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微笑了一下,你說呢?
我不敢說,心裡卻也明白了七八分,能住在這裡的,會是别人才怪吧?
“原來你姓崔?”
“不過是世人對我的稱呼而已。
”
“晚上最好不要随便出來。
”
未明安置好我,又叮囑了幾句,正要走開,被我一把抓住。
“請等一下。
”
我鼓起勇氣,不管怎樣,我至少要搞清楚現在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才行。
“怎麼?”未明停住腳步,并不意外,似乎早就料想到我會問他的樣子。
“請問,忘川堂還存在嗎?”
我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話語,選了最迫切想要知道的一個問題。
“當然。
”未明給了我極為肯定的答案,讓我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還存在就好,至少它還在,回去慢慢尋找就是了。
“那,清明,他還好嗎?”我不确定未明與清明是什麼關系,但我想,他應該比我知道的更多吧。
上次未明去店裡,雖然待的時間很短,仍然不難看出他與清明是舊時相識,雖然不知道關系怎樣,但至少不會是敵人。
“他還活着。
”未明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讓我的心一下子激動起來,卻又很快低落下來。
還活着,也就是說他還沒死,但不能表示他活得很好,換句話來說,就是他有可能受了傷,或者是别的什麼狀況,總之,應該不是很好的狀況。
否則的話,未明不會隻吐出這句意義模糊的話來,忘川堂也不會在我眼前消失吧?
“你知道他在哪裡嗎?可以告訴我嗎?”
我十分着急,顧不得許多,隻是想知道清明在哪裡。
未明盯着我,他的眼神十分複雜,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眼光,就好像面前的不是我,而是個什麼奇怪又可惡的物件似的。
我被他盯得毛毛的,卻還是硬着頭皮直視着他。
最終他歎了口氣:“我認為你不知道會比較好。
”
說罷,不再看我,徑自走了出去。
我獨自立在小屋裡,愣了半天。
顯而易見的事,未明并不希望我看到清明,他的那種眼神,仔細分辨的話,似乎并不是善意的眼光。
我與他也沒什麼交情,應該談不上什麼讨厭之類的,硬要說的話,站在他的立場,讨厭我大約隻有一種原因。
因為我,清明遇到了什麼問題,而且是比較嚴重的那種。
我跌坐在椅子裡,有些頹然。
我想起了清明那隻青黑的手掌,是中毒吧?很嚴重嗎?能康複嗎?如果不能康複要怎麼辦?如果要截肢怎麼辦?倘若清明因為我的魯莽,而失去了一隻手,我要怎麼辦?
轉念一想,清明又不是一般人,怎麼會栽在一隻小鬼身上呢?不可能的!他這麼厲害,絕對不可能因為一隻小鬼而受傷的吧?
我亂七八糟地想了一通,才發現我根本連清明的真實身份到底是什麼都不知道。
我從來都沒有了解過他。
心裡很不安生,但是知道忘川堂還存在着,清明暫時也性命無憂,倒也不那麼六神無主了。
遙在醫院,我倒并不太擔心,那家夥逃命的技術絕對是一流的。
想到遙,旋即想起蘇揚,心又狠狠地抽了起來,按照柳夜的說法,蘇揚,怕是已經遭遇不幸了。
我苦笑了一下,我唯一的朋友,終于也沒有了麼。
我自小就知道,與我扯上關系的人一定沒有好結果,爺爺也很注意,以至于從小到大,我幾乎沒有什麼朋友。
遇到蘇揚時,我還懷了絲僥幸心理,覺得像她這種有福之人,總不至于被我的厄運影響吧。
沒想到平安了這麼幾年,我終于還是連累了她。
人也好,妖也好,為什麼都愛剝奪别人的生命呢?
如果沒有遇見我,蘇揚一定也會擁有漫長而幸福的一生吧。
豐都的夜很長,似乎沒有盡頭一樣。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不覺得困倦,連累也不覺得,隻是呆坐着。
外邊的院落裡似乎有些動靜,安靜的腳步聲,清冽的金屬撞擊聲,從房門口經過,似乎是向着外邊去了。
在這判官府内,自由出入的恐怕也不是等閑之輩吧,會是鬼差嗎?我有些害怕,又忍不住自嘲起來,都已經到陰間了,還有什麼好怕的,反正這個城裡除了我,大約也不會有别的活人了吧。
終于好奇心戰勝了恐懼,我趴到門上,從縫隙處往外看,不看不打緊,這一看,讓我又驚又喜。
驚的是一個人正好從我門前走過,衣服帶過來的風灌進門裡,拂過我的臉,吓了我一跳。
喜的是,這個人居然正是我思念的蘇揚!
她一點兒都不死氣沉沉,與我路上所見的行人不同,反而很有活力的樣子。
她沒有死!
這個事實讓我高興得差點哭出來。
她手中閃着銀光,似乎拖着一把劍之類的兵器,像是在追趕什麼人似的,急匆匆地往外走。
我來不及思考她為什麼會在判官府這個問題,趕快拉開門,朝她離開的方向追去。
蘇揚走得很快,我跑得氣喘籲籲,才勉強沒有跟丢。
來時跟着未明,并沒有怎麼注意外面的景物,現在單獨走路才發現,院子裡的牆壁和植物都發着微微的光,将庭院裡照得很是通透。
托它的福,天雖然黑乎乎的,這府邸裡看東西卻很清楚,走起路來并不費勁。
感覺上走了十幾分鐘,到了一片野地裡,蘇揚站定了,我正打算追上去叫她,卻又看到從旁邊慢慢走出來了個人,似乎等候了很久的樣子。
我猶豫了一下,決定先躲起來,找機會再喊她也不遲,順便看看,蘇揚究竟在這裡幹什麼?
于是我随便選了棵樹,學着武俠片裡常見的情景,小心翼翼地躲在後面,順便選了個不錯的視角,便于偷窺。
當我看清楚那另外一個人的容貌時,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個面上帶着獰笑的斯文男子,除了餓鬼柳夜,還能有誰?
他們這樣看上去,似乎是要打架的樣子。
我總算明白蘇揚為什麼會拖着一把長劍了,隻不過,她什麼時候會用劍了?我可不記得體育課什麼時候教過這玩藝兒啊。
柳夜可不是好惹的,萬一蘇揚隻是花架子,那把COSPLAY似的道具劍八成一下子就玩完了。
我有些擔心,便在周圍尋找些趁手的樹枝來,準備一旦蘇揚不敵,便沖上去救場。
這邊我在暗暗擔心,那邊已經開打起來了。
柳夜不愧是醫生,連兵器都是一把大号手術刀,菜刀大小,在他手裡舞得虎虎生風,看上去氣勢驚人。
更令人吃驚的是蘇揚,居然沒有一點兒膽怯的意思,我幾乎忍不住為她叫好了。
這家夥什麼時候偷偷練的劍術啊!帥呆了!
她輕揮長劍,并不急躁,靈巧地躲開柳夜的攻擊,恰到好處地反擊過去,柳夜使的是短兵器,一時間竟也近不到蘇揚身邊,占不到什麼便宜,反倒有幾次險些被蘇揚的劍尖刺中。
刀光劍影,兵器交錯,一瞬間我還以為自己在做夢,畢竟,蘇揚和柳夜用兵器在夜半荒野裡殺來殺去這種情景,實在太不真實了。
簡直像拍電視劇一樣,我甚至還朝四周看了一下,尋找有沒有隐藏的攝像機。
結果當然是沒有,事實證明,這并不是夢境。
電視裡每當反派落了下風之時,總會使出點不那麼光明磊落的招數出來,試圖暗算對方,從而扭轉結局。
我眼前的這幕短劇也不例外。
總也占不到便宜,柳夜大約有點惱羞成怒了,不知使了些什麼花招,我隻覺眼前一花,平地裡竟然多出了幾個一模一樣的柳夜,人手一把明晃晃的刀,朝蘇揚身上劈去。
蘇揚沒提防他來這麼一手,一時間有些手忙腳亂起來,隻來得及招架前方兩個,後面留出來一片好大的空當,眼看着那把刀快要砍到她頭上,我急了。
電視劇裡挂掉的人,鏡頭一轉,拍拍屁股就會重新站起來。
眼前的蘇揚卻不一樣,被砍掉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蘇蘇,小心後面啊!”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也記不起來當時的動作了。
我隻知道,當自己回過神來時,已經移動到了柳夜的刀下。
我的身體在不知道哪個柳夜的刀下,迅速地分成了兩半……
“小夏!”
來不及驚叫,我看着自己被切開的身體,居然還冒出了個念頭,這柳夜的主刀大夫身份還真不是蓋的,又快又準啊!
看到這一幕的蘇揚是什麼感受,我已經來不及想了,本來想要安慰她,卻發現自己出不了聲。
隻得閉上眼,慢慢等死。
想像中的巨大疼痛并沒有到來,反倒聽見了柳夜的慘叫聲,他似乎被什麼刺中了,發出了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叫,接着是刀子咣當一聲掉在地上的聲音,一切歸于塵嚣。
世界平靜了。
我想看看他被打成了什麼慘樣子,便睜開了眼。
場地裡并沒有看見柳夜,隻看見蘇揚丢掉手裡的劍,朝我撲過來,她的身後,站着正在慢條斯理擦嘴的白夜,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上帝啊,不要告訴我他把柳夜吃掉了……
蘇揚看我的眼神也很不對勁。
怎麼說呢?與其說是憂傷,倒不如說是吃驚?有人會用吃驚的眼神注視即使離世的友人嗎?
通常來說是不會的,不過難免會有比較特殊的情況出現。
我低下頭,順着她注視的方向檢查自己,這下子連我自己也忍不住吃驚了。
我被刀切開的身體并沒有合攏,卻沒有流一滴血,我也完全感覺不到疼痛,而且我的身體,正以詭異的速度脫離着地心引力,像個氣球一樣,往空中緩緩地飄着。
正常人是不可能不流血的,同理,正常人的屍體更不可能飄起來。
無論從哪一個方面來看,我都不像一個新鮮的死人。
換句話來說,我真正的身體似乎早就不存在了,眼下的我不過是一個魂體而已。
魂體當然不會流血。
原來我早已經死了啊……
究竟,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小夏!喂,小夏!”
“你快點下來啊!”
對不起,蘇蘇,我當然很想下去,可問題是,我不知道要怎麼飄下去啊。
總之先揀要緊的說吧。
我沖她大喊:“記得逢年過節燒點紙給我!要寫上我的名字,不然我收不到的!”
“死到臨頭還這麼财迷啊,小妞兒……”
白夜銀白的長發在空中飛散着,兩隻血紅的眼睛緊盯着我,從我的角度看上去,他像極了一隻覓食的白鷹,當然,獵物八成是我。
我被他一把抓過,接着就眼前一黑,不知道身在何處了。
隻覺得四周很暖,身旁熙熙攘攘的擠得要命。
勉強睜開眼睛,才發現身處在一片螢火當中。
該死的白夜,不知道把我扔在什麼鬼地方了,莫不是荒郊野外的墓地吧。
螢光聚在一起,能見度頗高,當眼睛适應了這裡的光線之後,我發現自己竟然在一個袋子裡!
仔細看,還能看到細緻的鑲邊和刺繡呢!
喂!我正要抗議,就聽見外頭白夜的聲音,溫和無比。
“再忍耐一下,馬上就到了。
”
他好言好語的,我反倒不好意思開口了。
算了,将死之人,也别講究這麼多了。
這袋子細看倒也精緻,比起随便拿張破席一卷,似乎還更闊氣些。
我閉上嘴,安靜地坐着。
不知身在何處的感覺有點難受,所幸這種局面很快就改變了。
我聽到外面有熟悉的聲音,是遙。
他在喊我的名字。
袋子被人從外面打開,我順勢鑽了出去。
迎面是熟悉的忘川堂,遙站在我面前,神情有些激動,張開雙臂,輕聲喚着我的名字。
我心頭一熱,不由自主就朝他飛奔過去。
然後,我被擁進一個溫暖的懷抱裡,随之到來的,還有腳踏實地的安定感。
“你終于回來了。
”
遙緊緊地抱着我,他抱得太緊,我感覺骨頭快被他捏碎了,覺得有點疼,于是想要推開他。
突然我意識到了一件事,我居然有痛感了!
我似乎回到了軀殼裡。
“喂,我還活着嗎?”
“當然!”遙松開我,他睜大眼睛,裡面滿是笑意。
“我好像有點餓了……”
“幾天不吃飯,不餓才怪吧?”
他拍拍我的頭。
“廚房裡有吃的。
”
我像得令的小兵一般,迅速地往店裡沖去。
“喂,你慢點,沒人跟你搶!”
幾天後,我在忘川堂裡見到了蘇揚。
她初來我工作的地方,精神極佳,到處摸來摸去,一副很有興趣的樣子。
我們聊了很久,最後我終于還是向她問起了那天在判官府的事情,畢竟一般人不可能在那種地方出入,而且還提着長劍PK餓鬼來着,又不是遊戲。
她的回答讓我大跌眼鏡。
“難道你不知道我們蘇家是驅邪世家嗎?”
鬼才知道哩!我又不是電腦,怎麼會知道這種事情,況且這種事情也不會寫到學生資料裡吧?
“你真的不知道嗎?”她顯得很疑惑的樣子。
“你又沒告訴我!”
“還記得咱們大三暑假時的那次旅行嗎?”
“記得。
”我仍然沒有好氣。
“嗯,那個客棧裡的魚妖,就是我接到的委托。
”
我立刻想起了當時被莊迷得神魂颠倒的蘇揚,那副模樣,不說的話,誰也不會認為是在做戲,但是後來莊卻把矛頭轉向了我。
其實這樣很正常,畢竟我從小到大都屬于能招引鬼怪的體質。
“你該不會是把我當做誘餌了吧?”
“沒有!天地良心!我怎麼可能會把你當誘餌?再說遙一定不會放過我的啦。
”
蘇揚打着哈哈。
說到遙,我又想起了當時看到的那隻黑貓,雖然不知道那是真實還是幻境,那隻黑貓,會是遙嗎?
“蘇蘇……”
“嗯?怎麼?”
“那次旅行時,你有沒有見過一隻黑貓?”
“沒有。
”回答得很幹脆。
或許真是我眼花了。
距我回來已經有半個月了。
清明一直沒有出現,我也沒有開口問過他的去向。
遙根本就是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每天睡起來擦擦櫃台,打打算盤,末了就是坐在櫃台旁邊打瞌睡,有時也跟我拌拌嘴皮子,看見美女顧客也還是親熱得不得了。
仿佛忘川堂從來都是這樣,根本沒有一個叫清明的人存在過似的。
唯一不同的,是白夜來店裡的次數多了,隔三岔五就會過來一趟,多半時間沒什麼正事,他的樂趣是跟遙吵架,兩人對着,一吵就是小半天。
我常常在旁邊坐着,捧一杯熱茶看他倆吵,有時候真是覺得,這是天生一對冤家。
托他的福,空氣裡倒也不顯得那麼寂寞了。
沒事的時候,我常常發呆,眼神常常落在櫃台裡面的位置上,那裡一如既往的潔淨,一本走之前翻開的書攤在那裡,還沒來得及合上。
坐在那裡的主人,什麼時候會回來呢?
我的眼前,常常會映出那個專注讀書的俊朗身影。
一切如常,隻是物是人非,我常常有一種,似乎除了我之外,沒有一個人還記得他的錯覺。
隻要握住拳頭,掌心的紅月就看不到了。
人類是很善于遺忘的動物。
無論是人,還是物,隻要消失在目光範圍以外,就會很快被忘記。
遺忘是一件很殘酷的事情。