……當初啄了一下你,我倒要看你能記幾輩子?”
對她說的話完全不明白,我仍舊一心一意地找白鳥,遍尋不到,卻聽到那女聲又道:“讓我瞧瞧,這回那不識趣的貓兒終于沒來了,卻換了個不認識的家夥……”
“那麼,各位有何貴幹呢?”
我不由得豎起耳朵,不識趣的貓兒,第一時間就讓我聯想起遙來,難道說,遙以前也來過這裡不成?
“喲,我們大老遠的來一趟,不請我們喝茶就算了,反倒在這裡審問起我們來了。
要知道,自打見過錦夫人的美貌以後,我一見傾心,見不到錦夫人的日子裡,我可是被思念煎熬得厲害啊。
”
白夜臉上挂着笑,以輕佻的口吻說着肉麻的話語,我替他捏了把汗,萬一這什麼錦夫人生氣了,八成會把他趕出去,說不定我們也會受到牽連。
事實證明我錯了,不論神鬼妖人,但凡是女人,就愛聽好話。
錦夫人的聲音不但沒有生氣的迹象,反而笑得花枝亂顫。
“白夜還是這麼會說話,比清明會讨人歡心多了。
”
“名字和這家夥同時被提起是我的恥辱。
”清明淡淡地插了句話。
白夜冷哼一聲,不知道在嘀咕什麼。
乘碧站在他身後,隻是笑,并不說話。
随着白鳥的鳴叫聲,那位錦夫人的尊容終于顯露出來。
果然是個美人兒,标準的古典美人,一襲白衣,金步搖,绾青絲,赤足坐在低低的樹杈上,身邊栖着白鳥,她撫着鳥兒,眼波流轉,瞧着我們。
“我的标準是不會改變的,你們之中,隻有一個人能得到這東西,至于是誰得,就看你們自己的了……”
這東西……指的是這隻白鳥兒嗎?
我滿心都想着得到它,回頭看清明,他悄悄向我做了個手勢,示意我不要着急。
“你不要擅自行動,這事就由我來處理。
”
他越過我的肩,向前走去,留在我耳邊一句話。
“這次我一定會将它拿回來。
”
白夜早已經在樹下站定,靜待着清明了。
感覺到被人注視着,我将視線從他倆身上移開,隻見那位花容月貌的錦夫人正饒有興趣地打量着我,看我注意到她,她有些神秘地笑了,玉臂輕拂,周圍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沒有光源的黑暗濃到極點,我努力睜大眼睛,卻白費功夫。
無論如何,我都看不見任何東西了。
我有些害怕,輕輕喊清明的名字。
沒有回應,也聽不到任何聲音,仿佛這世界上隻剩下我一個人了。
我本來是極怕黑的,到了這時,反而鎮定了下來。
至少從外表看來,這位錦夫人并不像什麼歪門邪道,我一個普通老百姓,她也犯不着對付我,這一定是幻覺,障眼法之類的吧。
念由心生,這黑暗應該隻是虛假的,隻能迷惑我而已,清明一定就在不遠處,但是我要怎樣才能從這黑暗中離去呢?
依稀記得清明所在的大概方位,我摸索着往那裡走去,卻不料,撞上了一個人。
來人跑得很急,似乎是沒料到對面有人,直直地朝我撞過來,力氣很大,我卻沒覺出痛來。
隻覺他一把扶住我的肩,用爽朗的語氣說道:“我馬上就要去黃泉了,事情突然有變,沒想到走得這麼急,你說好等我回來,可不要反悔啊。
”
黃泉?是指陰間嗎?我有些奇怪,因着這人身上熟悉的氣息,不由得反問他:“你去那裡做什麼?”
此話一出,我突然意識到有點不對!
因為現在跟我說話的人,居然是遙!
按照常理,他明明應該在千裡之外的忘川堂,不可能瞬間到達這裡!
難道說,這個也是我的幻覺?因為我太脆弱,所以想到了總是保護我的遙嗎?
“喂!”我用手指戳戳他,并沒有意料中的虛空,反而是堅實的肌肉感,這個是真人?他捉住我的手指,笑了起來。
“别再淘氣啦!我不在的時候,你要保重,千萬不要惹到大人們,不然沒人替你求情了。
”
我不自覺地挑了挑眉毛,“我一向都是很安分守己的,沒事的話,根本不會往宮裡去,才不會惹到那些大人們呢?”
我明明沒有說話,為什麼會發出聲音來?不,這聲音分明是我自己的!明明覺得莫名其妙,我跟面前的遙,對話卻自然得很,仿佛本該如此一樣。
隻聽遙又道,“你還好意思說,上次若不是你平白無故潑了螢之君一身水,我會好端端的跑進宮裡做苦力嗎?”
“那是他自找的……”我自知理虧,聲音不由得小了起來。
周圍漸漸亮了起來,卻并不是在房間裡,而是在一個類似于高山頂上的地方,風景很美,隻是有着說不出的寂寞感。
站在我面前的,的确是遙,然而又跟我所熟悉的遙不太一樣。
他的頭發好像長了一些,也不是栗色的,而是純正的黑。
臉上的表情也不是一貫的嬉皮笑臉,而是更讓人信賴的那種。
看到遙的臉上出現這種知心大哥哥一樣的表情,有點小小的吃驚。
我摸摸他的頭發,說道:“我覺得你還是栗色的短發看起來順眼些。
”
遙也摸了下自己的頭發,對我說:“栗色短發……嗎?等我回來後,再剪成那樣的發式給你看,可好?”
我點點頭。
“這回是真的要走了,乖乖在這裡等我回來……”
他再次拍拍我的肩,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望着他的背影,我覺得有什麼東西從我心裡離開了,那是輕微的,不為人所知的小小惆怅。
過了片刻,我慢慢轉過身,打算回我該回的地方去。
卻冷不丁被一人攔住,銀色長發,血紅眼瞳,一臉皮笑肉不笑的,分明就是被稱為螢之君的白夜。
“死貓走了,這下沒人罩着你了,小妞兒,我倒要看看你怎麼辦?”
他說遙的口氣讓人聽起來很不舒服,我擋開他的手,白了他一眼,就要走開。
“喂,你打算無視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