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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個故事:柳夜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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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微笑了一下,你說呢? 我不敢說,心裡卻也明白了七八分,能住在這裡的,會是别人才怪吧? “原來你姓崔?” “不過是世人對我的稱呼而已。

    ” “晚上最好不要随便出來。

    ” 未明安置好我,又叮囑了幾句,正要走開,被我一把抓住。

     “請等一下。

    ” 我鼓起勇氣,不管怎樣,我至少要搞清楚現在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才行。

     “怎麼?”未明停住腳步,并不意外,似乎早就料想到我會問他的樣子。

     “請問,忘川堂還存在嗎?” 我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話語,選了最迫切想要知道的一個問題。

     “當然。

    ”未明給了我極為肯定的答案,讓我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還存在就好,至少它還在,回去慢慢尋找就是了。

     “那,清明,他還好嗎?”我不确定未明與清明是什麼關系,但我想,他應該比我知道的更多吧。

     上次未明去店裡,雖然待的時間很短,仍然不難看出他與清明是舊時相識,雖然不知道關系怎樣,但至少不會是敵人。

     “他還活着。

    ”未明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讓我的心一下子激動起來,卻又很快低落下來。

     還活着,也就是說他還沒死,但不能表示他活得很好,換句話來說,就是他有可能受了傷,或者是别的什麼狀況,總之,應該不是很好的狀況。

    否則的話,未明不會隻吐出這句意義模糊的話來,忘川堂也不會在我眼前消失吧? “你知道他在哪裡嗎?可以告訴我嗎?” 我十分着急,顧不得許多,隻是想知道清明在哪裡。

     未明盯着我,他的眼神十分複雜,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眼光,就好像面前的不是我,而是個什麼奇怪又可惡的物件似的。

     我被他盯得毛毛的,卻還是硬着頭皮直視着他。

     最終他歎了口氣:“我認為你不知道會比較好。

    ” 說罷,不再看我,徑自走了出去。

     我獨自立在小屋裡,愣了半天。

     顯而易見的事,未明并不希望我看到清明,他的那種眼神,仔細分辨的話,似乎并不是善意的眼光。

     我與他也沒什麼交情,應該談不上什麼讨厭之類的,硬要說的話,站在他的立場,讨厭我大約隻有一種原因。

     因為我,清明遇到了什麼問題,而且是比較嚴重的那種。

     我跌坐在椅子裡,有些頹然。

     我想起了清明那隻青黑的手掌,是中毒吧?很嚴重嗎?能康複嗎?如果不能康複要怎麼辦?如果要截肢怎麼辦?倘若清明因為我的魯莽,而失去了一隻手,我要怎麼辦? 轉念一想,清明又不是一般人,怎麼會栽在一隻小鬼身上呢?不可能的!他這麼厲害,絕對不可能因為一隻小鬼而受傷的吧? 我亂七八糟地想了一通,才發現我根本連清明的真實身份到底是什麼都不知道。

     我從來都沒有了解過他。

     心裡很不安生,但是知道忘川堂還存在着,清明暫時也性命無憂,倒也不那麼六神無主了。

     遙在醫院,我倒并不太擔心,那家夥逃命的技術絕對是一流的。

    想到遙,旋即想起蘇揚,心又狠狠地抽了起來,按照柳夜的說法,蘇揚,怕是已經遭遇不幸了。

     我苦笑了一下,我唯一的朋友,終于也沒有了麼。

     我自小就知道,與我扯上關系的人一定沒有好結果,爺爺也很注意,以至于從小到大,我幾乎沒有什麼朋友。

    遇到蘇揚時,我還懷了絲僥幸心理,覺得像她這種有福之人,總不至于被我的厄運影響吧。

    沒想到平安了這麼幾年,我終于還是連累了她。

     人也好,妖也好,為什麼都愛剝奪别人的生命呢? 如果沒有遇見我,蘇揚一定也會擁有漫長而幸福的一生吧。

     豐都的夜很長,似乎沒有盡頭一樣。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不覺得困倦,連累也不覺得,隻是呆坐着。

     外邊的院落裡似乎有些動靜,安靜的腳步聲,清冽的金屬撞擊聲,從房門口經過,似乎是向着外邊去了。

    在這判官府内,自由出入的恐怕也不是等閑之輩吧,會是鬼差嗎?我有些害怕,又忍不住自嘲起來,都已經到陰間了,還有什麼好怕的,反正這個城裡除了我,大約也不會有别的活人了吧。

     終于好奇心戰勝了恐懼,我趴到門上,從縫隙處往外看,不看不打緊,這一看,讓我又驚又喜。

     驚的是一個人正好從我門前走過,衣服帶過來的風灌進門裡,拂過我的臉,吓了我一跳。

     喜的是,這個人居然正是我思念的蘇揚! 她一點兒都不死氣沉沉,與我路上所見的行人不同,反而很有活力的樣子。

     她沒有死! 這個事實讓我高興得差點哭出來。

     她手中閃着銀光,似乎拖着一把劍之類的兵器,像是在追趕什麼人似的,急匆匆地往外走。

    我來不及思考她為什麼會在判官府這個問題,趕快拉開門,朝她離開的方向追去。

     蘇揚走得很快,我跑得氣喘籲籲,才勉強沒有跟丢。

    來時跟着未明,并沒有怎麼注意外面的景物,現在單獨走路才發現,院子裡的牆壁和植物都發着微微的光,将庭院裡照得很是通透。

    托它的福,天雖然黑乎乎的,這府邸裡看東西卻很清楚,走起路來并不費勁。

     感覺上走了十幾分鐘,到了一片野地裡,蘇揚站定了,我正打算追上去叫她,卻又看到從旁邊慢慢走出來了個人,似乎等候了很久的樣子。

     我猶豫了一下,決定先躲起來,找機會再喊她也不遲,順便看看,蘇揚究竟在這裡幹什麼? 于是我随便選了棵樹,學着武俠片裡常見的情景,小心翼翼地躲在後面,順便選了個不錯的視角,便于偷窺。

     當我看清楚那另外一個人的容貌時,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個面上帶着獰笑的斯文男子,除了餓鬼柳夜,還能有誰? 他們這樣看上去,似乎是要打架的樣子。

    我總算明白蘇揚為什麼會拖着一把長劍了,隻不過,她什麼時候會用劍了?我可不記得體育課什麼時候教過這玩藝兒啊。

    柳夜可不是好惹的,萬一蘇揚隻是花架子,那把COSPLAY似的道具劍八成一下子就玩完了。

     我有些擔心,便在周圍尋找些趁手的樹枝來,準備一旦蘇揚不敵,便沖上去救場。

     這邊我在暗暗擔心,那邊已經開打起來了。

     柳夜不愧是醫生,連兵器都是一把大号手術刀,菜刀大小,在他手裡舞得虎虎生風,看上去氣勢驚人。

    更令人吃驚的是蘇揚,居然沒有一點兒膽怯的意思,我幾乎忍不住為她叫好了。

     這家夥什麼時候偷偷練的劍術啊!帥呆了! 她輕揮長劍,并不急躁,靈巧地躲開柳夜的攻擊,恰到好處地反擊過去,柳夜使的是短兵器,一時間竟也近不到蘇揚身邊,占不到什麼便宜,反倒有幾次險些被蘇揚的劍尖刺中。

     刀光劍影,兵器交錯,一瞬間我還以為自己在做夢,畢竟,蘇揚和柳夜用兵器在夜半荒野裡殺來殺去這種情景,實在太不真實了。

     簡直像拍電視劇一樣,我甚至還朝四周看了一下,尋找有沒有隐藏的攝像機。

     結果當然是沒有,事實證明,這并不是夢境。

     電視裡每當反派落了下風之時,總會使出點不那麼光明磊落的招數出來,試圖暗算對方,從而扭轉結局。

     我眼前的這幕短劇也不例外。

     總也占不到便宜,柳夜大約有點惱羞成怒了,不知使了些什麼花招,我隻覺眼前一花,平地裡竟然多出了幾個一模一樣的柳夜,人手一把明晃晃的刀,朝蘇揚身上劈去。

     蘇揚沒提防他來這麼一手,一時間有些手忙腳亂起來,隻來得及招架前方兩個,後面留出來一片好大的空當,眼看着那把刀快要砍到她頭上,我急了。

     電視劇裡挂掉的人,鏡頭一轉,拍拍屁股就會重新站起來。

     眼前的蘇揚卻不一樣,被砍掉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蘇蘇,小心後面啊!”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也記不起來當時的動作了。

     我隻知道,當自己回過神來時,已經移動到了柳夜的刀下。

     我的身體在不知道哪個柳夜的刀下,迅速地分成了兩半…… “小夏!” 來不及驚叫,我看着自己被切開的身體,居然還冒出了個念頭,這柳夜的主刀大夫身份還真不是蓋的,又快又準啊! 看到這一幕的蘇揚是什麼感受,我已經來不及想了,本來想要安慰她,卻發現自己出不了聲。

     隻得閉上眼,慢慢等死。

     想像中的巨大疼痛并沒有到來,反倒聽見了柳夜的慘叫聲,他似乎被什麼刺中了,發出了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叫,接着是刀子咣當一聲掉在地上的聲音,一切歸于塵嚣。

     世界平靜了。

     我想看看他被打成了什麼慘樣子,便睜開了眼。

     場地裡并沒有看見柳夜,隻看見蘇揚丢掉手裡的劍,朝我撲過來,她的身後,站着正在慢條斯理擦嘴的白夜,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上帝啊,不要告訴我他把柳夜吃掉了…… 蘇揚看我的眼神也很不對勁。

     怎麼說呢?與其說是憂傷,倒不如說是吃驚?有人會用吃驚的眼神注視即使離世的友人嗎? 通常來說是不會的,不過難免會有比較特殊的情況出現。

     我低下頭,順着她注視的方向檢查自己,這下子連我自己也忍不住吃驚了。

     我被刀切開的身體并沒有合攏,卻沒有流一滴血,我也完全感覺不到疼痛,而且我的身體,正以詭異的速度脫離着地心引力,像個氣球一樣,往空中緩緩地飄着。

     正常人是不可能不流血的,同理,正常人的屍體更不可能飄起來。

     無論從哪一個方面來看,我都不像一個新鮮的死人。

    換句話來說,我真正的身體似乎早就不存在了,眼下的我不過是一個魂體而已。

     魂體當然不會流血。

     原來我早已經死了啊…… 究竟,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小夏!喂,小夏!” “你快點下來啊!” 對不起,蘇蘇,我當然很想下去,可問題是,我不知道要怎麼飄下去啊。

     總之先揀要緊的說吧。

     我沖她大喊:“記得逢年過節燒點紙給我!要寫上我的名字,不然我收不到的!” “死到臨頭還這麼财迷啊,小妞兒……” 白夜銀白的長發在空中飛散着,兩隻血紅的眼睛緊盯着我,從我的角度看上去,他像極了一隻覓食的白鷹,當然,獵物八成是我。

     我被他一把抓過,接着就眼前一黑,不知道身在何處了。

     隻覺得四周很暖,身旁熙熙攘攘的擠得要命。

    勉強睜開眼睛,才發現身處在一片螢火當中。

     該死的白夜,不知道把我扔在什麼鬼地方了,莫不是荒郊野外的墓地吧。

     螢光聚在一起,能見度頗高,當眼睛适應了這裡的光線之後,我發現自己竟然在一個袋子裡! 仔細看,還能看到細緻的鑲邊和刺繡呢! 喂!我正要抗議,就聽見外頭白夜的聲音,溫和無比。

     “再忍耐一下,馬上就到了。

    ” 他好言好語的,我反倒不好意思開口了。

    算了,将死之人,也别講究這麼多了。

     這袋子細看倒也精緻,比起随便拿張破席一卷,似乎還更闊氣些。

     我閉上嘴,安靜地坐着。

     不知身在何處的感覺有點難受,所幸這種局面很快就改變了。

    我聽到外面有熟悉的聲音,是遙。

     他在喊我的名字。

     袋子被人從外面打開,我順勢鑽了出去。

     迎面是熟悉的忘川堂,遙站在我面前,神情有些激動,張開雙臂,輕聲喚着我的名字。

     我心頭一熱,不由自主就朝他飛奔過去。

     然後,我被擁進一個溫暖的懷抱裡,随之到來的,還有腳踏實地的安定感。

     “你終于回來了。

    ” 遙緊緊地抱着我,他抱得太緊,我感覺骨頭快被他捏碎了,覺得有點疼,于是想要推開他。

    突然我意識到了一件事,我居然有痛感了! 我似乎回到了軀殼裡。

     “喂,我還活着嗎?” “當然!”遙松開我,他睜大眼睛,裡面滿是笑意。

     “我好像有點餓了……” “幾天不吃飯,不餓才怪吧?” 他拍拍我的頭。

     “廚房裡有吃的。

    ” 我像得令的小兵一般,迅速地往店裡沖去。

     “喂,你慢點,沒人跟你搶!” 幾天後,我在忘川堂裡見到了蘇揚。

     她初來我工作的地方,精神極佳,到處摸來摸去,一副很有興趣的樣子。

    我們聊了很久,最後我終于還是向她問起了那天在判官府的事情,畢竟一般人不可能在那種地方出入,而且還提着長劍PK餓鬼來着,又不是遊戲。

     她的回答讓我大跌眼鏡。

     “難道你不知道我們蘇家是驅邪世家嗎?” 鬼才知道哩!我又不是電腦,怎麼會知道這種事情,況且這種事情也不會寫到學生資料裡吧? “你真的不知道嗎?”她顯得很疑惑的樣子。

     “你又沒告訴我!” “還記得咱們大三暑假時的那次旅行嗎?” “記得。

    ”我仍然沒有好氣。

     “嗯,那個客棧裡的魚妖,就是我接到的委托。

    ” 我立刻想起了當時被莊迷得神魂颠倒的蘇揚,那副模樣,不說的話,誰也不會認為是在做戲,但是後來莊卻把矛頭轉向了我。

    其實這樣很正常,畢竟我從小到大都屬于能招引鬼怪的體質。

     “你該不會是把我當做誘餌了吧?” “沒有!天地良心!我怎麼可能會把你當誘餌?再說遙一定不會放過我的啦。

    ” 蘇揚打着哈哈。

     說到遙,我又想起了當時看到的那隻黑貓,雖然不知道那是真實還是幻境,那隻黑貓,會是遙嗎? “蘇蘇……” “嗯?怎麼?” “那次旅行時,你有沒有見過一隻黑貓?” “沒有。

    ”回答得很幹脆。

     或許真是我眼花了。

     距我回來已經有半個月了。

     清明一直沒有出現,我也沒有開口問過他的去向。

     遙根本就是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每天睡起來擦擦櫃台,打打算盤,末了就是坐在櫃台旁邊打瞌睡,有時也跟我拌拌嘴皮子,看見美女顧客也還是親熱得不得了。

     仿佛忘川堂從來都是這樣,根本沒有一個叫清明的人存在過似的。

     唯一不同的,是白夜來店裡的次數多了,隔三岔五就會過來一趟,多半時間沒什麼正事,他的樂趣是跟遙吵架,兩人對着,一吵就是小半天。

     我常常在旁邊坐着,捧一杯熱茶看他倆吵,有時候真是覺得,這是天生一對冤家。

     托他的福,空氣裡倒也不顯得那麼寂寞了。

     沒事的時候,我常常發呆,眼神常常落在櫃台裡面的位置上,那裡一如既往的潔淨,一本走之前翻開的書攤在那裡,還沒來得及合上。

     坐在那裡的主人,什麼時候會回來呢? 我的眼前,常常會映出那個專注讀書的俊朗身影。

     一切如常,隻是物是人非,我常常有一種,似乎除了我之外,沒有一個人還記得他的錯覺。

     隻要握住拳頭,掌心的紅月就看不到了。

     人類是很善于遺忘的動物。

     無論是人,還是物,隻要消失在目光範圍以外,就會很快被忘記。

     遺忘是一件很殘酷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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